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康熙皇帝的第六次南巡活動浩浩蕩蕩的拉開了帷幕。此次大部分的皇子都隨扈同行,只留下八阿哥和九阿哥留京理事。送走了纏人的十四,我倒也樂的清靜;可四爺也一同去了江南,我的心,便會時常飄過那江花紅勝火春水綠如藍的旖旎之鄉。
一閉上眼,總會回憶起那日他離開時若有所思的神情。而我則強忍住大笑的慾望,保持著神秘的感覺凝望他的背影。戀愛中的味道,總是甜蜜而悠長的,我經常會傻笑著愣愣的望著一個方向,彷彿看見雨後的彩虹掛在天邊,而我愛的那個男人踩著青石板的小路,正緩緩的向我走來,一襲天青色的長衫纖塵不染,眼底和嘴角則洋溢著柔軟而燦爛的笑意。
月底的天氣剛有一些回暖,一場春雪便悄然無息的降落在紫禁城裡。冰肌如雪的粉梅丹唇微抿,巧笑嫣然,剛剛綻開自己嬌嫩的翅膀,便與清寒的雪花翩然共舞。
康熙皇帝和四爺都很喜歡飲茶,而這早春的雪水則是泡茶的上品,所以來御花園採集梅花上的春雪自是一項必不可少的工作。此刻,我一邊享受著踏雪望梅的樂趣,一邊小心的用木勺將花瓣上的雪水輕輕的刮落到罈子裡。不遠處的彩煙與我進行著同樣的工作,可相信她的心情卻遠沒有我來的愜意,這隻從她偶爾望上金毛時那怨恨的目光就可見一斑了。
亮晃晃的太陽照射著大地,映在白皚皚的雪地上還著實有些刺眼。雖是春寒料峭,雪霽初晴,但沐浴在這初春明媚的陽光之下,感受著院子裡湧動著的春意,心裡倒也覺得暖融融的。金毛似乎對雪很是陌生,蹲在地上小心的用前爪抓起一團,湊到鼻子跟前仔細地聞了聞,卻還有些不甘心,又抓起幾朵落梅,嗅著那似有若無得香氣,彷彿也被這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的花中仙子深深的陶醉了。
我剛想拾起地上的一團雪砍向金毛,他卻一下子立起身子抽著鼻子在空中聞了幾下,然後朝著遠離我的方向撒腿跑了出去。心下覺得好生奇怪,便把已經裝滿春雪的罈子放在樹下,跟著追了出去。遠遠的看見前面的梅花叢裡似有一個人影,而金毛寶貝兒正蹲在那人的腳邊花痴般的凝望著。再向前幾步,一股久違的香味撲面而來,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一句「channelfive!」
香奈爾五號,那是我二十歲生日的時候阿真哥哥送給我的禮物。對很多女人而言,香奈爾五號不僅僅是一瓶香水,而是一種圖騰,是一種品味和性感的象徵。多少次我曾小心地把她噴在手腕上,雙腕相交輕輕的摩擦,陶醉於她那優雅浪漫的味道,閉上眼想像著自己身著經典的格尼套裝,輕柔的按動電梯的按鈕,在四周一片豔羨的目光中,走到圓弧形的辦公桌旁…
而自從那一天,我的時間被退回到古代,高樓林立的街道被華麗幽深的宮殿所代替,曾經的憧憬便就如同深秋的落葉般,被無聲無息的埋葬了。而這飄蕩於空氣中的味道,卻把我藏匿在心靈角落裡的回憶意外的抖落了出來,讓我彷彿置身夢境,貪婪的吸吮著這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氣息。
「你是誰?」隨著耳邊驚詫卻又婉轉的聲音響起,一個美麗的倩影挪在了我的跟前。雲鬢峨峨,修眉聯娟。朱唇輕啟,皓齒內鮮,延頸秀項,修短合度,芳澤無加,鉛華弗御。內著品月色緞繡玉蘭蝴蝶紋絲棉氅衣,外罩一件水貂領的坎肩,如果,不是我還能清楚地意識到身在紫禁城的御花園裡,真會以為她是宓妃下凡洛神轉世了。
「你怎麼會認得這香水的味道?」見我沒有回答,那婉轉的聲音便又一次響起了。
我定了定神,看她的裝束肯定是哪一宮裡的主子,趕忙蹲下身施禮道:「奴婢冒昧,衝撞了娘娘,請娘娘恕罪。」
