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一定。」臧衍搖搖頭,捻著腮下了幾根特別長的鬍鬚,皺著眉頭說道:「咸陽的生產能力我大致有點數,他們最近又在大規模的擴軍。東柱國韓信一下子擴軍到十萬,新徵召的七萬人到現在還沒有換裝完畢。張良在巴蜀聽說又在擴軍,如果也擴到十萬的話,又是一筆大數目。我們現在又向他提出五萬人的裝備。項羽聽了那麼大的虧,估計也不會坐視,應該也會向西楚提出購買要求。就算項羽也要這麼多吧,那又是十萬人。這麼多的需求,咸陽一定會應付不過來的。我擔心,西楚要麼會拒絕我們的要求,要麼,會加價。」
田榮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本來已經覺得那個價格太離譜了,一兩萬人的裝備就夠他全國一年的賦稅了,再加價,那豈不是更肉疼。
陳餘笑了,他擺擺手,示意田榮和臧衍一起到侍從們剛建好的大帳裡。田臧二人見他胸有成竹,也十分好奇,連忙跟了進去。
「二位,你們只知道西楚貪財,卻不知道,西楚的目的,不僅僅在財。」陳餘一面喝著茶,這也是從西楚咸陽傳來的,一枚茶包一金,同樣是暴利品。當然對於他們三個來說,這個還是消費得起的。特別是陳餘,他特別喜歡那種苦澀後面的淡淡茶香,他覺得,這滋味無形之中符合了夫子所說的道。「西楚向我們出售武器,一方面是要搜刮錢財,另一方面,卻是為了讓我們制衡東楚,給西楚留出更多的準備時間。」
田榮和臧衍不解,目不轉睛的看著陳餘,和好學的蒙童看著學問淵博的先生一樣,目光中充滿了崇仰和敬畏。陳餘很享受這種感覺,他特意的品了品茶,讓這種感覺保留得更久一些。
「項羽佔據楚、梁九郡,是我山東最好的膏腴之地,他又豈會甘心做一個霸王,或者是……」陳餘忽然想起他們都稱帝了,不由得宛爾一笑:「是現在這個不倫不類的東帝?不,不,他要做的是天下共主,是天子,是皇帝!他拋棄了曾經幫助過他,又由他親自封立的殷王、河南王,捨棄了名正言順的韓王,還壯士斷腕,讓出了南陽,為什麼?不就是要穩住共尉,讓他有時間來吞滅我們幾國嗎?等他吞滅了我們,他就佔據了天下之半,足以和共尉一戰。」
田榮連連點頭,這個道理比較淺顯示,他能想得到。
「可是共尉也不傻,或者說,他更陰險。」陳餘呷了一口茶,示意田榮和臧衍道:「二位喝茶啊,茶要趁熱喝,涼了,卻沒那份意境了。」
臧衍一笑,心道老子在咸陽喝茶喝得比你多多了,而且全是宮中喝的上等貨,哪像你這種街頭賣的大路貨,也沒你這份矯情。不過臉上他卻還是笑盈盈的說道:「代王名然是名士風範,一下子就抓住了茶道的箇中訣竅,哪像我們這些粗人,只知道牛飲。」
田榮也跟著呷了一小口茶,他還不太習慣這種苦澀的東西。「大王請繼續說,寡人洗耳恭聽。」
陳餘微微一笑,慢條斯理的接著說:「二位,共尉也同樣不會滿足於佔領關中,安安穩穩的做個西楚王……」
「那當然,他現在是西帝了嘛!」臧衍不以為然的笑道。
「不然。東帝、西帝這種讓人笑話的東西,只是項羽這種不讀書的人提出來的,而共尉不過是迎合他罷了,他不作任何阻攔的就應下,只是向項羽表示他的服從,讓項羽更安心的征伐。而他,也正好養精蓄銳,伺機而動。」陳餘越說越激動,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二位再想想,共尉是不會算帳的人嗎?關中和關東,哪個是適合稱雄天下的地方?」
「關中!」田榮和臧衍不約而同的應道。
「對,是關中。」陳餘大聲說道:「可是我聽說,共尉在鉅鹿大戰未見分曉的時候,就向當時生死未卜的項羽求得了關中。」
「不會吧。」田榮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當時項羽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在兩可之間,他要向項羽求關中?他難道能占卜,知道項羽可以大敗王離?」
陳餘搖搖頭:「善易者不卜。且不論共尉是不是能預知項羽會戰勝王離。反正當時的情況,如果項羽戰敗,天下又將重新歸秦,項羽這個許諾能不能兌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項羽急需他的幫助,當然要什麼有什麼,更何況是還在秦手中的關中?人對於已經是自己的東西,當然會很看重,但是對於還不是自己的東西,卻往往會特別大方。共尉抓住這個時機,向項羽討得了關中。而等到真拿下關中之後,項羽雖然後悔,以至於有鴻門之宴,卻限於自己的承諾,和共尉的堅持,他已經無法奪回關中了。」
