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琳琅將紙屑復原後,把那頁紙夾進了一疊檔案裡,然後抱著檔案離開信審處,去了頂樓。
之前的會所風波沒被曝光,自然也沒對匯商高層們產生任何影響。
周自省在出差,其他幾個副行長也安然上班。
範琳琅在電梯口看了領導們的日程安排,敲開了一個副行長的辦公室。
「塗行長。」她揚了揚手中的檔案。
塗副行:「進來。」
範琳琅進去,從檔案裡取出那頁紙,放在辦公桌上,推到塗副行跟前。
塗副行週五也去了會所,見到紙上的內容,他問:「這是誰的字跡?」
「秦副的,但我是在唐處辦公室找到的,」範琳琅想到什麼,補充,「秦副和唐處前段時間頻頻外出,我想是不是因為,」範琳琅指了一下紙張上的內容,「她們對九江某些部分起了疑心。」
塗副行沒發話。
範琳琅說到這,也聰明閉了嘴。
安靜裡,塗副行抬頭打量範琳琅。
範琳琅是魏長秋交代要照顧的人。當時,魏長秋給的理由是聽話,懂事。
現在看來,範琳琅有沒有可能是魏長秋早猜到唐漾和秦月可能會懷疑九江,然後特意安排的眼線?
所以,魏長秋在其他部門還有眼線嗎?
思緒轉罷,副行長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範琳琅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一下,面上格外恭順:「好。」
————
樓下,另一位副行長主持的處長會議從三點開到了五點。
散會後,唐漾走到走廊盡頭的陽臺吹風,給陳強撥了個電話。
走廊這邊沒人過來,同時也是監控死角,唐漾模糊地描述了事情。
手機裡,陳強道:「見面詳談?」
唐漾:「那我週六和蔣時延開車來b市找你?」
正好蔣時延這週末沒事。
「不用,我明天就回來了,家裡有點事,」陳強道,「那我明天中午請你吃飯?你們週四應該沒有之前幾天忙。」
找陳強幫忙,陳強還要請自己吃飯?
唐漾失笑:「這怎麼好意思?」
陳強「噢」一聲,調侃道:「蔣總喜歡虛偽的女人?」
唐漾嗤一聲:「他喜歡我。」
陳強:「蔣總喜歡客套的女人?」
唐漾:「他喜歡我。」
「你和蔣總越來越像了,」陳強揶揄罷,「蔣總明天中午有安排嗎,不然過來一起?」
「他明天上午有個大會,估計得開到下午一點多,就我們兩個吧,說事,」唐漾說完,很認真地接了陳強剛才的玩笑,「如果像他的臉我還是願意的。」
陳強「噗」一聲:「我要錄音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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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漾口頭答應了讓陳強請吃飯,可她哪能讓陳強勞神還破財。
她提前一天在悠然居訂了包廂,第二天週四,中午剛到十二點,唐漾就提前撤了。
唐漾把鑰匙扔給泊車小弟,陳強也剛好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唐漾推著陳強的輪椅進到悠然居。
兩人走側門繞過了取號排號的大部隊,大廳依然人滿為患。
一個端空盤子的大媽瞥見唐漾,在一片嘈雜中很大聲地衝前臺吼:「矮子姑娘來了,拿選單快點。」
唐漾茫然地朝後看:「什麼矮子姑娘?」
大媽「嗨呀」一聲,一邊把空盤塞到推車籃子裡一邊道:「你第一次來程總就吩咐我們認你臉,程總說蔣總說你叫矮子。」
蔣時延說自己叫矮子?
唐漾滿臉黑人問號。
大媽嚇得臉朝後一退:「難道你不是矮子姑娘?」
難道自己認錯了?
唐漾表情從詫異到平靜到微笑。
「是我是我。」她禮貌點頭。
「我就說嘛。」大媽嘟囔著推車走了。
留下一個胸口起伏不定的唐漾和悶聲狂笑的陳強。
唐漾推陳強上電梯、去二樓。
陳強看唐漾一張黑臉,真的笑到不行了。
「你會家暴嗎?」他問。
「以前不會,」唐漾認真答,「但現在說不準了。」
陳強「噗」一下又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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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包廂,點菜。
服務員們對這個代號「矮子」的蔣總女朋友態度極好,很快上完菜後,依照唐漾吩咐關了監控,出去時給兩人合上房門。
唐漾從包裡拿出電腦,把自己和秦月去福利院採集的部分資料找給陳強。
陳強速度很快地翻閱。
唐漾在旁邊道:「我和秦月感覺九江慈善這塊存在隱形漏洞,我們想要九江內網許可權查財務,」唐漾說,「之前我給周自省遞了一次申請,他不批。7月30號專案要完成,現在是20號週四,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在這幾天內用強制手段進去。」比如麻煩陳強在暗網找駭客攻破防火牆。
唐漾是個做事很清醒的人,如果她不信任陳強,她肯定不會找陳強幫忙。
既然她找到了陳強,那她就不會遮遮掩掩。比如說什麼你幫我一個忙,但我不給你說清楚這件事情是什麼。
況且,陳強和九江之間也確實存在淵源——當初,受了陳強父親恩惠還倒打一耙的那個人,是魏長秋的親哥哥魏長春,也是現在整個九江財團的董事局主席。陳強大學時因為故意傷人罪被退學,接著入獄,陳強傷的那個人也是魏長春。
陳強在資料和程式設計方面一直有天賦,他為了替自己父親報仇都能直接動手打魏長春了,不可能沒查過九江的一些東西。
所以,唐漾找了陳強。
而陳強也確實查過。
他越把資料朝後翻,面色越凝重。
「九江內網加密手法太複雜了,」陳強直搖頭,「給他們搭內網的那些人是鑽研過五角大樓的,金鑰那塊就能把人薅成一個禿子,而且他們系統自帶警報外掛,一旦發現有人想強行進入,會自動鎖定入侵者ip進行反追蹤,所以只能通過正常渠道進入。」
陳強那時覺得九江內網太森嚴,嚴苛得不像一個普通財團。
但後來發生越來越多的事,他便沒再嘗試過。
去年,他還覺得任何關於九江的事情都是自己的死穴,現在居然說得雲淡風輕,陳強自己說完都在感慨,時間是良藥。wap.
