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我出去有事,你待在家裡不要到外頭去,懂不懂?」
「唔。」小弟點點頭,應道。
「那麼你不許脫衣服,」我扯了一扯小弟身上的襯衫,打了他一下屁股,笑道:「光著屁股到處跑,羞不羞?」
「球、球。」小弟歡呼道,一隻紅藍白的彩色大皮球滾進屋子來,滾到小弟腳邊,小弟一腳踢去,踢得那隻皮球花溜溜地亂轉。小強尼穿著開檔褲跑了進來,爬到地上便去捉球,一面不停發出咯咯的笑聲。小弟也匍匐到地板上,跟小強尼一同搶起球來。
我拎起昨晚買回來的那掛荔枝拿到廚房裡去給阿巴桑,阿巴桑剝了一顆送到嘴裡,然後唔了一下。我交給她兩百塊錢,要她轉給麗月。
「這是我欠麗月的房租,剩下的,過兩天一定湊給她。」
我又留下二十塊錢,請阿巴桑買菜時帶兩個饅頭回來給小弟吃。走出門外,天上細雨飄斜,一團團的烏雲上下移動,抬頭望去,我看見樓上我的房間那扇窗戶突然冒出一顆青亮的頭來,小弟趴在窗沿上,正在探望。我向他招了一招手,他舉起雙手也亂揮了兩下。
「小傢伙——」我叫道。
「呀——呀——」他在樓上應道。
我趕到西門町銀馬車,下午班正好開始,嚴經理看見我去報到,頗為讚許,說道:
「看樣子,你是上路了。」
「經理栽培,還敢不識抬舉麼?」我笑道。
「幾時這麼知好歹了?」嚴經理撇了一下嘴,「快去換制服吧。」我換上待應生白褂子黑長褲制服,又開始冰咖啡、檸檬水、紅豆湯、甘蔗汁,團團的托起盤來。進來避雨避暑的客人,都在談愛美麗,颱風風速又加強了,暴風半徑擴張到五百哩,大約明天下午登陸臺港北部。晚上西門町那一帶的店鋪打烊以後,都紛紛在玻璃櫥窗外面加上了防風木板。銀馬車做到十點關門,嚴經理把小帳分攤給我們,每人分得三十五塊。他將我叫到經理室去,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一百元的鈔票給我。
「這是你昨天問我借的,湊足五百塊錢,給你拿去交房租——這次不是來騙我了?」
我接過鈔票趕忙起誓道:
「這次確實是真的了,昨天已經交給房東兩百塊,還欠一百。」
嚴經理打量了我一下,沉吟道:
「你代完三天工,有什麼打算呢?又回去幹那一行麼?」
我突然感到臉上一熱,低下頭去含糊說道:
「我試試看,去找份工作——要是經理這裡用得著人,我願意回來。」
「現在沒有缺,下個月有一個小弟要走,我再通知你,」嚴經理認真地說道,「快回去吧,颱風要來了。」
我臨離開銀馬車,到廚房裡去將擱在碗櫃裡的一隻牛皮紙袋取了出來,袋子裡有兩塊粟子蛋糕,是下午一桌趕電影的客人,來不及吃完留下的。我裝在袋子裡藏在碗櫃裡,預備晚上帶回去,跟小弟一同宵夜。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車上,我心中開始盤算:麗月那裡,不知道還能讓小弟住多久?拖不下去了,把那個小傢伙放到哪裡去?我想代完三天班,向嚴經理開口,我願意搬回他那間金華街的公寓跟他一塊兒住——我還有一把他公寓的鑰匙沒有還給他——我可以告訴他,小弟是我的弟弟,請他暫時收容。如果我在銀馬車正式當侍應生,規規矩矩託盆子,也許他會答應。嚴經理對我很好,一直要我「改邪歸正」。如果萬一他不答應,我還想到一個人—一母親的養母,我們的外婆吳好妹。母親的養父過世後,母親跟外婆又開始來往了,母親曾帶我跟弟娃到桃園縣龍潭去探望過外婆。外婆吳好妹是一個胖大健壯的女人,一雙放大腳,行走起來,啪噠啪噠比她飼養的那些鴨子還要快捷。外婆是個熱心人,很疼愛我們,第二天一早便挽著一隻大藍子,領著我跟弟娃到鴨棚去撿鴨蛋去。幾百只鴨子早放到池塘裡去了,鴨棚內,鴨屎鴨毛堆中,露著一隻只青色的鴨蛋來。我跟弟娃興奮得亂叫,也顧不得鴨屎臭,滿地去挖掘鴨蛋。弟娃走路都走不穩,在鴨棚裡搖搖擺擺,抓得一手的鴨屎。母親也趕了來,外婆對她笑道:
「阿麗,把他們留在這裡算了,替我撿鴨蛋。」