「起來吧,不妨的。」她的聲音裡略略閃過一絲失望。
不知為何,我的心裡似有幾分朦朧的衝動在閃爍,嚥了口唾沫,壓了壓紛亂的思緒,又開口道:「瑪麗蓮•夢露曾說過‘我只穿香奈兒5號入睡’。她就彷彿是豐富抽象的花束,可以展現獨一無二的女性魅力。」
她的身子猛地一顫,彷彿瞬間被閃電擊中了。又仔細的看看我,似乎想撇開時間的羈絆找到似曾相識的蛛絲馬跡。我不和規矩的揚著頭,迎向她明亮清澈的眼眸,或許也懷揣著與她相同的希望…
「主子,這麼冷的天您怎麼一個人呆在雪地裡呀?仔細著了涼,奴婢可擔待不起呀!」一個急匆匆的聲音由遠及近而來。
「慌什麼,難道就這麼嬌貴了不成?」
「是,主子的身子硬朗的很!可萬一八阿哥知道了,心裡又該不自在了。」那匆忙趕來的宮女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快走上前把手中的披風蓋在了主人的身上。
聽到八阿哥的名字,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而我的心中猛地一震,難道,難道她就是八阿哥的生母,傳說中的良妃?真的沒想過,那些稗官野史中的繪聲繪色描寫,竟沒有絲毫誇張之處,她真的是,如此出塵脫俗美麗卓絕的女人。
其實說來,後宮中的每一個女人都是出色的,只是與她相比,不是容貌略輸,就是氣質稍遜,總會有一個方面處在了下風。原來,既然中國的文字能有清水芙蓉、傾城傾國這樣的詞句流傳於世,那上天自然也是能夠造就出如此完美的人間尤物堪與相配的。
良妃略微側了側身,避開我直視的目光,眼神伸延向遠處斑駁的梅枝。停頓了幾秒,那清婉動人的聲音竟把我心中的一個猜測徹底證實了:「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碰到一個遭遇相同的人,看來我們,也算得上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她回頭淡淡的一笑,卻似有無限的傷感流落其中。不等我答話,便扶上侍女的手臂,輕輕的離開了。寒風過處,飄落的梅花映著她遠去的背影,斑斑點點,翩然而下,直至人影消逝,只在身後留下一條芬芳如故卻沒有盡頭的小路。
我悻悻的轉回身,機械的朝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不知為何,已沒有了剛才那副輕鬆歡快的心境。他鄉遇故知,本該是人生一大喜事,只是如此相遇,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感到快樂的理由。那悽婉迷離的背影,彷彿一隻斷翅的蝴蝶,被迫落在塵埃裡掙扎著遙望蒼穹,而飛上天空,卻已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跟在我腳邊的金毛突然叫了兩聲,我停下腳步一看,原來已經回到了剛才出發的地方,剛才放在梅樹下的罈子和木勺都在,只是彩煙不見了蹤影,想是等不及先回去了吧。可彎下腰一看,才發現自己大大地被人捉弄了,滿滿的一罈春雪早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塊溼漉漉的泥巴橫躺在罈子裡。我的怒氣一下子衝上了頭頂,可轉瞬間又不著痕跡的洩了出去。無奈的望望金毛,見他一臉無辜的樣子,算了吧,生活中總還是要給別人留下一點發洩的空間,只是這樣的方式…唉,實在是太幼稚了!沒辦法,只好用雪擦乾淨罈子重來了,多出半個時辰的室外活動時間權當是做減肥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