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歸一 第九節 江山如血

六月,泰山。齊王田榮、代王陳餘、燕太子臧衍談笑風生。

臨淄城下大敗東楚軍,臨陣斬殺龍且之後,聯軍趁勝追擊,一舉奪回濟北郡,把東楚的勢力重新趕回薛郡,恢復了戰前的分界線。田榮十分高興,親自陪著勞苦功高的陳餘和臧衍登泰山避暑。

泰山被稱為岱宗,在中原的禮儀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又是儒家的發源地,對於陳餘來說,遊泰山有著很重要的意義。一路上,他觀瞻了孔子登臨處,又參加了歷代天子封禪的祭臺,然後在田榮的引領下,到五大夫松下稍息。

五大夫松是一棵大松樹,枝葉繁茂,樹下濃蔭如夜,清涼逼人。剛剛出了一身汗的田榮一到樹蔭下,頓時大呼痛快,臧衍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也連聲笑道:「果然是清涼逼人。」

陳餘卻站在樹蔭外沒動,皺著眉頭看了看這棵松樹,臉色有些不善。田榮一見他沒有跟進來,還站在外面曬太陽,大聲笑道:「大王,難道你已經到了入火不侵的真人之境了嗎?」

「大王休得取笑。」陳餘有些不悅的說道:「餘是修習聖人學問的,從來不屑什麼真人、至人之類的虛妄之說。餘之所以不入此樹納涼,是因為此樹取身不正,君子不居也。」說著,快步走到旁邊的一棵松樹下,端身正坐。

臧衍和田榮詫異的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走出了五大夫松下,來到陳餘身邊站定,這棵樹比起五大夫松小多了,正午強烈的陽光從樹枝中透過來,讓人覺得還是有些刺眼。不過,比起剛才陳餘的話來,這點陽光的刺眼並不重要。

「大王,這是何道理?」臧衍莫名其妙的問道。

「太子不會不知道這棵松樹何以名為五大夫松吧?」陳餘抬起頭,翻著眼皮看了臧衍一眼。臧衍搖了搖頭,他還真是不太清楚。田榮卻明白了:「大王是因為這棵樹為嬴政遮雨,又接受了嬴政的封賜嗎?」

據說始皇帝在封泰山的時候,忽然天降暴雨,始皇帝一行就是歇在這棵樹下,才躲過了淋成落湯雞的晦氣,始皇帝為了感謝這棵樹,就封它為五大夫——秦二十等爵中的第九爵,比普通百姓所能享有的八等爵還要高出一等——表示有功必賞之意。

臧衍聽了田榮的講述,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大王就是為了這個?這只是一棵樹,誰來它就為誰擋雨,又不是專為嬴政那個暴君如此。再者,嬴政封它為五大夫,它又能有什麼辦法?大王何必為此而深惡痛絕?大王,此樹不足以遮蔭,我們還是到那棵樹下去吧,那裡才叫個涼快。」

陳餘搖搖頭:「聖人不飲盜泉之水,惡其名也。餘雖不敢望聖人萬一,卻也不願為貪一刻陰涼居於是樹之下。」他頓了片刻,又慨然嘆道:「不得已而為之,天下多少惡事,藉此名義而行啊。聖人說,必也正名,正是為此。」

對他的話不以為然的臧衍正準備去那棵樹下納涼,聽他說這句話,腳步不由的滯住了。雖然他覺得陳餘太迂腐了,可是如果自己還去,豈不是就成了他口中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惡人。

這儒家的人果然多事,臧衍看了看那抹濃蔭,忽然有些厭煩。田榮看在眼裡,哈哈一笑:「二位,何必為了這些事而煩心呢。其實呢,這棵樹也不錯,我們略作休息,還要再往上走。豈不知無限風光在險峰嗎?越往上走,風光越是絕美。我們在山頂休息一夜,明日再觀日出。屆時雲海浩瀚,氣象萬千,那才叫賞心悅目呢。」

陳餘也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話有些煞風景,見田榮這麼說,也笑道:「看來還是大王眼界寬啊。聖人云,登泰山而小天下,信有斯言。」

田榮哈哈大笑,連連謙虛:「大王說笑了,榮哪裡是什麼眼界寬啊。只是那時宗室淪喪,社稷敗壞,心中苦悶無依。只得與從兄等人偷暇登山,以抒胸懷。只求登高一望,心中悶氣略消而已,哪裡談得上小天下這樣的豪情壯志啊。」田榮說著,想起當初和田儋一起起兵時的情景,現在田儋已經死了,田儋的兒子田市也被自己親手殺了,不免有些神傷,笑容也有些勉強。

陳餘暗自一笑,沒有再接他的話茬,起身向上攀登:「諸位,我們來比試一番腳力吧。」

田榮和臧衍連忙跟上,一應侍從也忙不迭的扛著各種物件,氣喘吁吁的向上爬。包括陳餘的屬從在內,都有些嫌陳餘多事,如果不是那麼固執,到那棵五大夫松下休息片刻,喝口水,緩緩精神,豈不是勝過這樣汗淋淋的爬山?