唐漾尋求肯定:「只能用內部員工的賬號密碼進入?」
陳強肯定:「只能。」
所以陳強也沒有辦法。
所以還要另外想辦法。
可另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唐漾長吁一口氣,心情頗為沉重地給陳強盛湯:「待會兒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開了車來,中午也有休息時間。」
「我司機過來接,」陳強說著,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幕,「好像……」
唐漾把湯碗擱在他面前,「咔」的輕響。
她也有些緊張:「好像什麼……」
陳強五官擰在一起:「好像我有一個朋友,去年進了一個團隊,那團隊在pwn2own(世界駭客大賽)拿過獎,九江內網維護好像就是找他們做的,」陳強每說一個字,表情就掙扎著舒緩一分,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發了一個清脆的彈舌音,確定了,「就是他們!」他想起了具體的聊天記錄。
唐漾沒心情吃菜:「維護的時候不用賬號就可以進去嗎?」
陳強:「我朋友可以發給你一條進去的通道,不過九江內網一年只維護一次,而且每次時間不一樣,我幫你問問今年的時間,但你要做好今年已經維護過了的心理準備。」陳強略帶歉意地看唐漾。
這已經是驚喜了,唐漾道:「你朋友他們需要保密嗎?」
「這個時代最大的秘密,就是沒有秘密。」陳強半開玩笑地說完,用下巴頂開輪椅把手上的遮蓋,他斷掉的那隻手上裹著帶尖的布,他一邊用那個塑膠尖熟練地在手機螢幕上寫一邊給唐漾「炫耀」:「我一隻手敲鍵盤一隻手寫程式,效率高得很。」
唐漾豎拇指:「厲害。」
說話間,陳強把問題發過去。
對方回覆很快。
【shij】:7.30,8-10am.
語氣還是冷得一比。
陳強又發,可以讓朋友進去查個東西嗎。
【shij】:嗯。
陳強和朋友聊完,給唐漾道:「用維護人員給的地址進去有個弊端,就是不能複製複製任何介面上的內容,但也有個好處,他們維護是封閉式的,系統執行速度會比平常快很多。一個頁面載入的平均速度是0.002秒,他可以給把9點到9點半這段時間給你,」陳強問,「你找得完嗎?」
唐漾預想的是朝前查十年,她大概估算電腦能顯示的最小字型和自己看的速度,又推測了一下電腦按正常字型顯示,自己一直載入頁面,然後用相機錄下來的速度。
「都不行,」唐漾思忖,「不過可以試試,我只想找他們賬務上標的慈善撥款去了哪裡,萬一我隨便一翻就翻到了呢。」
菜差不多涼了。
唐漾想重新叫,陳強阻攔,草草扒兩口冷菜:「祝你好運,我這人從來沒什麼賭運。」
整個約飯過程,陳強好幾次動唇,想給唐漾說什麼,但唇動了動,他掩住眸裡複雜的情緒,還是沒有說出口。
唐漾也是沒辦法了才會賭運氣,她勾了勾唇。
是,她一直都能遇上一些玄學問題——
比如上學時,每次開運動會都會下雨。
她中考高考逢大考就便秘。
再比如她每次去悠然居吃飯,都是大晴天或者大晴晚。
唐漾和陳強事情說得快,飯也吃得快。
她目送陳強上了車,才開車回匯商。
到銀行,她把車停在露天停車壩,頂著烈日走了兩分鐘進大樓,才十二點多。
唐漾回處裡,臉色極其蒼白。
敖思切在辦公格里吃泡麵,嚇得泡麵掛嘴前,「漾,」開口差點被嗆到,敖思切忙不迭吸進去,「漾姐你怎麼了?」
唐漾都沒心情笑她,扶著額頭走:「有點想吐。」
敖思切巴巴地跟在唐漾身後:「去醫院吧。」
唐漾揮揮手:「給我一瓶藿香正氣水好了,外面太陽太大了,可能就是中暑。」
「不行,」敖思切跨步上前擋住唐漾去路,「馬上去醫院。」
唐漾給小孩耐心解釋:「下午還有事,秦月他們把曇信通小樣本實驗資料做出來了,要跑模型——」
敖思切小手朝外一指,嚴肅道:「那我馬上去拿手機給蔣總打電話。」
唐漾一怔。
