周默淡淡地繼續:「你可以選擇馬上刪除,你也拿到了你想要的慈善資料,翻臉不認人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當做沒有這個u盤,我為了保命肯定不會主動說,只是裡面有些資料可能再也找不到。」
唐漾右鍵,出現「刪除」選項。
周默:「你也可以匿名交給相關機構,但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九江的人或者九江安插的眼線。」
唐漾滑鼠點中「刪除」按鈕。
周默接著道:「或者拿出你理性經濟人的思維,交東西交給周自省或者魏長秋,保你金山銀山富貴滿堂,九江不倒,匯商不倒,你一路長虹。」
唐漾驀地將滑鼠滑下一旁,大口大口呼吸。
電話裡,周默說:「我希望的是交給蔣時延。」
蔣時延有天生的傳媒敏銳,他是爆款製造機,他懂得在未來、一個有其他鋪墊和水花的時刻推波助瀾,將一切放下睽睽眾目下,光天化日、風口浪尖上。
可訊息有多驚人,風險亦多大。
周默在賭,賭他對唐漾的瞭解和唐漾的選擇。
唐漾明白周默那個賬號就是敲門磚,可她偏偏用了。
「你為什麼不直接給蔣時延?」她問了廢話。
周默:「因為他毫無保留信任的人只可能是你。」
唐漾反問:「所以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他出這樣的難題?」
周默反問:「所以你憑什麼覺得蔣時延自己不會想要u盤裡的東西?」
蔣時延也不過29歲,朋友圈微博中二也好,嘴利也罷,他撐起這麼龐擴的一休,怎麼可能胸無溝壑。
兩人說完,不約而同笑了,可笑裡帶著難掩的凝重。
唐漾沒立馬說自己的答覆。
周默也不急。
唐漾至少知道了周默的立場,周默也知道唐漾在考慮。
雙方倒帶了點盟友的坦誠。
片刻,唐漾嘆道:「所以我想徹查九江的事,就那一頁紙,範琳琅給了周自省還是魏長秋?」
周默:「她給的塗臣,但塗臣是魏長秋的人,或者怎麼說,」周默更精確地表達,「他不是魏長秋的人,但他在九江吃得最多。」
唐漾和秦月留那張紙是刻意,秦月不想讓範琳琅輕鬆,塞進碎紙機是故意。
唐漾又問了一個之前思量過的問題,「所以魏長秋和範琳琅之間……」
唐漾也是臨近甘一鳴出事,才發現甘一鳴和範琳琅的曖昧,可情敵不應該分外眼紅嗎?
周默沒有女孩子說起感情八卦的眉飛色舞,他描述得乾巴巴。
「範琳琅和甘一鳴是青梅竹馬,同個初中、高中。甘一鳴大概受夠了普通日子,遇見魏長秋後窮追不捨,甘一鳴聽話、好養,魏長秋也就和他在一起了,」周默道,「魏長秋婚後私生活混亂,甘一鳴也悄悄亂來,範琳琅不但幫他開房,還會幫他給他和別的女人買套。」
唐漾目瞪口呆。
周默當時也覺得奇異,然後道:「甘一鳴知道魏長秋不少事情,進去前,給她提了個要求,就是保範琳琅。魏長秋當時‘喲呵’一聲,‘真的真愛啊’,」周默客觀道,「魏長秋挺厲害,我跟著她學了不少,她這邊答應了甘一鳴保範琳琅,甘一鳴毫無怨言地進去,這邊她給範琳琅說甘一鳴愛著她,委託自己照顧她,自己算是她們之前的絆腳石。」
魏長秋張嘴亂說,範琳琅升了副處,對魏長秋感恩戴德。
「我不知道能不能用‘賤’來形容,」周默遲疑,「好像很不尊重女性。」
唐漾不對範琳琅和甘一鳴的感情做任何評價。
可出於第六感,她甚至覺得甘一鳴不像是個有真情的人,與其猜範琳琅是他白月光,不如猜範琳琅知道他什麼秘密。但唐漾也管不著。不過她現在倒徹底明白了當初在辦公室,自己賣委屈,魏長秋直接抬手把菸頭摁在甘一鳴身上那股子狠戾從何而來。
唐漾和周默又交流了一些細節。
唐漾忽然意識到:「你手機……不會有監聽?」不像魏長秋的性子。
「女人對於愛情好像都有一種奇特的寬恕,」周默似是聳了一下肩,解釋說,「我在魏長秋面前胡扯說喜歡你,但你和蔣時延感情明顯很好,她大概覺得我和你之間會有難以溝通的尷尬,就解除了我手機撥你號碼的電話監聽。」
周默似是自嘲:「第一個是給她撥,不用監聽,第二個就是你。」
唐漾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扯了扯唇:「那你還順利嗎?」
自徐姍姍走後,周默鮮少有這麼漫長的聊天,也沒覺得倦,帶著一點平淡的舒心。
「還好,」周默喝了一口茶,「我查證的時候,遇上另一撥人也在留證,對方好像知道我在查,給我留了很多通道,我開始懷疑是九江那邊試探我,後來發現不是九江的人……」
「我說的是感情,」唐漾知道自己可能會戳到周默痛處,還是問了出來,「你是因為徐姍姍去的九江嗎,如果我看的記錄不是同名同姓,徐姍姍的畢業實習就是在匯商,」唐漾頓了頓,「信審處……」
周默沒回答,唐漾沒有窮追不捨。
好一會兒,周默聲音變了,故作玩笑中夾雜顫意:「你覺得我像是為了一個女人賠上自己一生的人嗎?」
從唐漾認識的角度,不像。
但如果從徐姍姍的角度……
唐漾還沒來得及回答,周默直接掛了電話。
外面在吹風。
曾經的周默理智、利己、年輕而富有野心,他想成為行業巨擘,想撬動整個銀行業的結構層次,想成為立在醒目位置的黃銅塑像。
直到他遇到了他名叫「徐姍姍」的一生。
