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給自己做了個決定,心裡也覺得輕鬆了許多。鎮定地抬起頭,對上那三雙詫異的眼睛,平靜地等待著將要降臨到我身上的風暴。
「皇阿瑪別見怪,如玉準是高興糊塗了。這麼好的事,她怎麼能不願意呢?」婉晶一邊衝我眨眼,一邊幫不迭的解釋著。
我向她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轉頭目視著容妃娘娘說道:「娘娘莫怪,格格剛回來,並不知道奴婢的心思。但三阿哥對奴婢的一番美意,請恕奴婢實在無法領受。」
「混帳,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竟然連主子的面子也敢撥?」榮妃冷冷的看著我,一幅無法置信的樣子,倒是德妃娘娘誇張的語調給了我一點回應。
「那你到給朕說說,朕的三阿哥哪一點配不上你?」康熙的聲音依舊平靜,語氣中似乎還隱著一絲好奇。可我看在眼裡,卻分明覺得那是貓捉老鼠的遊戲。
心裡雖然怕,但話還是要說的,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心中默唸著四爺的名字,清晰的答道:「三阿哥才高八斗,學貫古今,奴婢自忖家世平庸,才不堪聞絃音而知雅意,德不足入廳堂而宜室家。只有懇請皇上為三阿哥另擇佳偶。」
「原來容妃向朕柬的這樁婚事倒是委屈了三阿哥。」康熙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容妃娘娘,說出來的話卻隱含著幾分壓力,「丫頭,當日在古北口,朕就知道你是個有見地的孩子,把你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吧,不必用這些冠冕堂皇的大帽子搪塞。」
我使勁嚥了口唾沫,心想這可是你讓我說的。壯了壯膽子,又開口道:「皇上明鑑,奴婢自奉差永和宮以來,一直仰慕四阿哥的人品才能,此生甘願為奴為婢,灑掃庭除,侍奉四阿哥左右。」
康熙微一沉吟,臉色一暗,威嚴的語氣頓時從頭頂上壓了下來:「怎麼,照你的意思,四阿哥才能出眾,人品高潔,那朕先前斥責他們私下結交諸大臣侍衛,欲分朕之威柄以恣其行倒是錯了嗎?」
「奴婢不敢!」細細的冷汗從脖頸一直流到腰上,彷彿一隊螞蟻在背上蜿蜒而下,第一次看到康熙滿面怒容的樣子,沒想到就是對我,自己還真是不走運呀!看來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奴婢不懂朝政,更加不敢妄議,因此所說之事,只談父子之情,不論君臣之義。」
「噢?」康熙的眉梢挑起,示意我接著說下去。
靜斂心神,望著他繼續答道,「平日裡,奴婢曾聞四阿哥回憶幼年之經歷。他曾說大阿哥自幼養於內務府總管噶祿處,三阿哥也養於內大臣綽爾濟處,惟有自己長於承乾宮中,蒙皇上親自撫育,何其幸也。長至六歲,入上書房讀書,又承顧八代、張英、徐元夢等大儒諄諄教誨,深知我大清得天下之不易,皇上守業之艱辛。因此每日勤讀詩書,苦練騎射武功,銖積寸累,以備他日為我大清之肱骨,解皇上一分之憂勞。」
康熙沒有說話,彷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恨自己將要利用人心裡最脆弱的一段回憶,可是為了阿禛,為了我自己,我別無他選,這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武器了。
「月掩椒宮嘆別離,傷懷始覺夜蟲悲。淚添雨點千行下,情割秋光百慮隨。雁斷衡陽聲已絕,魚沉滄海信難期。繁憂莫解衷腸夢,惆悵銷魂憶昔時。」以前每次唸到這首詩,總會忍不住慨嘆康熙皇帝的用情之深。今天竟然能親自對著他娓娓道來,淚水不覺已溼潤了眼眶,「奴婢斗膽,引了皇上的詩作。只是四阿哥每每念及此詩,便會想起孝懿皇后臨終之時,囑咐他要誠孝父皇,以君父之意為己念,父子一體,同心同德,方為我大清之幸甚矣。」
康熙的神情有些迷離,英挺的眉宇之間也多了一抹蒼老的痕跡,他直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望見了很久以前的時光,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傷痛,悵然,無奈,彷彿還有幾分寥落的期望。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康熙的聲音又再響起:「丫頭,生為女兒身,真可惜了你這份口才。也罷,給朕一個理由,好讓朕成全你的這份心意。」
好險呀,剛才若是說錯一句,搭進去的估計不只是我的下半輩子!當下拽了拽衣角,端端正正的磕了一個頭:「奴婢斗膽,敢問皇上,三年前賞給奴婢的恩典可還算數?」
康熙一愣,轉而又似乎想起了什麼,笑道:「看來你倒是早有準備,好吧,朕便應了你。可是…」他迅速的瞟了德妃一眼,語氣又變得冷硬下來,「抗旨這條罪,還是要一併領受的。德妃呀,你說是不是?」
「都是臣妾教導無方,請皇上責罰。」此時德妃已立在了一旁,恭敬的語氣裡含著一絲隱痛。
「你看著罰吧。」說著康熙也離座而起,「李德全,等玉丫頭領了處分,就把她送到北五所去,告訴老四這是朕的意思。」
接著轉臉又對容妃道:「老三府裡的小妾也有六七房了吧,這回就算朕偏著老四了。」說罷轉身便出了門口。容妃也沒趣兒的跟了出去。
抗旨,責罰,原來我還沒從跳出三阿哥手心的興奮中緩過勁兒來,就又為自己敢於撫摸老虎屁股的行為招來了一個不小的代價。一臉求助的望向德妃,卻見到一個怨毒的笑容從她的嘴角瞬息而過。我的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一下子明白了剛才康熙看向德妃的眼神。如果曾經的記憶對男人而言只是一段難以忘懷的往事,那在眼前這個女人心裡,便會是一塊永遠無法痊癒的傷疤。而我卻偏偏要把那心靈深處最隱秘的傷痛挖了出來,竟然還大搖大擺的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來人,把這丫頭拖到院子裡,重打四十板子,之後永遠不許踏入永和宮。」德妃的聲音出奇的大,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響。嘴裡卻乾乾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既不想謝恩,也不想求饒,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中也平靜得有如盛夏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是呀,我們都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所以我是無法怨恨她的,但也絕對談不上愧疚。
感覺有人把我架出了屋子,然後被扔在院子當中的刑凳上,一團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塞在了嘴裡。心裡卻突然生出想笑的感覺,原來老天派我來到這裡是要全方位接觸古代的生活,就連這受刑挨板子也算是體驗的一種呀。
「嗯!」所有的胡思亂想化作一聲悶哼在胸腔裡迴盪,原來板子打在身上竟是這樣壓抑的痛楚。「五,六,七…」起初還能聽見一個小太監站在身旁高聲數著數,可隨著板子一次次的下落,疼痛在身上無限度的放大,我好想放開嗓子大聲叫喊,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