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心事如歌

永和宮的日子相比麗景軒要充實了許多,我雖然不用和其他女官一起當值,但每日卻都要抱著金毛到娘娘跟前報到。德妃倒也算是個性情隨和的主子,分配給我的差事也算是清閒。伺候娘娘起居的墨菊、芷蘭和明霞三位姐姐對我的態度不冷不熱,倒也算得上是客氣。只有彩煙,大概是因為和金毛結下了心結,就順便就連我也厭上了。不過我也懶得計較,偶爾聽到幾句不鹹不淡的,就左耳進右耳出罷了。

金毛很乖,總喜歡趴在我懷裡,讓我給他搔癢。一把它放在地上,它又會轉著圈捉自己的尾巴,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加菲貓》裡那隻憨憨的小狗奧迪。可現在每天都是我們兩個朝夕相處,那我豈不成了garfield?鬱悶的照照鏡子,再想想那隻壞笑著的大胖貓,倒有點羨慕它簡單的快樂生活。

下午德妃娘娘歇過中覺,去了惠妃那裡串門子,我呆在屋子裡,捧著十四阿哥抱來的一堆書惡補英文。大概有快一年沒有用過英語了,確是生疏了很多。前幾天十四剛把書拿來的時候,對著一排排整齊的拉丁字母,心裡都有些發憷了。磕磕巴巴的唸了幾頁,終於找到一點感覺。可偏偏十四找來的書都是些《高盧戰記》、《亞歷山大戰記》之類的軍事作品,一點也不合我的胃口,勉強給他追述了一下凱撒大帝的生平之後,就再也記不起其他與之相關的內容了。至於《戰記》中的詳細內容,在沒有英漢詞典的情形下,我也是不得而知了。

不過十四倒沒有因為我的無知而敗了興致,反而僅憑著我一知半解的介紹而對戰爭的一些細節產生出疑問,之後又自言自語的回答。雖然我知道在十三年之後他將成為大清朝萬眾矚目的大將軍王,而如今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就已表現出對戰爭極大的熱忱,也的確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眼下手裡的這本《李爾王》是十四昨天拿來的,連同莎士比亞的另外幾個劇本一起,雖說中世紀的英語有些晦澀難懂,但這些故事好歹也算是耳熟能詳的,所以看起來自然也容易很多。善良純潔的考狄利婭,刻薄惡毒的高納里爾和里根,追悔莫及的李爾,慧眼識珠的法蘭西國王,足可以與這紫禁城裡千百年來孕育出的戰鬥精英們相媲美了。

「咱們今兒個又講些什麼呀?」一愣神兒的功夫,十四已經邁步進了屋子。

「十四爺來得早呀!上書房這麼快就散了?」我起身下地,把他讓到炕上。

「太子不舒服,先回毓慶宮了。王師傅不放心,跟著去了,所以我們幾個也就散了。」他順手拿起碟子裡的一塊桂花糕,放在嘴裡大嚼。

我從壺裡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桌子上,他端起來喝了兩口,又說道:「再說王師傅的課最是無聊,整天指著太子給我們講君臣之誼,天理倫常,要不就講什麼‘致知在格物,理在先,氣在後,存天理,滅人慾’,煩都煩死了!」

看著他搖頭晃腦的學師傅說話的樣子,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沒好氣地說道:「皇上給阿哥們選的師傅,可都是學貫古今的大儒。可照十四爺這麼說,豈不都成了刻板無聊的老夫子?」

「其實也不盡然。」十四想了一下,繼續說道,「法海師傅就從來不講這些枯燥無味的學問,他欣賞王守仁知行合一的思想,總鼓勵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事物;還有八哥府裡的何焯,前次聽他講《貞觀政要》,那可真是精彩……」

兀的聽他提起八阿哥,心下不禁閃出幾分好奇的嚮往。記得歷史上的何焯曾經花了很多心思幫助八阿哥結交朝堂上的大臣,籠絡江南的名士,不但造就了「八賢王」的美譽,還為康熙四十七年公開推選皇太子的活動提供了一位實力強勁的候選人。

想來這波雲詭譎年代裡的你爭我奪,是不是從很久以前就拉開了帷幕?而即使看似風平浪靜的水面,也不過是虛掩住了其深處的波濤洶湧罷了。而我的四爺—這場你死我活的拼殺中最後的勝利者。是不是如同他的兄弟們一樣,從懂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為自己的皇道之路銖積寸累,韜光養晦了呢?

「如玉,你想什麼呢?怎麼臉色這麼奇怪?」眼前的十四一臉困惑的瞧著我,拉著我的胳膊使勁的晃了晃。

「噢,沒什麼。剛才看的那本書太悲傷了,心裡有些個難過。」我捋了捋頭髮,暫時把剛才的思緒壓到了心底。

「什麼書,值得這樣傷神?說給我聽聽。」

「一個悲傷的故事罷了,沒得攪了十四爺的興致。」

「說說看嘛。我到是想聽聽西洋人的故事,趕明兒個上書房,說不定還有人求著我講給他們聽呢。」十四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不知道是不是凱撒的事蹟已經讓他吃到了甜頭。

「好吧。既然十四爺想聽,我就講講看。」我又瞥了一眼扔在炕上的那本書,儘量回憶著中文譯本里的詞句。

「書的名字叫《李爾王》,寫的是很多年前英吉利的一位皇帝,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高納里爾、里根和考狄利婭……當埃德加趕到的時候,考狄利婭已經被勒死了,兩個大女兒也在絕望中自殺了,而年邁的李爾王也在悔恨和悲傷中死去了。」

「哈哈哈哈…」沒想到聽完故事的十四會一陣大笑,剛想對他的笑聲表示質疑,他卻先開了口,「真真是女兒家的心思,我還以為是什麼樣感動人的故事,根本就是編出來騙人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帥土之濱,莫非王臣。放眼天下間有哪個帝王會甘心讓出皇位分裂疆土?再者說,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這個英吉利的皇帝,唯好諂媚之音,不能知人善任,自取滅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的聲音鎮定而從容,殊異於我所認識的那個十四;那與生俱來的皇家貴氣,再加上眉宇間飛揚的神采,讓人幾乎已經忘記了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忽然想起這樣的神情似乎在三阿哥的臉上也曾見過,當時的我並不是分明瞭。而今天,我卻好似看到了深藏在他們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渴望,那就是—對君臨天下的孜孜以求。

「說得好!看來十四弟的學問又精進了。」一愣神兒的功夫,四爺竟然從門口走了進來。

金毛見了老主人,也是異常的興奮,圍著四爺一個勁兒的繞圈,嘴裡還討好似的嗚咽著。十四和我趕忙給他讓座請安,又換了壺熱茶給他們哥倆兒斟上,偷眼看看四爺,一臉咀嚼玩味的神情,真不知道他剛才在門口站了多久,到底都聽到些什麼。

「四哥不是去了京郊察看災情?」

「是呀,今天一早進的城。剛剛遞牌子見了皇阿瑪,從戶部撥出六十萬兩銀子賑災,這冰天雪地的,好多百姓的房子都被大雪壓塌了。可那群官吏…唉!」四爺的眉頭皺了一下。

「下面的人可都說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麵王’,差事上要是撞見四哥,可都要多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呢。」十四眉毛一挑,說出來的幾句話不溫不火,也不知是褒還是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