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知道老爺一直有在與影衛們聯絡,可真正看到跪在堡主腳邊向其覆命的十一,十六還是愣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十一是怎麼趕上來的。
「你說二已經找到雲弟的囚禁地?」
「人呢?有沒有損傷?」
「沒有,除了雲小公子的精神不太好外,其它一切安好。路二讓屬下快趕一步向老爺覆命,他和雲小公子及那兩位客人一起將在明日晚,趕到虎落鎮與老爺會合。」
這些事情他一點也不知曉。
「很好。這件事你和二他們做得相當不錯。」揮揮手,表示十一已經可以離開。
得到嘉獎的十一單膝跪地,點首為禮後迅速離開。整個過程,從現身到消失,沒往十六的身上瞟一眼。
十六摸摸鼻子,仰首望了望天空。
天空很晴朗,也許是白天刮過大風的緣故,晚間的天空星光燦爛,月牙彎彎的。
路晴天回頭看到十六已經把火升起,火堆邊也鋪好了兩個簡易但看起來就很暖和的床鋪。他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影衛真的很好用,也很能幹。尤其他還似乎特別瞭解他的喜好與一些習慣。
「剛開春,雪還沒化,想打獵也難。」
路晴天嘀咕了兩句,看十六從行李中拿出鹹肉和大餅。一邊用匕首把鹹肉削成一條條,一邊和撕碎的大餅放進燒開的陶罐中一起煮。時不時還看他丟進去一些作料,用一雙筷子攪拌。
這樣的東西好吃麼?
煮了不一會,饞人的香味已經飄了出來。路晴天嗅了嗅,嗯,似乎還不錯。
十六又從行李中摸出兩個木碗,從燒開的陶罐中先給路晴天滿滿盛了一碗。「恭喜老爺,雲小公子已經有了著落。」
接過碗筷,路晴天用筷子對十六搖了搖。
「啊!」差點忘了。
「別啊了,我不會因為你又叫我一聲老爺而懲罰你……唔,味道不錯!」路晴天不怕燙的吸了一口,頓時流露出喜歡的表情。
十六高興地笑笑。您老喜歡就好。
路晴天看樣子是真的很喜歡,一連吃了兩碗。等他去盛第三碗,十六第一碗還沒吃完。
「你知道幾年前朝局震盪,幾位皇子都為了未立的太子之位暗中營結私黨的事麼?」路晴天突然開口道。
「略知一二。不過這件事不是已經結束,最後還是大皇子得到太子之位了嗎?」
「沒錯,而云家就是失敗的四皇子一邊的人。」
啊!「這麼說來……」
「拜火教和大皇子也就是當今太子有點關係。」
「那老爺……那您一開始就知道雲弟是被拜火教掠去的?」十六把碗裡最後一口倒進口中。他沒去盛第二碗,陶罐中已經所剩不多。
「一開始是指什麼時候?知道雲家仇敵和拜火教有關,也是直到過年前十一傳來訊息我才得知。這雲家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太子不想動用自己的力量給人留下口實,便借了江湖幫派的力量讓雲家消失。
「嘖,雲家老頭子也是老糊塗了,竟敢摻進皇室爭鬥。他助的那派贏了還好,一輸,哪還有云家立足之地!」
「那麼,我們路家堡摻進這件事中沒有關係嗎?」十六擔心道。
「誰說我們要摻進這件事當中?」路晴天白了他一眼。
「可是,雲小姐現在……」
「你說雲娘?哈,放心好了,美人總是有人憐惜的,否則你以為她一個弱女子只不過懂點家傳醫藥,就能帶著年幼的小弟安然躲避至今?對方只不過在欲擒故縱罷了。」路晴天嘿嘿怪笑。
這個對方是誰?想來應該不是太子……怪不得老爺對雲姑娘一直若即若離,不像以前只要美人有意,他也不介意風流一番。
原來……十六恍然大悟。
「你啊個什麼!」路晴天不滿地隨手在十六腦門上敲了一下,「這件事也有你的功勞,上次我讓你照我臉型作的那張臉模子也派上用場。我們再在這邊給拜火教找點麻煩,他們不曉得來意,只能把他們認為可能的原因,也就是雲弟,一次又一次轉移到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
原來老爺並不是隨便對拜火教那幾個壇口出手,想來是得到十一他們傳來的訊息,把可能囚禁雲弟的地方逐一鬧了一鬧。
這樣,不管雲弟是否真囚禁在那處,他們必然會把人犯等重要人事物轉移到安全地點,而這一轉移,次數多了,自然會留下蛛絲馬跡。
只要留下一絲痕跡,擅長追蹤的路二必然會找到老爺想要找到的。
不過老爺所說的和他們老大做了一個買賣,這個買賣不會就跟雲娘有關吧?