「天下形勢未明之前,共尉就搶先下手,佔有了一個莫大的先機。」陳餘下了一個結論,然後端起了共杯,目光從茶杯上方掠過,掃視著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的田榮和臧衍。過了好一會,等田榮和臧衍看向他,眼中露出更加迫切的目光時,他才又接著說。
「滅秦以來,至於不過三年整。關中一日千里,恢復速度驚人,共尉北擊匈奴,南擊百越,奄然當年嬴政的狂妄。相比之下,項羽兩次擊齊,卻毫無進展。這裡面當然有齊國君臣上下一心,共抗強敵的原因,但是有些因素,也不得不加以重視。大王,你想必知道,項羽初次擊齊時,彭越給他造成的麻煩吧?」
田榮點了點頭,臉色有些黯然。當初要不是彭越多次截了項羽的糧道,恐怕齊國當時就亡國了。這次項羽幾個月就擊破了齊國一半的國土,不得不說,跟彭越離開了鉅野澤,項羽沒有後顧之憂有莫大的關係。
「大梁之會,項羽用撤回項佗為條件,換取共尉召回彭越,可見彭越的存在對於項羽的影響有多大。但是共尉會這麼痛快的挖掉項羽肉裡的這根刺?讓項羽輕輕鬆鬆的拿下齊國,回頭再跟他決一死戰?」
「那……」田榮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但是又不是特別明白。
「這麼說,他賣給我們武器,就是為了讓我們有實力和項羽抗衡?」臧衍放下茶杯,沉聲說道。
「正是。」陳餘一拍案几,大聲說道:「他本來是想以共抗匈奴為名,吞併我代燕,然後再蠶食燕趙,再以我燕趙齊代之民,與項羽一爭天下。可是我們豈能聽他擺佈?他此計落空,便轉而以資助我等的方式,和項羽作戰。我們拖住項羽一天,他就會多一天的準備時間。」
田榮恍然大悟:「這麼說,就算是我們不給錢,他也不得不賣給我們了?」
「正是如此。」陳餘露出了笑容,重重的點點頭。「他也許會漲價,也許會推說來不及供應,可是隻要我們說,現在沒有那些軍械,我們就只能向項羽投降了,那麼他就會乖乖的將我們要的軍械送上門來。哪怕,我們一個錢也不給。」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仰天大笑。
聽了陳餘的分析,田榮和臧衍放了心。晚上,他們心情舒暢的喝了一頓酒,安安穩穩的去睡了。陳餘卻沒有立刻睡,他臥在大帳之中,聽著外面陣陣松濤,心情有些不自在。他讀過書,雖然對道德的過分注重讓他看起來有些迂腐,可是他對歷史上的事情瞭解要比田榮和臧衍更清楚。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最後能得天下的,十有八九就是那個西楚王共尉,他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雖然很不合陳餘的味口,可是陳餘不得不說,正是這些離經叛道的行為,才能讓他在短短的三年內牢牢的把握了關中,並且恢復了秦初吞天下時的氣勢。如果不是因為他那個不封王的決定,陳餘願意在雲中的時候就願意拜在共尉的面前,奉他為主,跟著他征戰天下,建功立業。他之所以要鼓動臧荼拒絕共尉,現在又挾帶了齊國,說白了,不過是想和共尉談條件,為自己爭取更好的待遇。
可是,這樣做符合聖人的教誨嗎?夜深人靜的時候,陳餘常常會這樣問自己。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故意給共尉統一天下製造麻煩,讓更多無辜的百姓死於戰爭,這樣應該嗎?
唉,我這樣做也不能說只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我是為了讓共尉明白,郡縣制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只有封建制才是更好的方案。周朝封建,有天下八百年,秦行郡縣制,不過十五年就崩潰了。共尉受了那些人的蠱惑,實行郡縣制,就算他統一了天下,又能太平多久呢?我這也是為天下的長治久安考慮啊。
陳餘輾轉反側,夜深難眠,直到天色將明,他才勉強睡著了,不期然之間,那片落日下的雲海闖入了他的夢境,只是那片雲海紅得有些刺眼,紅得有些讓人心重,似乎那些雲都被血染透了一般,滲出濃重的血腥味。
與此同時,項羽駐馬谷成山,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盟軍大營,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在他的身後,八千身穿重鎧、手持鐵矛的子弟兵倚馬而立,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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