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延禧宮詞

回到永和宮已經是中午時分了,剛一進門,彩煙的聲音就傳入了耳朵:「她就憑著狐媚阿哥,連主子吩咐的差事都不放在眼裡,本是同去採雪的,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蹤影,這會兒子還指不定瘋到哪去了呢!」

已經壓下去的怒火又撞了上來,我本是不想生事的,可兩條腿卻不由自主地衝著說話的方向邁了過去,捕捉到彩煙的眼神冷笑著道:「姐姐可回來得早呀,終歸是拆了別人的臺又趕著到主子面前表功,可是得勤快著點呢!」

彩煙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直的把話說出來,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明霞,又恢復了剛才理直氣壯振振有詞的樣子:「你這話我可就不明白了,什麼拆臺不拆臺的,難不成你耽誤了差事,咱們還要替你在主子面前遮掩不成?」

「過分!」看來這吵架的工夫,我還是不免落到了下風。運著氣想要再開口,墨菊一挑簾走了出來,臉色有些難看,沉著聲音道:「幾個小蹄子也忒放肆了,這麼大呼小叫的,仔細驚擾了娘娘,看你們誰擔戴得起!」

彩煙冰冷的臉上立刻浮起一層諂媚的笑意:「墨菊姐姐說得極是,好歹如玉也是新來的,即使有什麼錯處,咱們多擔待些也就是了,哪會真的計較?」

我的心裡不禁由衷的對彩煙生出幾分敬意,這樣黑白顛倒巧言令色的工夫,我還真是甘拜下風。看來這紫禁城還真稱得上是一所最高階別的人事關係培訓學校,不光主子們一個個心思縝密機關算盡,就連奴才也練就了這見風使舵舌燦蓮花的本領。

「也不見得吧?要是真的有心擔待,又怎麼會倒了那壇春雪,換成幾塊泥巴呢?」沒想到這樣的關頭竟然有貴人幫忙,我心頭一熱,回身望去,竟然是御花園裡良妃身邊的那個宮女,到了永和宮的門口。

彩煙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帕子一圈一圈的箍在手指上,尷尬的回應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倒了那罈子雪?」

那位姐姐,準確的說我應該叫聲阿姨,輕瞟了彩煙一眼,一臉不屑地說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誰做的事情,心裡自然明白。」

彩煙還要還嘴,卻被墨菊一個凌厲的眼神瞪了下去,恨恨地站在一邊卻不再開口,只是使勁用帕子把手指勒得紅紅的。墨菊換作一幅笑臉迎了過去,親熱地道:「碧心姑姑好容易得空兒到這來,又何必跟小丫頭們置氣,可是有什麼事情?」看來這位碧心姑姑的來頭還不小,竟讓德妃娘娘身邊的第一大紅人也另眼相看。

被稱作碧心姑姑的宮女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下來:「也沒什麼大事。剛才娘娘在園子裡碰到了如玉姑娘,見她養的小狗甚是可愛,想讓八阿哥也弄一隻來解悶,所以請如玉姑娘過去問個仔細。」

「原來是這樣,還用煩勞姑姑親自跑一趟,找人傳個話不就得了。」墨菊一臉的輕鬆,轉頭向我說道,「如玉,你就跟碧心姑姑走一趟吧,娘娘那裡我自會幫你回話的。」

出了永和宮的大門,心裡的感覺舒暢了許多,向前緊走幾步,恭敬的道:「剛才多虧了碧心姑姑仗義執言,如玉真是多謝了。」

她一把拉了我,爽朗的笑了笑道:「你這小姑娘年紀太輕,哪經過這些磕磕絆絆的。不過既是投了良主子的緣,我自然不能眼看著你吃虧就是了。」

我懵懂的摸了摸頭,驚訝的問道:「那姑姑可是神了,您怎麼知道我的那罈子雪被彩煙倒掉了?」

「傻丫頭!我自然是看見了的。剛才去梅林尋主子的時候,碰巧見到這小蹄子氣哼哼的扣著一個罈子正向外倒雪,這春雪本是煮茶的上乘之物,豈能如此糟蹋?」碧心姑姑利落的聲音裡夾雜著幾分怒氣。

「是呀,德妃娘娘本是讓我們將春雪收集起來,給皇上泡茶用的。」想來是康熙皇帝愛茶的緣故,所以這宮裡的女子對茶道多少都有些研究。

「飲茶之道以露水為上,雪水次之,水愈輕而色味愈佳。」碧心姑姑的眼神有些迷離,似在追憶一段遙遠的往事,頓了一下又拉著我囑咐道,「丫頭,見了娘娘可千萬不要提皇上的事情!」

我詫異的點了點頭,心中卻生出大大的疑惑。雖然之前沒聽說良妃是受寵的妃子,但以她的樣貌,想不讓男人喜歡都不容易;再者說後宮的女子最盼望的就是帝王的寵幸,怎麼還會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呢?

延禧宮位於東六宮的東南角上,距永和宮不遠,同樣是黃色琉璃瓦歇山頂,硃紅的宮牆,但比之永和宮,卻隱隱透著幾分冷清。跟在碧心姑姑身後,轉過影壁牆,兩旁大片凋零的萱草期期艾艾,仍舊還沉吟於冬日的寒意。東面的配殿是一座三層的小樓,跟著姑姑走了進去,踩著木製的樓梯上到頂層,channelfive的香氣淡淡的瀰漫於四周,讓人的心神掠過片刻的迷茫。我微一愣神兒,碧心姑姑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只看見良妃正端坐在屋子中央的軟踏上。

「剛才在御花園人多嘴雜,所以才找了個託詞叫碧心把你叫到這裡來。」她的聲音依舊清新悅耳。

我微微打量著她,方才的斗篷和氅衣已經脫去,上身換了一件藕荷色坎肩套著玉白的夾襖,下身是奶黃色的水洩百褶裙,玉簪珠花都已悉數卸去,一頭烏黑的秀髮簡單的打了個髻兒,只用一隻雕花的木釵斜斜的別住。雖不是御花園裡一派仙子下凡的氣勢,卻也別有一番風姿綽約的韻味。心中禁不住一陣讚歎,同時也對這神秘的女子也充滿了好奇,不由得問道:「那,那我就不客氣了,敢問娘娘是哪一年穿越到這裡的?」

「你我之間,何必分什麼娘娘奴婢的。我的本名叫徽音,你是叫如玉吧?怎麼也會穿越到清朝?」

回憶如潮水一般,自我的口中洶湧而出。一邊絮絮叨叨的給她講述著,一邊暗自品味著這夢幻與現實的交雜。其實每每回想至此,我總是有些分辨不清,曾經的小雨,到底是我生命中一段歷歷在目的往事,還是如玉在前世裡一次不能割捨的記憶?

我是誰?或許這才是人世間最難參透的一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