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睡了很久,卻又好像根本沒有入睡。朦朧的月色在庭院裡灑下片片蒼白,照見一個寂寞的身影,白衣皂靴,煢煢孑立。
簫聲響起,宛若花落幽潭,江水東流,一番蒼茫浩瀚的氣勢令人心馳神往,是相思不絕,是壯志未酬,還是心靈深處無怨無悔的渴求?
「幾回花下做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心下動容,竟情不自禁的把黃景仁的詩唸了出來。
「如玉,你醒了!」院中的身影聞聲走了進來,竟是十三。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腦子裡還有一點花痴他剛才迎風而立的颯爽英姿。
「四哥被皇阿瑪叫去問話了。」他見我微一遲疑,交代得倒也主動,「剛給你用了上好的創傷藥,身上的痛可好些了?」
被他一說,我才想起腿上的傷處,雖然還在痛,但卻有冰涼的感覺絲絲滲入。回手一摸,才發現外衣已被脫去,身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中衣,蓋在了被子下面。用藥,那他豈不是…我趕忙向四下裡望了望,再沒發現有別人。滿臉窘迫的望上胤祥,氣急敗壞的大叫:「胤祥,你,你過分!你趁人之危!你欺負人!」
十三被我罵得僵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呆呆的看了我半天,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趕忙解釋道:「如玉,你可別誤會,這藥雖是我的,可給你裹傷卻是四哥親力親為,不曾假手他人呀!」
原來是這樣,我長長舒了一口氣,不過臉上還是有些發燒。抬眼再看胤祥,眼神里彷彿擒著一絲莫名的哀傷。心裡覺得有些奇怪,便問道;「十三爺,你這是怎麼了?」
「沒,沒什麼。」他低了低頭,換上一副好奇的神色,「今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李諳達只傳旨說皇上把你賜給了四哥,可你又捱了打,到底是為什麼呀?」
「哼哼!」我苦著臉咧了咧嘴,一臉懊喪的說,「十三爺還是別問了,總不過就是摸老虎屁股的時候,沒留神被他夫人反咬了一口。」
「噗哧!」胤祥噴笑了出來,一邊捂著肚子一邊問,「瞧你這張嘴,真是什麼都說得出來,老虎還有夫人呀?不過,德妃娘娘可是四哥的親額娘,為何還要難為你呀?」
「切!還不是因為無聊的容妃娘娘也攪了進來。」我強壓住心中的不忿,只能把所有的賬都算到可惡的三阿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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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唉,看來不死心的還是大有人在呀!」他臉上的表情很是奇怪,好像是在嘲笑別人,卻又像是在自嘲。
難道他還…沒等這個念頭徹底冒出來,就被我一棍子打了下去,暗罵自己可真是多事,已經是一身的傷了,竟還有閒情窺探別人的心思?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換個話題為妙,「十三爺剛才吹的是什麼曲子?氣勢恢宏,景色壯麗,卻又情思嫋嫋,哀而不傷?」
十三聽了我的話,果然變的興奮起來,一副恬然自得的樣子問道:「那你可聽得出這其中的意境?」
看來他還有些考教的味道,閉上眼細細的回味,可卻依稀望見幾個刺眼的人影正踐踏著那幅如生命一般絢爛的山水長卷,幾縷委屈默默從心底升起,又有幾分悵然悄悄的一掠而過,感覺身上的傷痛似乎也在加劇,不由得嘆道:「天道無窮,存之永恆。人生苦短,歡樂何極?鴻雁于飛,月明星稀。唯願歸去,不離不棄。」
「好!看來十三弟這一曲《夕陽蕭歌》終於覓到知音了。」
我猛地張開眼,正看見四爺邁步進了屋子,他的臉紅紅的,好像是喝了酒,看著我的眼神有些雜亂,幾分驕傲,幾分憐惜,還有些許淡淡的愛戀。一剎那間,鼻子裡酸酸的,彷彿身上的痛和心裡的痛全都淤積到眼底,如洪水決堤般傾瀉而出…
四爺彷彿被我的舉動嚇壞了,三步並做兩步奔到床前,把我緊緊地樓在了懷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抓著他的手,哭得越發厲害了,多日以來的擔憂、害怕、思念、心痛全都一古腦的湧了出來,也不理睬他的勸慰,只顧著沉浸在自己洶湧的淚水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轟轟烈烈的洩洪工作終於到了尾聲。我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抽噎著,把臉藏在了衣袖後面。
