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二十九節 天意弄人

看著遠處忙碌的西楚軍,看著一架架推到陣前的高大樓車,以及數不清的攻城戰具,項佗的眼角禁不住一陣陣的抽搐。這一個多月以來,十五萬西楚大軍將睢陽城圍得水洩不通,但是周叔卻沒有急於攻城,他一直在緊鑼密鼓的準備,就在項佗的眼皮子底下,西楚的工匠們熱火朝天的製造戰具,白天干,晚上點著火把幹,日夜不停,喊號子的聲音能清晰的傳到城裡,傳到項佗的耳中。

因為沒有收到秋糧,睢陽城的餘糧越來越少了,項佗的心也一天天的沉了下去,再被西楚軍這麼沒日沒夜的折磨,他快要發瘋了。他組織了幾次突擊,企圖找出周叔的虛實,準備突圍,可是周叔現在實力強勁,手中有的是兵,根本不給項佗哪怕一點機會。項佗的人馬一齣城,相應方向的西楚軍就立刻做出了反應,營門大開,騎兵們飛馳而出,囂張的在戰場上來回游弋,打了馬蹄鐵的馬蹄踩踏得塵土飛揚。人如虎,馬如龍,躍躍欲試,只怕項佗不出城。

見西楚軍這麼快就有了反應,突襲就成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項佗在試了幾次之後,只得沮喪的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他開始的時候有些奇怪,怎麼城裡一有動靜,西楚軍就能立刻做出反應,後來有人告訴他說,將軍你看到城外那高高的巢車了嗎?那裡面的西楚軍手裡有一種東西,叫千里眼,只要有了千里眼,睢陽城裡就沒有什麼事能瞞過西楚軍的。

項佗知道那些巢車,周叔到城下的第二天,就在睢陽城四周豎起了十幾個這樣的巢車,每個都高過城牆一大截,上面也確即時刻有人把守。項佗習於戰陣,對巢車的用法並不陌生,但說西楚軍能將睢陽城裡的所有舉動看得清清楚楚,他卻有些不太相信。他做了個試驗,故意在城門內集結大軍,做出一副準備出城的模樣,然後仔細觀察西楚軍的行動。果不出所料,他那邊剛剛行動,西楚軍營裡就響起了號角聲,隨著大軍的集結進度,號角聲不斷的發生變化,而相應的西楚軍也開始集結,弩手們開始聚焦到營柵後,做好射擊的準備,而步卒和騎兵也在營內集結,隨時準備開啟營門。

試過這一次之後,項佗相信了,他雖然不知道那個千里眼是什麼樣的東西,但是他相信,西楚軍對睢陽城裡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他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剩下的,就是每天在死亡逼近的恐懼中煎熬,他還在每天都向東方看,但是卻不抱什麼希望了。他知道,共尉親自率領五萬精銳守在碭山,死死的卡住了項羽來援的通道,項羽不打敗共尉,是不可能趕到睢陽城下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項佗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項伯的那句話,子羽坐了天下,他能封你幾萬戶?項佗不止一次的坐起身來,想要開啟城門,向周叔投降,可是每次念頭一起,他就覺得羞愧不已,自己是項家的子孫,怎麼能因為幾萬戶的封邑向共尉投降呢?

但是項佗卻無奈的發現,這個念頭象是生了根一樣,雖然被他強行壓制住了,卻總在不經意之間冒出來,攪得他心神不寧。每到這個時候,項佗總是希望周叔快點攻城,打吧,只要打起來了,自己就可以一心一意的守城,與睢陽共存亡,到了那個時候,自己也算是對得起項家的列祖列宗了。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看著出營列隊的西楚軍,項佗鬆了一口氣,緊緊的握起拳頭,鮮血湧上了頭,一股殺氣讓他禁不住的顫慄起來。

「擂鼓,準備迎戰。」

待命的鼓手隨即敲響了城樓上巨大的牛皮鼓,沉悶的鼓聲一聲聲的敲擊著項佗的耳膜,將鮮血一股股的壓上了他的頭顱,讓他的雙目變得通紅,讓他忍不住想放聲長嘯。

「奏樂,給老子壯壯威風。」項佗對城樓裡的鼓吹大聲喝道。鼓吹是標明不同官爵的身份象徵,項佗身為東楚數得上的重臣,他的鼓吹在東楚也是隨了項羽之外人數最多的,他曾經為此感到十分驕傲,每次出巡,都會把鼓吹帶著,吹吹打打的十分威風,而今天,他要讓鼓吹來激勵他的勇氣,與西楚軍決一死戰。

一聲令下,鼓號齊鳴,笛簫齊奏,熱烈而激昂的曲調讓人聽了熱血沸騰,精神倍增。

城外的西楚軍也聽到了城樓上的樂聲,他們都抬起頭向城上看來,項佗不禁有些得意,聽吧,你們這些西楚蠻子,也讓你們聽聽我們中原人的文明。共尉雖然也是我們楚人,可是到了關中,卻也成了蠻子,堂堂的西楚王,居然連個鼓吹都沒有,真是寒磣之極。

