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將手機放回手袋的時候,看到自己常年帶在手邊的紅色記事本。
她不是大人物,不習慣預先排好每日的日程,但總怕忘事,所以但凡有什麼重要的約會或者要事、地址都記在上面,隨身攜帶。
記事本里面夾了一張紙,紙疊成了長方形,此刻正好冒了一個角出來被她看到。她深吸口氣,迅速地將那紙重新夾好。
計程車路過二環路路口的遊樂場大門,遠遠看見有小商販在賣氣球。今天不是節假日,風也吹得涼颼颼的,可是門口依然很熱鬧,好像是什麼小學在裡面搞活動,一排一排的,穿著校服戴著海軍帽的小朋友,前一個後一個地手牽著手朝裡面走。
寫意望向窗外,不禁說:「師傅,就在這兒停吧。」
她下車,過馬路,進了遊樂園。
那些孩子吵極了,時不時還尖叫,她繞過他們走了進去。
她第一個坐的是翻滾列車,整趟車就只有三個人,她和前面兩個談戀愛的大學生。火車緩緩開動,隨著一點一點地上升,身體上揚,眼睛漸漸看到上空,她的心也開始懸起來。上升到頂端的時候,火車微微地頓了一下,然後朝下—飛速地下墜。
她先是緊緊捏住扶手,眼睛一點也不敢再睜開。
但是當火車整個翻過來的時候,她放開雙臂,閉住雙眼,大聲地尖叫。
她從小腦子裡的內耳前庭器比別人敏感,別說這種遊戲,就連計程車也暈,所以很少來遊樂園。
她心裡害怕極了。
可是,此刻,她就是要那種恐懼蔓延在心中,把胸腔填得滿滿的,才能裝不下其他的情緒。她旋轉著,放任著自己的尖叫。
寫意下來的時候,雙腿都是軟的,整個人處在一種飄忽的游離狀態。她頭暈目眩地走到角落裡,蹲下來,有些想吐的感覺。
她去搜手袋裡的紙巾,翻了半天沒翻到,於是有些神經質地將手袋倒過來,鑰匙、簽字筆、錢包、手機掉在地上。
其中,還有那張紙也從記事本里掉出來。
疊成長方形的一張宣紙,被她夾在記事本里好幾個月了。
她怔了怔,拾起來,將那張工工整整地疊了四次的宣紙緩緩展開。宣紙其實有好幾道摺痕,新的舊的,交替著。
紙上留著兩行小楷:
十里平湖霜滿天,寸寸絲斷愁華年。
對月行單望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
那字跡俊雅凌厲,不難看出下筆人的個性,旁邊斜斜歪歪的五個字是她留的:「阿衍啊,阿衍。」
這張紙是她先寫的這些字,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找到,才添了後面的詩。那年暑假,他們一起看過這電影。當時她很喜歡,於是叫他幫她記在心上。
卻不想隔了許多年以後他仍然記得,居然還寫到了這張紙上。
她在書房裡看到,便起了心偷它。
此刻,寫意鼻子一皺,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了下來。眼淚滴到紙上,她急忙用手去抹,但宣紙卻是吸水的,淚珠立刻吸附進去,一點一點地洇開,迅速地散了那些墨跡。
她轉而去抹臉上的淚痕,卻是越抹越多,越抹越多,最後,一個人蹲在那裡,抱住膝蓋,簡直泣不成聲了。
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個被她連寫了兩遍的「阿衍」,也隨之緩緩洇染成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抽噎著,摸到電話,撥了詹東圳的號碼。
此刻的詹東圳正忙得焦頭爛額,他在會議室裡看到寫意的來電,微微一愣,本來正要對董事們說的話,說了一半也放下,退出會議室。
他走到角落,開啟接聽。
「寫意?」
「鼕鼕……」她哭著說。
「嗯,我在。」
「鼕鼕……」她抽泣,「鼕鼕,鼕鼕,鼕鼕……」地一直重複。
詹東圳心裡一顫,他知道她只是想發洩而已,所以靜靜地等著她一直那樣叫。
其實,他也明白,在電話另一頭飲泣的寫意此時心底深處,最想呼喚的那兩個字,並不是「鼕鼕」。
許久之後,等她哭夠了,詹東圳輕輕地說:「寫意,回來吧。」
「回哪裡?」寫意吸了吸鼻子問,對於寫晴和任姨,她也只有責任沒有親情。
她一時竟然不知道哪裡才是她的歸處。
小時候,有媽媽的地方是家,回到媽媽的故鄉有姥姥、姥爺的地方是家。後來,到c城念大學,有阿衍的地方就是家。在德國留學,有阿衍的地方還是家。
可是,就是那一個阿衍,她追著、黏著、胡攪蠻纏地跟著的阿衍,被她放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唸叨著的阿衍,就那樣滿不在乎地打碎了她的整個世界。
她曾經問他:「那要是我死了,你的心會不會痛?」
時到今日。
無論如何。
他們再不相欠。
寫意,和寫意的阿衍,都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