「怎麼,不哭了?」四爺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隱隱還透著一絲酒氣。
「啊,是。」我嘿嘿傻笑了兩聲。
沒成想他卻突然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把我從懷裡移到了床上,轉身便要出屋。我被他的舉動搞得有些茫然,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探身向前卻撲了個空,耳中只聽得「咣噹!」「哎呦!」兩聲,整個人就掉到了地上。
好痛呀!咧著嘴想要起身,就被他一把拎回了床上。剛想開口,卻被一個慍怒的眼神嚇了回去,同時,一個責備的聲音也從半空中落下:「你這麼折騰,是還嫌讓人擔心得不夠嗎?」
「我,我…」想要解釋,嘴巴卻一下子被封住了,燥熱的空氣,溫潤的舌尖,輾轉的雙唇,足以讓我忘記所有痛苦的經歷,心裡只盼著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永遠不要結束。
眼中的淚水再一次不爭氣的掉了下來,落上他的鼻尖,溼潤了他的雙頰。他抬手緩緩的托起我的下頜,目不轉睛的盯著我道:「玉兒,答應我,別再讓自己受到傷害。」
我機械的點點頭,望著他一臉認真的神色,小心地問道:「那你能不能也答應我,永遠不要離開我?」
他似乎被我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逗樂了,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你可是皇阿瑪聖旨欽賜給我的,我就是想不要也不行呀?」
我故意不去理睬他戲謔的眼神,握住他的手反問道:「那我是不是很傻?牽著不走,非要打著才肯倒退?」
「真是個痴丫頭!」他輕輕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輕柔的放在胸前,「玉兒,以後萬事有我,我會讓你幸福的。」
眼底突然有熱熱的液體湧動著,可喉嚨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呆呆的把腦子裡海誓山盟的諾言翻了個遍,可縱有萬語千言,卻只化作了臉上一個開心的笑容。其實,兩個人的默契就是如此簡單。
四爺的心情好像異常的興奮,坐在床榻邊,柔柔的望著我,嘴裡不停地說著皇上召見的經過。承乾宮,雙梨樹,菊花酒,父與子,當兩個男人拾起一段共同的回憶,其結果不可避免地會有人喝醉。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我好奇地想象著一臉嚴肅的康熙也會擊節而歌,情思迷離,心裡不禁覺得好笑,原來所有的帝王都是被神化出來的,摘下那張面具,自然也會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忽然對我身邊的男人生出一份好奇,不知多年後的那一天,他也會淡然的藏起所有的悲喜嗎?
倦意襲來,我輕輕的打了個哈欠,把頭往他的身上又靠了靠,不知不覺中便進入了夢裡。
窗外的簫聲似已響了很久,時而淡雅清遠,時而婉轉憂鬱。伴著月下那玉樹臨風的人影,將滿懷的心事灑落了一地。
接下來的幾天,四爺的心情一直大好,每日除了和胤祥論書下棋之外,便會坐在床邊陪我聊天,彷彿並不在意被禁足的事實。我的心似乎也被他感染了,漸漸開始喜歡這樣清靜悠閒的日子。只是在他的身影稍稍淡出視線的時候,才會望著窗外的銀杏,默默的疑問,難道康熙四十七年的這場大風波就會這樣悄無聲息的結束嗎?
眼見就到十月份了,康熙依舊沉著的把幾個兒子囿於這小小的北五所之內,絲毫沒有開禁的意思。只是把阿哥們的跟班都放了進來,各個屋子也都填了取暖的棉被炭盆。腿上的傷好得很快,已經開始結痂,就是麻麻癢癢的,總覺得心裡像有蟲子在爬。很想用手去抓,但每次卻都被阿禛抓住,最後一次他乾脆拉著我的手坐在一邊,搞得我真想在他的胳膊上咬上兩口。
高福兒是個再機靈不過的小子,見了我就一口一個「主子」的叫,搞得我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不過他來了不到兩天,就不知從哪弄來一瓶當初用過的凝香膏,著實解了我身上的不適。心裡不禁滑過一絲苦笑,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以後保不齊得在家裡備個藥店了。
又是一個月的時光在秋風中逝去了,月中的時候,為了道士張明德看相的事情,八阿哥差一點被皇上交與議政處審理,就連九阿哥十阿哥也一同受了責罰。胤禛和胤祥哥倆兒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看得出心裡卻是惴惴的,彷彿生怕又生出什麼事情牽連到自己。可幾天之後,被拘禁的太子卻被放回了咸安宮養病,這下眾人就更不曉得皇上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