這時,對面的戰陣裡飛馳出一匹戰馬,直奔城樓而來,項佗眯起了眼睛,凝神看去,只見一位騎士,手中沒有兵刃,奔到城下,圈住戰馬,向上高喊著什麼。鼓吹的聲音太響,項佗聽不清他叫什麼,便擺手命令鼓吹暫停,然後扶著女牆,凝神細聽。

「周柱國敬告項佗將軍……」樓下的騎士高聲喊道。

項佗心一動,示意旁邊的親衛答話。那個親衛將身子探出城牆,大聲應道:「我家將軍在此,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周柱國說了,請你家將軍小心鼓吹,不要有所損傷,破城之後,周柱國要當禮物送給大王。」

騎士的話剛說了一半,項佗的臉便變了顏色,大聲喝道:「弓弩手,射死他。」

親衛們拉弓搭箭,對準城下就射。項佗惱怒的探身出了城牆,卻見那名騎士從馬鞍旁取下一面盾牌負在背上,催馬如箭一般的遠去了,城上射下的幾隻箭,遠遠的被他拋在身後。項佗大怒,轉身對親衛們破口大罵。

親衛們茫然不解,項將軍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容易發火?

「咚咚咚……」西楚營中鼓聲大起,一下子將項佗的聲音壓制住了。項佗向西楚軍看去,不禁臉色一變。西楚軍如同血色的潮水一般,慢慢的向睢陽城湧來。最前面的是盾手,他們舉著一人高的巨盾,掩護著後面的弓弩手,無數的壯漢推動著樓車和衝車等攻城工具,不斷的向城牆接近。手持劍盾的步卒跟在後面,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與此同時,其他的三個城門方向也傳來了激昂的戰鼓聲,看來周叔準備四面同時進攻,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了。

「準備——」項佗顧不得生氣,按著劍,飛快的奔上門樓,大聲的下達了命令。

城牆上,鼓聲大起,與城外的鼓聲既像是在呼應,又像是在競爭,一個比一個急,一個比一個響。在城牆下候命的將士們飛快的衝上城來,盾手們沿著城牆列陣,弓弩手們拉開了弓箭,瞄準下面的越來越近的西楚軍,守城弩被十幾個強壯計程車卒拉動,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一隻只和長矛一樣的鐵箭放進了箭槽中,鋒利的箭頭閃著寒光。

二百步,西楚軍停下了前進的腳步,他們布起了密集的防守陣型,一面面巨大的盾牌將弩手和步卒擋得密不透風,在他們的護衛下,高大的弩砲一架接一架的安排到位,西楚軍的砲手們拉下了網籃,將一隻只巨大的石球裝進籃中。

項佗面色慘白,他知道這些弩砲的殺傷力,一旦讓這些弩砲打進城來,將是一場災難。

「守城弩,射擊那些弩砲!」項佗嘶聲力竭的大叫道。

弩手們轉動著弩車,瞄準那些高大的弩砲,敲動了懸刀。鐵箭呼嘯而出,瞬間飛躍過兩百步的距離,帶著風聲射到了弩車面前。一隻鐵箭射在了弩車的木架上,木架晃動了一下,絲毫無損。另一隻鐵箭卻射在了木架後的人群裡,長長的鐵箭一下子射穿了兩名西楚軍,將他們死死的盯在地上。

「好,再射!」項佗大喜,連聲大叫。

弩手們也十分興奮,忙不迭的上弦,準備再射。

強弩將軍周勃看了城頭正在雀躍的東楚軍一眼,撇了撇嘴,不屑一顧。他輕輕的揮動手中的小旗,語調輕鬆的下達了命令:「命令蹶張營覆蓋式射擊,掩護弩砲準備。」

「蹶張營覆蓋式射擊!」令旗兵揮動手中的彩旗,將周勃的命令傳到前面的蹶張營。蹶張營校尉得到命令,一聲大喝,三百名蹶張弩一齊舉起了蹶張弩,扳動懸刀,射出了長箭,然後迅速的垂下弩,將固定在腰間的掛鉤鉤在弦上,腰踩著弓臂的拉繩,開始上弦、上箭,接著再次舉起了弩。

就在他們上箭的時候,後面的兩排將士已經射出了兩輪箭,三輪連射,長箭如雨一般,連續不斷的向城頭飛去。而守城弩的方向,就是他們的重點照顧物件。

城頭的東楚軍大聲喊叫著,高高的舉起盾牌。守城弩前面有保護的木板,並不怕西楚軍的蹶張弩攻擊,可是看著密集的長箭射來,還是讓人心驚膽寒。

守城弩再次發出厲嘯。

緊接著,項佗下令城頭的弩手開始壓制性射擊,雙方箭來箭往,煞是熱鬧。密集的長箭射在盾牌上,叮咚之聲不絕於耳,就象是下了一場雷雨一般,而越過頭頂的長箭,則發出一聲聲讓人發冷的嘯聲。西楚軍的不少長箭越過了城牆,射到了城內,有的釘在夯土牆上,「迸迸」有聲,有的射在了沒有躲藏好計程車卒身上,立刻激起一陣陣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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