————
唐漾和周默通話完,唐漾攥著u盤去了洗手間。
她拿了兩個兜發,先把u盤塞進紮好的髮間,然後依次用兜發兜住頭髮,又別了好幾根鋼夾子,確認u盤穩穩放好不會除非自己取或者拔光頭髮否則絕對不會掉出來後,她到洗手檯衝了會兒手,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地走出洗手間。
整整一個下午,唐漾在檔案尾部簽名時,腦海裡時不時會閃過那些染血的圖片和圖片上麻木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原因,她變得特別敏感,每想一次,心就「噗通」「噗通」蹦得又急又快,肚子也傳來隱隱的脹意,她悄悄拿出檢查單看了看,溫柔地摸著小腹自言自語:「蔣小狗你乖一點,下午你爸爸來接你我們就告訴他好不好,我們不等週末,我們不嚇他了,好不好……」
五點半,唐漾工作沒處理完,她給蔣時延打了個電話讓他推遲半小時過來。
蔣時延嘴上應著,人卻是馬上下了樓,陪漾漾辦公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信審處的同事們先後過來給唐漾打招呼,離開。
眼看著人越來越少。
周自省路過信審處也專門進來看看,見唐漾門大開著,他敲敲門,唐漾抬頭。
秘書幾人在旁邊站著,周自省提醒:「週五就別加班了吧。」
唐漾笑笑:「還有一點點,馬上完了。」
周自省:「監控維修通知你看到了嗎,好像到你們這層了,注意一點。」
唐漾沒覺得這話有什麼提示:「看到了。」
周自省還沒走:「不然你搭我的車,我送你回去吧?」
周自省對唐漾一直帶著莫名的長輩關心,唐漾態度也溫和:「不用了,蔣時延等會兒過來接我。」
周自省盯著唐漾看了幾秒。
唐漾把額前碎髮拂到耳後。
「注意安全,大家都走了你就走吧。」周自省再交代了一句,跟著秘書幾人出去上了電梯。
唐漾想,如果周自省不拉著她說話,她大概能多處理幾件事情。
但周自省剛剛的神色,唐漾轉念,周自省奇奇怪怪也不是一兩次了。
轉眼快六點,蔣時延堵在了晚高峰的路上,其他同事悉數離開,信審處只留下了唐漾一個人。
她事情處理完,又給蔣時延發了條微信,蔣時延說他已經堵出來了,唐漾隨手把手機放在桌下裝鍵盤的抽格上,開始整理東西。
「咚咚」兩聲敲門。
唐漾抬眼,是兩個穿西裝的陌生男人,身材魁梧。
唐漾不著痕跡皺了皺眉,她一邊把鑰匙放進包包一邊熟練道:「個人業務諮詢請在一樓前臺,對公業務在三樓,信審處暫時不受理對外業務……」
「唐處,您好,」其中一個男人客氣頷首,「我們老大麻煩您和我們走一趟。」
唐漾定睛,認出這些人衣著和以前周默跟自己喝雞湯時瞥見的男人一樣。
她故作不知,垂在桌下的手悄然點開了錄音:「你們老大是?」
男人不遮掩:「九江地產,魏長秋,她下週和您約了飯,想提前到今晚,說說事情,您看可以嗎?」
唐漾:「現在是下班時間,不說事情……」
又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四人堵住唐漾辦公室那扇門。
唐漾看窗外,23樓。
她吞了吞口水,一顆心慢慢地懸到嗓子眼。
最開始說話的男人道:「唐處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希望您能自己出來……」
「我出,我出,」唐漾是個聽話的人質,她先前是彎腰的姿勢,現在一手扶在桌面上,另一手按停手機錄音鍵。
她迅速撥出周默的電話,一秒結束通話,轉移話題:「那我需要拎包包嗎?」
為首的男人道:「不用。」
唐漾把手機從靜音調為震動,小心把手機放到地上,推進桌底縫隙:「那我就只用去一個人就可以嗎?」
男人道:「是。」
唐漾蹲在桌下的時間太長,男人走過來。
唐漾生氣地伸出自己的腳:「約飯什麼都不帶就算了,連鞋帶都不讓系?」她帶點蔣時延式的撒潑耍渾伸出腳去,「來來來,你幫我係。」
高跟鞋的裝飾鞋帶一隻鬆開,一隻繫著。
魏長秋交代不能傷人,但肢體鉗制允許。
男人把唐漾生拽起來,唐漾極力掙脫束縛:「我自己可以走。」
另一個男人也上前,隔著衣服鉗住唐漾另一隻胳膊。
「你們這可就是人身威脅了,魏長秋這態度……」
兩個男人擒住唐漾,兩個跟在後面,唐漾罵罵咧咧搖來掙去,四個男人明顯接受過專業訓練,統統不理。唐漾出辦公室時,扭頭深深看了一眼桌角……
等電梯,電梯到,上電梯。
最早進電梯的男人拿了塊黑布擋住攝像頭,唐漾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隻手握著毛巾直接捂住她口鼻,唐漾「唔」一聲,軟綿綿倒在地上,四個男人熟練地把唐漾裝進電梯裡早已擱好的一個有洞的特大號工具箱,拉好。接著,他們開啟另一隻箱子,麻利地換了四套維護工人的工作服。
「叮咚」,電梯到。
金屬門徐徐開啟。
維護工人在電梯內,蔣時延和助理站在電梯外,幾人目光在空中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