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天,是阿禛的生日。高福兒弄來了兩壇桂花釀,打算晚上給他慶生。前幾年的這一天,我都只能躲在自己的屋子裡,偷偷的給他唱一曲生日快樂歌。這次終於有機會面對著面說上一句祝福,再加上身上的傷也痊癒了,還真是想好好的給他慶祝一下。吩咐高福兒先把酒藏了起來,準備等到天黑,再給他個驚喜。
可惜才過了中午,久未謀面的李大總管就匆匆忙忙地出現在了門口,傳旨說皇上召見兩位阿哥。心裡猛地一緊,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抬頭望向走出門口的四爺,他凝重的臉色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可眼角的餘光一瞥見我,又趕忙不自然的換上一臉的笑容,袖子下面的手也微微擺了擺,示意讓我放心。
可我的心,又如何能放得下呢?
練字的宣紙已被扔了一地,我一頭汗水的握著毛筆,心思卻根本不在這裡。從正午一直等到傍晚,依舊不見他們的影子。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愈發的強烈起來,人也變得煩躁不安,感覺周圍像有無數冷笑著的假面,攪得腦海中一片紛亂…
沉暗的夜色終於霸道的將夕陽擠了下去,換上一副黑黝黝的面具,遮住了天空的顏色。看不到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幾顆小星,在半空中努力地閃爍著。幾縷涼風把頭髮吹得有些散亂,心裡悶悶的,不想再梳,乾脆弄散了髮髻,隨意的搭在肩上。
將就著撿起一個茶碗,倒了滿滿一杯桂花釀。淡淡的琥珀色的液體醇香四溢,盤旋於杯中畫出一個小小的漩渦。本以為終於可以同你青杯小酌,但卻依舊是一個人獨守空房。不覺自失地一笑,舉起杯子對著養心殿的方向敬了敬,一仰脖直直的倒進胃裡。一陣火辣辣的感覺瞬時溢滿了胸腔,直燒的臉上也有些發燙。心中的抑鬱反倒變得模糊起來,也許還真是應了曹操的那句話,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呀。
再一次把杯子裝滿,眼光游離於那清澈透亮的水面。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一個人面對如此孤獨的等待,我的心已被揉搓的沒有半分力氣,只願一醉,好解了那千迴百轉的愁腸。
背後的一隻手越過肩膀,抓起我手裡的杯子一飲而盡,又拉了把椅子頹然坐下,一聲不吭的自斟自飲起來。我使勁揉了揉眼,瞪著他看了半天,才明白眼前的一切真實得並非幻覺。只是四爺的臉色如此的蒼白,一對烏黑的瞳孔黯無光澤,嘴唇微微抖動著,彷彿心中壓抑的痛楚隨時都會爆發出來。
我又取了一隻茶碗,默默的斟滿,湊到他的跟前碰了一下,輕輕說了句「阿禛,祝你生日快樂!」便一口喝了下去。
他稍一愣神,嘴裡機械的重複了一句「生日,快樂。」,便胡亂的把酒灌進嘴裡,衝我亮了亮杯底。
「荒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
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
何當重相見,樽酒慰離顏。」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卻恰好和著詩中的悲愴抑揚頓挫。一杯杯的烈酒,蒼涼蕭瑟的《送人東遊》,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在心頭劃過,難道,難道是胤祥出事了?還算清醒腦子飛快的回憶著,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廢太子胤礽,十月有看相人張明德言八阿哥丰神清逸,仁誼敦厚,福壽綿長,誠貴相也。八阿哥因此受責。月底康熙帝病,召見胤礻乃,回憶往事,流涕傷懷。十月三十日,大阿哥胤褆素行不端,魘咒親弟及殺人之事盡皆顯露,革去王爵,幽禁於其府內…
史書上的記錄一件一件在腦海中閃過,而眼前的軌跡彷彿也正順著同一個方式行駛,只是胤祥那樣的心性,又怎麼會跟魘鎮太子的事牽連在一起呢?
腦子裡亂糟糟的,卻又必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堅強不過的人,也會有偶爾的彷徨脆弱。就算是強顏歡笑,故作鎮定,也一定要想個法子安慰他受傷的心靈。
打定了主意,把椅子挪到他跟前,一臉笑容的望著他道:「阿禛,這是我為你慶祝的第一個生辰,沒準備什麼禮物,我就講個故事送給你吧。」
「好!」他頭也不抬,眼神一直盯著手中的酒杯。
「嗯哼!」我刻意清了清嗓子,多少也算是鼓勵一下自己。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開的時候,樹和花草就定居下來了。橡樹說:我應該住在遼闊的田野上,靠近道路旁,旅行者可以坐在我的樹蔭下休息。百合花說:我的家是在水塘裡。雛菊說:我屬於陽光燦爛的田野上。紫羅蘭說:我的芬芳會從長滿苔蘚的石頭旁逸出。然而卻有一棵小小的植物,葉子又細又小,淡淡的花朵開成羞澀的鈴形,而且出奇的袖珍。
因為沒有芬芳的氣息,也沒有嬌豔的外形,其他的植物都不願意和她生長在一起。但是她卻從沒有因為自己的渺小而氣餒,依然孤獨而頑強的生長。她的名字就叫作歐石楠。
有一天,大山說:親愛的植物們,你們有誰願意來到我的岩石上,用美麗的顏色覆蓋它們嗎?冬天它們寒冷、夏天被太陽烤的滾燙,難道你們不願意保護他們嗎?
「不,我不能離開池塘。」水中的百合花嬌嗔的喊道。
「我也不能,苔蘚才是我的好夥伴。」紫羅蘭撇了撇嘴,不屑的答道。
「那,那我就更不能了,我們可從來都是在綠色的田野上迎著朝陽盛放的。」雛菊同樣也拒絕了大山的邀請。
可那小小的淡紫色的花朵卻顯得有些激動,她勇敢地說:「親愛的大山,我願意到岩石上去。我的葉片雖然很小,但她會倔強的生長來遮蓋你裸露的土壤,我的花朵雖然柔弱,但她可以驕傲的綻放來裝點廣闊的原野。」
就這樣,歐石楠用她綠色的枝葉鋪滿了多石的山脈,用它高貴的紫色開遍了歐洲寂寞的荒原。但她依舊保持著自己初時的個性,既不張揚,也不諂媚,漫山遍野,從不凋萎…
忽然感覺一股灼熱的氣息噴到了臉上,我收住了話頭,轉過臉對上他貼近的面龐。傷痛而沒落的眼神,竟然瞬也不瞬的定在了我的臉上;鐵鉗一般的大手緊緊地與我十指相扣,彷彿稍一放鬆我就會消失掉似的。
「啪噠」一聲,一顆清澈的水珠落到了我的手上,遊走於指縫,緩緩滲入了掌心。但他的眼睛卻依舊是乾燥的,假若不是四目相對,我甚至會以為那是晚風吹來的露滴。
溫存的把他的頭攬在了懷裡,很想很想把故事的結尾告訴他:
歐石楠花開的原野,從來就是美麗而孤獨的,美麗是因為執著,而孤獨也同樣源於此。在許多年後的一天,一個勇敢而執著的年輕人,把開滿歐石楠冰封的荒原和周圍的島嶼連在一起,開創了一個通向大海的國家,而這孤獨的歐石楠就是他們的國花。
歐石楠(erica)
花語:孤獨•背叛
種類:杜鵑科
原產地:南非
花色:白•桃紅•紫
花期:春
歐石楠是挪威的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