一路無話,攀到山頂,已是日落時分。夕陽西下,火紅的落日映紅了半邊天,雲海似燃燒起來了一般,又如血一般的汪洋肆意,映得幾個人已經通紅的臉更紅得似火。

看著波濤萬里、變幻萬千的雲海,陳餘胸中的鬱悶頓消,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伸開雙臂,似乎要擁抱這無邊無際的雲層,脫口而出:「噫!登泰山而攬浮雲兮,慕聖人而循行。思千古之悠悠兮,悲天下之未平……」

臧衍本想諷刺他兩句,可是看著眼前的美景,他也沒了那心情。只是靜靜的看著腳下翻滾的雲彩,恍惚有飄飄欲仙之感。他也想象陳餘一樣唱兩句,可惜又怕言辭粗陋,被陳餘這個名士笑話,只得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山風強勁,將眾人身上的汗一會兒就吹得無影無蹤。田榮看著站在崖邊的陳餘,心裡有些緊張。現在三國聯盟,陳餘就是主心骨,萬一他掉下去了,那怎麼對付項羽。

「大王,小心一些。」

陳餘看了看腳下,哈哈大笑:「多謝大王擔心,餘雖然年近四十,可還站得穩。」

「哈哈哈……」田榮也放聲大笑:「大王站得穩,我等才安心啊,要不然哪能在東楚西楚這一狼一虎之間苟活?太子,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說著,他衝著臧衍使了個眼色。

臧衍一愣,隨即也明白了田榮的意思。現在盟軍要靠陳餘指揮,不能不對他容忍一二。便接上去奉承道:「大王說得對。要不是代王的指揮,大敗東楚,斬殺了龍且,我等如何能這麼安穩的站在這裡吹風。」

陳餘心滿意足。三國之中,他的實力是最弱的,可是憑著他的聰明才智,他卻成了最關鍵的人物,這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以前他一直跟在張耳後面做事,有什麼好名聲,首先都要歸張耳,就連他自己都是這麼覺得的。擁立武臣,擁立趙歇,他一直都居在次位。和張耳鬧崩了,他時常有些後悔,可是現在忽然發現,自己離開了張耳,並沒有失去什麼,反而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空間,他一下子成了萬眾矚目的英雄。他是代王,是趙國的大將軍,趙國、代國的子民,都把他當成國之棟樑。而現在,他帶領著三國聯軍,力抗東楚霸王項羽的三十萬大軍,並且一戰擊殺了項羽的大將龍且,立下了赫赫戰功。

相比於儒家學術精湛,卻沒有做成什麼實事的張耳,陳餘覺得,只有自己這樣,那才叫文質彬彬,立德、立功兩不誤。立言呢?躊躇滿志的陳餘忽然想起了從咸陽傳來的那些小冊子,熱乎乎的心忽然一涼,自己能立什麼言?立什麼樣的言能超過西楚街頭傳看的那些小冊子?論儒家學說,自己連孔鮒、伏勝那些人的小指頭都夠不上,恐怕就連伏勝的那個小女兒伏婉瑩都不如,說兵法,自己又怎麼是李左車、韓信那樣的人的敵手?論實用技術,唉,還是不提了,自己根本就連工學院的普通學子都不如,那個什麼光的折射原理,到現在他還沒搞明白呢。

田榮和臧衍看著臉色原本開心得象開了花,忽然之間卻又變得陰晴不定的陳餘,都有些搞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他們互相看了看,張了張嘴巴,都不知道如何勸說。

陳餘出了一會神,見二人臉色驚異,不免有些尷尬。他掩飾道:「二位,我們只是小勝,還不足以安睡。東楚、西楚勢大,我們周旋其中,雖有小勝,但略有差池,卻有覆滅之禍。龍且,不過是一匹夫爾,何足道哉?」

田榮和臧衍聞聽,也黯然的點了點頭。他們當然知道項羽實力強勁,又有從敖倉取來的糧食做後盾,臨淄城下這點損失他還頂得住。再加上在咸陽分贓時,他得的份子本來就是最大的,經此一敗,他恐怕會不惜代價的向西楚購買武器,到時候已方不論是兵力還是論武器,可就都沒有優勢了。

「不知道到咸陽買軍械的事情是否順利。」田榮有些情緒低落的自言自語。他和共尉的交情本來就不好,現在又和項羽開打,也不知道共尉願不願把武器賣給他。

「大王放心,一定會順利的。」陳餘安慰田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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