「你在想什麼?」
「沒,沒什麼。」
路晴天吃吃笑,突然覺得明明覺得疼卻不敢捂腦袋、明明有一肚子疑問卻不敢問的十六有點傻乎乎的。配上他現在這張無甚特色的臉……搖搖頭,真是一點也不秀色可餐。倒是很想讓人在他屁股踹上一腳。
十六對自家老爺的眼神太熟悉,很想往後退一步退到安全地點,這才發現手上還端著碗。
從老爺手裡拿過空掉的木碗,把陶罐中剩下的全部裝進碗中,再遞迴給他。
路晴天又笑,瞄了一眼送到自己面前的木碗,「你吃吧。我可不想半夜聽到有人肚子咕咕叫。」
十六呆了呆。
「怎麼,嫌我用過的碗不乾淨?」
哪敢?趕緊收回手呼啦呼啦地用最快的速度把其解決。
十六好像聽到了某人開心的大笑聲。至於對方為什麼會這麼開心,他就不甚明瞭了。
「吃完了?吃完了過來幫我揉揉腦袋。」路晴天依稀還記得十六似乎有一手按摩的絕活。
麻利地收拾掉碗筷陶罐,又拿到不遠處的溪流沖洗乾淨,等他回來,路晴天已經躺在其中一張床鋪上閉眼假寐中。
手指順著他的額頭穿進他的髮絲間。
頭皮被技巧地按壓著,很舒服,舒服得讓人想就此睡去。
十六的手並不好看,指短,骨節粗大,手掌方正。但這雙不好看的手卻很巧,路晴天幾乎感覺不到頭上臉上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手指從髮絲間滑出,慢慢移到額頭乃至整張臉。
溫暖的手掌似近非近的撫到涼涼的面上,悄悄地,大拇指懸空輕輕勾畫著他嘴唇的形狀。
一個稱不上完美的男人。
一個傳說中的男人。
一個有著這樣那樣缺點,卻深深迷惑了他的男人。
一個男人,多麼可笑?
而為一個男人叉開雙腿的自己,又是怎樣的笑話?