敖思切板著小臉:「蔣總上次交代我了,說你有什麼事讓我馬上通知他,」敖思切說著就要出去,「蔣總給我們買了那麼多水果,我可不能……」
蔣時延還在開會,
唐漾趕緊攔住小孩:「我去!」
敖思垂下手,旋即笑開:「這就對了嘛,」她乖巧道,「我原諒漾姐罵人啦。」
唐漾抬手扯了一下小孩兜發上的蝴蝶結,又氣又笑:「吃外扒外。」
————
敖思切本來要陪唐漾一起去,但她走了辦公室沒人守,唐漾把小女生按在椅子上,撈了車鑰匙一人開去醫院。
中午看西醫的病人還是多,唐漾曲線救國,在手機上掛了箇中醫專家的號。
唐漾開車十五分鐘到了最近的人民醫院。
中醫部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唐漾直接把車停在最近的車位上,她打著傘找到診室,剛好到號。
給她看病的是個老頭,頭髮花白,一副帶繩的老花鏡堪堪懸在鼻尖。
他給唐漾把了脈,用食指一個鍵一個鍵戳著鍵盤,慢吞吞問:「吃東西有什麼異常嗎?比如不吃以前喜歡的,吃以前不喜歡的。」
唐漾平常覺得自己說話慢,看來,山外有山。
「這段時間腸胃有點敏感。」她答。
老醫生又問:「月事多久沒來了?」
唐漾想了想:「快兩個月,」她帶著很多病人沒有的客觀,「我以前也紊亂過一段時間,後來去看,醫生說宮寒,喝了一陣中藥好像調好了,」唐漾說,「會不會是我最近作息飲食這塊有問題,然後整個免疫下降……」
老醫生單指卻敲得很快,「啪啪」幾下:「我給你轉到婦產科了,」印表機刷刷吐了一張單據,他把單子扯出來,「你拿著這張去門診大樓三樓。」
「為什麼去婦產科。」唐漾暈暈乎乎沒回過神來。
老醫生揮揮手,溫吞吞朝門口喊:「下一個。」
再溫吞吞按鍵。
「請a03號到……」
唐漾伴著冰冷的機械女音走出中醫部,去三樓,看病,繳費,進b超室,直到拿到各種檢查結果,坐進婦產科診室,她整個人還是懵懵的。
「已經76天了,有輕微的流產跡象,」女醫生翻著片子,蹙了蹙眉,「之前來做過檢查嗎?」
唐漾搖頭:「沒。」
女醫生:「有沒有孕吐反應,空嘔或者反酸這樣?」
唐漾:「有,但之前以為是胃病。」
女醫生:「房事有停嗎?」
唐漾:「沒有。」
女醫生被氣到呼吸停了一秒,她仔細端詳起唐漾來。
對方化著淡妝、襯衫不菲,大概是職場精英一類。
再看她魂遊天外這樣子,大概是不想要這孩子,現在職場對女性的壓迫很大,她見過很多這樣的病人了。
想著,女醫生利落道:「如果你想做掉這孩子的話,可以推薦我們我院微創無痛人-流,拿到了國際專利的,」女醫生一邊「咔咔」敲鍵盤一邊語速極快道,「我這邊給你開單子,你直接拿到背後那棟矮樓去繳費排隊,半小時做完下地,你還可以回去上班,」醫生看到某項,又提醒,「不過你已經29了,恢復肯定不如年輕小姑娘,人-流一次對之後都會有很大……」
「啊不不不,」唐漾恍如驚醒般連連擺手,「我要這孩子的,我要的,要的。」
難不成剛剛還沒回過味來?
也是,肚子裡揣個東西快三個月還沒發現,醫生見了挺多,還是服氣。
她飛快刪掉做人-流的預約單,道:「那我給你開點藥,你放心吃,都是安胎的。」
唐漾點頭:「好的好的好的。」
醫生又道:「懷孕期間,至少這段時間不能飲酒,忌辛辣生冷,少熬夜,不要劇烈運動,三個月之前忌房事。」
唐漾雞啄米似的點頭:「好的好的好的。」
醫生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確定她是清醒的,這才道:「我之前說的你可能沒注意聽,有流產傾向,所以建議在家休息一月,」醫生考慮到實際情況,放寬要求,「至少一週,」她正色批評,「真的太粗心大意了,工作忙歸忙,決定要了就好好養著,不然你再晚來幾天,估計就是流產了……」
唐漾連連應好,態度是周自省等人都沒享受過的討好。
唐漾從診室出來,面上一會兒是複雜,一會兒又笑。
她形單影隻,在婦產科顯得格外矚目。
其他女的牽牽老公衣角:「她好可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