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二月了,怎麼還這麼冷?」
衣著華麗的男子輕輕跺腳,跺去肩頭鞋面上的積雪,抬起頭對自己夥伴嘀咕了一句。
賣唱女的手從琵琶上滑落,嘴唇輕啟,眼神看向門口再也收不回來。
那公子的五官如果分開來看,明明都很普通。可是當它們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幅畫。一幅只應天上有的俊美容顏。
再加上一頭柔軟的青絲,被一隻玉環扣在頭頂,絲一般的發就這樣直直的垂下直到肩背。
不能怪賣唱女一眼成痴,就算是同為男兒身的男人們看到這樣一幅俊臉,也沒有不呆上一呆的。
作掌櫃的就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反應過來就是一迭聲的,催促店夥計拿乾淨布巾來給貴客彈雪。
普通面貌的男子跟掌櫃又說了些什麼,似乎要他派人照看他們拴在門口的馬匹。
掌櫃一連聲答應,立刻讓一名店夥計去門外牽馬入廄。
「兩位這邊請。」掌櫃殷勤地跑出櫃檯親自帶路。
路晴天和十六一起轉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位打扮相當特異,但卻異常美麗的女孩子,觀她衣著頭飾似不是漢族女子。
湘江女泥娃,十六腦中冒出一個人名。
果然,路晴天笑著對女子頷首道:「娃娃,好久不見。」
泥娃起身向這邊走來。酒樓內有不少人都在偷看美麗的她。
大大方方的在他們桌前站定。
「路哥,為什麼這麼久不來找我?」
喝!一上來就問這個,果然不同一般女子。
十六見此女沒有絲毫扭捏之態,眉目間爽爽朗朗,當下心中就生了一些好感。
但路晴天可沒有這樣想,他和這女子是有過一小段露水姻緣,但因對方過於偏執的態度及很強的佔有慾,讓他只和她共處了五天。
一開始看上她,也就是看上她的豪放和灑脫感。也跟她說明過自己目前不想有家室之累,大家合則守不合則分。走時他也說的清楚,如她日後有事他會幫忙,但也僅此。
「娃娃,你從南方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路晴天不答反問,對泥娃作了個請坐的手勢。
泥娃沒有坐下,「為什麼不回答我?」
路晴天比較頭疼,他就害怕這種糾纏不清的人。「因為……」
「你的臉!我剛才就覺得你有什麼地方不對,你的紋面呢?」
路晴天摸摸自己的左臉笑了笑,「出門在外,為了避免驚世駭俗便掩了去。」
泥娃咯咯笑,「你會因為擔心驚世駭俗而掩去自己的真面目,少騙我了。我前幾天可是聽到你現在正在黃山一帶,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有貌也有頭腦的女子,而且還挺了解他家堡主。
「娃娃,忘了跟你介紹。」路晴天話鋒一轉,笑咪咪地看向十六。
十六一下警覺,老爺想幹什麼?
「這位是?」泥娃像到現在才注意到坐在路晴天身邊的十六。
倒不怪湘江女故意忽視,實在是面貌普通的十六存在感太微薄,而路晴天又給人太強烈的存在感。
哈?
張大嘴巴的不止泥娃一個,十六自己都嚇得差點沒拿穩手中茶杯。
路晴天哂然,似乎一點都不驚訝泥娃露出的表情。
「他、他是男的。」還那麼普通。泥娃不信,可她也知道路晴天絕不是信口胡說的人。越是不可能,倒越是……
「是呀,我知道他跟我一樣同為男子,可是這樣一個人,你怎樣才能拒絕他。」路晴天對十六露出溫柔至極的笑容,「十六,你不覺得用一張面具對著我的友人有點失禮?」一點沒有責怪的口吻,倒像是親密的玩笑。
十六愣了一下,隨即在心中苦笑。
還好他早已有所準備,為的就是此人的興之所至。沒想到會在此時也派上用場。
「泥小姐,失禮了。」
十六以袖掩面,片刻後放下抬起的手腕,抬起頭對泥娃微微一笑。
是誰發出了倒抽冷氣的聲音?
是誰掉落了杯盞?
又是誰呆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連賣唱女的歌聲也戛然而止。
一瞬間,大堂內竟變得靜悄悄的。
一瞬過後,各種各樣的聲音轟然而起。
有驚歎,有貪婪,有讚賞,有羨慕。
泥娃久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們漢人好像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的,熒光與皓月爭輝,不可並論也。路哥,我不如他美,不如他許多,你選他一點也不奇怪。」她咬咬嘴唇,最後看了一眼十六,低低說了一聲:「後會無期。」
十六默默在心中說了一聲對不起。至於為什麼,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娃娃,我說過的話永遠算數,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事,只管來找我。」路晴天真誠地說,他對每一個和他分手的女人都很好。
「多謝。」泥娃勉強露出笑臉,抱拳施禮,竟不再回自己的桌席轉身就往大門走。
「泥姑娘,抱歉在下來遲,路上有點事耽擱……泥姑娘?」
掌櫃弓著腰,殷勤無比的又領進三位客人。向泥娃說話的就是打頭的那一位長身玉立的年輕公子,跟在他身後的應該是他的僕人。
十六的目光凝住。此人?
那公子內穿一身白色綾羅,外披火狐裘,頭扎白色絲帶,上嵌黑玉一塊。觀其穿著,就已知來人不凡,再看其容貌,俊秀清雅,不是那種豔驚四座的俊美,而是如玉般的溫和雅緻。
這公子給人的感覺就如天上的雲,絕嶺上的雪蓮,卻沒有云朵和雪蓮的冰涼冷酷,相反卻一見就讓人生起想要親近之心。
這不就是那位和他們擦肩而過的白衣騎士!