閉上眼睛的男人看不見十六眼中的愛戀,也看不見他眼底流露出的淡淡痛楚。
誰不想完整擁有自己的愛人,誰不想……
「雲娘是個很善良很溫柔的女孩子,且是那種賢妻良母的型別。每日生活在刀光劍影、陰謀詭計中的男人很容易被這種美人吸引。」
十六的大拇指宛似受到驚嚇般迅速縮了回來。不敢再分心,專心手下工作。
「很可笑是不是?兒子要人全家的命,做老子的卻看上人家的女兒。」
果然。
「雲弟託其姐之福得留性命,雖然照對方的意思,雲家除了雲娘外根本不想留下一人。但你要想得到美人還要得到美人的心,事情就不能做得太絕。而且留下雲弟,進可對其籠絡,退可用其相脅,用處多多。為此,雲弟也絕不能死。此次救出雲弟,我們出力,對方出人。只等對方帶心懷感激的雲弟到堡中領走其姐,此後也就沒有我們路家堡之事。至於路家堡會不會和江湖幫派拜火教結下仇怨,那自然跟對方無關。畢竟,我可是收了人家大筆好處。呵呵!」
十六手頓了頓。
一場鬧劇。也是一樁皇室醜聞。
雲家因四皇子失勢被牽連。太子要殺雲家全家。但沒想到老皇帝卻看中雲娘,不想讓自己的兒子知道自己對雲家之後有興趣,正在愁要如何把美人弄上手。
而適時得知這個訊息,知道有利可圖的老爺放棄美人選擇利益,與那位老大做了一個交易。
如果讓對老爺有意的雲娘知道,怕不知要怎樣傷心了。
誰叫他們是小人物呢,以為自己活得自由,卻不知人生其實早已被人所控。
這世界真的是權力者的世界。十六認真地想。
而他的一生,更是在別人控制中。一層又一層的控制,生來,他就是顆小卒子;死去,亦然。
也曾想過要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道路。但沒有權力只不過是顆棋子的他,也只能在心中想想罷了。知足常樂,不去多想就不會痛苦。
如果自己是個女子,是個美豔無雙傾城傾國的絕色,那麼他是否有機會完整的獨佔他,成為他的唯一?或者如果他愛的他,不是他而是她,那麼他是否可以有可能與他相伴到天涯?
可是事實是他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不但地位天差地別,就是……
你問他傷心麼,誰也不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絲毫。
荒野裡靜悄悄的,與白日完全不同的安靜寧和。
「你又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明裡和拜火教對上的原因是不是想會一會那個人。」那個在南嶽當著老爺面把人掠走且毫髮無傷,沒有留下絲毫痕跡的高手。
以他對他家老爺的瞭解,挑人家壇口八成也是為了報復。這個報復心比誰都重的人!
路晴天微睜雙眼斜睨了他一眼,竟然沒有否認。
「喂,你想不想試試在荒郊野外,黑夜星盞下與我共赴巫山雲雨?」
沉默了一會兒,十六老老實實地道:「我能拒絕麼?」
吃吃的笑聲響起,接著越笑越大聲,「十六,為什麼我到現在才發現你這人如此有趣?哈哈哈!如果我說不能拒絕呢?」
鎖緊眉頭,十六無奈地嘆息一聲:「那您說咋樣就咋樣。」
路晴天躺在十六懷裡笑的肩膀都抖了起來。
「十六,十六……原來你的名字叫十六……」
已經是二月中旬,在南方一些地方已經開始轉暖。但也許因為他們越來越往北方走的緣故,風仍舊凜冽,雪仍然漫天飛舞。
這天,他們在晚膳時分趕到了虎落鎮。
虎落鎮是個很小的鎮,總人口兩千不到,全鎮只有一家酒樓兼客棧。但因位居要道比起其它相同規模的小城鎮來說已算是繁華。
喜鵲樓。一樓飯堂,二樓客棧。
大大的寫著「酒」的布簾斜挑在酒樓外的旗柱上,讓人老遠就能看到。
擺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十來張桌子的酒樓大堂因為風雪,也因為到了晚膳時間,整個店內坐得滿滿當當、聲音嘈雜。
有酒,有男人,自然缺少不了女人。一位約雙十年華的賣唱女子懷抱琵琶坐在店角,咿咿呀呀,歌喉婉轉,逗得一些酒氣上湧的男客一邊叫好,一邊從嘴裡冒出些淫詞穢語。
「吱呀……」緊閉的店門被推開,用來擋風塞著粗棉的厚簾子被挑起。
「掌櫃的,麻煩給準備一張桌子。」平平淡淡,沒什麼特色的嗓音。
賣唱女唱完最後一個音的同時,隨意往門口掃了一眼。
進來的是一個行商打扮的男子,身材較高,但就跟他的聲音一樣,長了一張普普通通、沒有任何特色、掉到人海里絕對找不出來的臉。
「客官幾位?」掌櫃連忙笑臉迎客。
「兩位。」說話的男子挑起布簾,躬身請後面的人進入。
一位身材高挑衣著華麗的男子略略低頭,掠過布簾走進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