十六不得不承認,這是一位比起自家老爺毫不遜色的人物。
路晴天也忍不住多看了這位公子一眼。他也認出來了,這就是那驚鴻一瞥卻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白衣騎士。
他認識泥娃?
那位公子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對上路晴天的目光,微笑點頭。
路晴天也回以禮貌的一笑。
然後那位白衣公子轉而看向路晴天身邊的十六。目光似乎在剎那間凝固。
十六也在看這位白衣公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片刻,也許更長。
白衣公子錯開與十六對看的目光,拍拍身邊黯然傷神的泥娃,抬起頭盯著路晴天深深看了一眼,隨即帶著泥娃與家僕一起離去。
那一眼讓路晴天心下的感覺非常奇怪,就像是有隻小老鼠用它尖銳的牙齒,在他心臟上咬了一小口。不是特別的疼,卻也無法忽略。
路晴天再轉頭看向十六,為自己的感覺感到好笑。
這樣的結果不是我想要的麼,難道我竟不捨泥娃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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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默默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從喜鵲樓出來,兩人一前一後向路家堡在此的秘密據點行去。
路二帶雲弟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晴天,你怎麼知道拜火教此處分壇壇主就是那賣唱女?」
剛才他們在喜鵲樓遭到偷襲,先是坐在周圍的兩個客人,然後是調戲賣唱女的一個富家少爺和他的家僕,就在他們收拾了所有人馬準備離開時,原本趴伏在地上的賣唱女突然對路晴天發起攻擊。
可路晴天像是早有準備般,不但輕易避開了賣唱女的偷襲,還叫出了賣唱女的身分,進而大大嘲笑諷刺了一番。把那扮作賣唱女的拜火教分壇壇主氣的。
最後路晴天廢了那女壇主的功夫,還把她的頭髮割得亂七八糟。又把酒樓掌櫃和幾個夥計捆成一堆,用酒水澆了個通透,連帶那女壇主全部扔到了雪地裡。
路晴天心情似乎很不錯,故意慢下一步與他並肩同行。
「你不是說你兩年前經過此處時就見過這個賣唱女麼。你什麼時候見過一個妙齡女子在酒樓賣唱能賣上兩、三年?尤其她長得還可以。」
「就因為這個?」
「當然不止。她掩飾的雖然不錯,但她畢竟是個女子,一個天性愛美的女子。一個生活困苦靠賣唱為生的女子,怎麼可能有錢買得起孫家最貴的蘭雅幽香?同樣的,她腳上的繡花鞋可不是她自個兒繡的。還有那把琵琶,她最大的破綻就在那把琵琶上。」
「玉琵琶秦秀蘭。形意門大弟子的孀婦。」
路晴天點點頭,表示他猜得不錯。
「那是個可憐人。」十六忽然感嘆道。
路晴天奇怪地看他一眼。
「聽說玉琵琶才十八歲就守了寡,後看中一行醫郎中想改嫁卻遭到整個形意門的反對,還被侮辱不守婦道不知羞恥,更要對她處以門規。後來聽說她跳了江……」
「哦,還有這麼一段,早知道就不割她頭髮了。」路晴天會這麼說倒不是憐香惜玉,而是對這種有勇氣的女子的一種讚賞。
「如果我死了,你會替我守寡嗎?」
「咳咳咳!」可憐十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怎麼突然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路晴天攤手,「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有一個愛人,愛到我捨不得離開她。如果有一天我離開塵世,是希望她繼續追求新的幸福,還是希望她能為自己守貞一輩子。然後發現這個問題很難。你會怎麼做?」
「我?」十六困擾地抓抓腦袋。
路晴天此時深深覺得,絕色美人不管做什麼不雅的動作都能別有一番韻味。
「我也不知道。」十六的眼神相當迷茫,「前提是如果我能完整地擁有他,如果他屬於我,我屬於他,那麼在我離去時,也許我會帶他一起離開。」因為我不捨得他傷心。
「哦,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獨佔欲很強的人。」
十六苦笑,「如果他不屬於我,那麼我自然不會強求,還會祝福他早日得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和所愛。如果他對我真的有心,就算我離開也會在他心中留下痕跡,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如果他本就對我無心,我又何苦拖著別人遭人憎恨。」
「你還很悲觀。」路晴天不客氣地評論道。
十六笑出聲來,「你是第一個說我悲觀的人。很多人都說我樂天知命,容易滿足。」
「你真的那麼容易滿足?」
一隻手握住了他。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一位神仙讓一個乞丐許一個願望。這個乞丐說他想每頓都吃得飽飽的,神仙滿足了他。過了一段時間後這個乞丐再次見到神仙,乞求神仙能不能再給他許一個願望,神仙同意了。乞丐許願說他想有一棟能擋風遮雨的屋子。」
「我知道這個故事,」十六的表情很冷靜,「得到屋子後,乞丐又想有妻兒,有了妻兒後又想做大官,做了大官後又想有很多錢,有了很多錢後又想做皇帝,最後他甚至想做無所不能的神仙。然後神仙把曾經給他的都拿走了,他又變成一文不名,倒臥路邊吃不飽穿不暖的孤苦乞丐一個。
「老爺,我說過,我是個知分寸的人。您給我多少,我拿多少。您想收回的時候,只要告訴我一聲就可。」
路晴天的腳步頓了一頓,隨即說了一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