去年外婆到臺北來看我們,帶了兩隻蕃鴨仔來,一隻黑的給我,一隻白的給弟娃。提到母親,她又罵了幾句,掉下幾滴眼淚來,臨走時,對我說:
「放了假,帶著弟娃,到鄉下來吧。」
那兩隻蕃鴨仔,一個秋天,卻長大了,一黑一白,閃亮的羽毛,鮮紅的肉冠子,見了人便會搖著屁股呷呷的虛張聲勢。我們叫它們阿黑阿白。飼餵那兩隻蕃鴨,便變成了我跟弟娃兩人每天的大事。我們常到舒蘭街那條小河邊去挖蚯蚓,河邊泥土肥沃,蚯蚓根根有小指那麼粗。我們挖滿了一隻洋鐵罐回來,喂得兩隻蕃鴨肉嘰嘰的,肥得屁股都快縋到了地上。到了過年,父親把兩隻鴨子捉來,一刀一個,兩隻的頭都剁掉了。父親嫌那兩隻蕃鴨屙得天井裡到處的鴨糞,奇臭難聞,招來許多蒼蠅,而且去年過年,父親又沒有錢多加年菜。兩隻鴨子,阿黑拿來燉湯,阿白香酥。父親把香酥鴨腿子,一隻挾給我,一隻給弟娃,自己卻啃著鴨頸子下酒。我倒吃得很開胃,弟娃卻白著臉,鴨腿子碰都沒有碰。父親問他,他推說肚子不舒服。我知道,他心疼他的阿白,吃不下去。飯後我悄悄對他說:
「傻子,有什麼好難過的。暑假我們去桃園,再向阿婆要兩隻蕃鴨仔來養就是了,替你去選只白的,好不好?」
我跟弟娃始終沒有去成桃園。我想如果我帶小弟去外婆家,住幾天大概是不成問題的。我可以幫著大舅趕鴨子,小弟呢,跟著外婆吳好妹去撿鴨蛋,大概總還行的吧。
「麗月姐,怎麼樣?房租交清了,這下你不趕我們走了吧?」
回到錦州街,第一件事便是拿一百元給麗月,把尾數繳清。我知道麗月的脾氣,她對我和小玉雖然大方,房租卻是不許久欠的。麗月正在房裡跟阿巴桑兩人商討什麼事情,她接過我的鈔票,卻對我說道:
「你坐下來,阿青。」
「麗月姐,我也上班了,」我坐下來笑道,「在銀馬車,我這個班一個月還不及你一夜晚的出差費呢。」
「阿青,」麗月抽了一口煙,緩緩說道,「今天下午,你那個瘋仔出了事。」
「出了什麼事?」我急問道。
「他把我們小強尼弄傷啦!」阿巴桑搶著說道。
「是這樣子的,」麗月解釋道,「下午他跟小強尼兩人搶球,他推了小強尼一把,小強尼一跤磕到桌子角上,把一顆門牙磕掉了——」
「可憐啊,一嘴的血!」阿巴桑指著嘴巴比劃道。
「該死!等我去揍他!」我叫道。
「我早就打了他一頓屁股了,」阿巴桑忿忿然,「那個痴仔,還笑呢!」
我站起來,要往自己房間走,麗月卻叫住我道:
「你不必去了,我已經把他送走了。」
我一下愣住,瞪著麗月沒有出聲。
「送走了?送到哪裡去了?」半響,我責問道,我的聲音有點顫抖起來。
「警察來了——」阿巴桑插嘴道。
「警察局派了一部車子來,把他帶走了,」麗月說道,她又加了一句,「走了算了,也給你省麻煩——」
「你們憑什麼叫警察?」我突然大聲喝道,我感到一陣急怒,「你們把我的小弟弄到哪裡去了?」
「你也瘋啦!」麗月叫了起來。
「我去找他,」我把手上那袋粟子蛋糕往桌上一擲,氣沖沖地叫道:「找不到,我要你們負責——」
我在中山北路上一直奔走下去,迎面疾風,還夾著陣陣亂雨點。颱風的風頭已經到了。路上沒有行人,兩旁的熒光燈,紫濛濛的,在風雨中發著霧光。我一口氣跑到南京東路口的三分局,跟分局門口的值班警察說明來意,他帶領我進去,去見裡面辦公室的一位警官。那位警官四十上下,焦黃乾瘦,人卻和氣。他辦公桌上放著一架手提收音機,正在細細地播著京戲。警官知道我來尋人,便拿出一份表格來,要我填寫,問我道:
「你找的是你什麼人?」
我遲疑了半晌,答道:
「是我的弟弟。」
「什麼名字?」
「小弟——」我只好答道.
「我是問他的本名。「
「先生,」我解說道,「我這個弟弟有點毛病——我是說,他的腦筋不太好,象個兩三歲的小孩子——」
「嗐,」警官搖手止住我嘆道,「我懂了,你是說你弟弟是個白痴?這又是件無頭案了。上個月,在圓環附近,我們還抓走一個神經病的女人,她在圓環大街上,赤身露體,蹦蹦跳跳。我們問她姓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來——到現在還關在臺北精神療養院,沒有人去認領呢。」
「先生,我那小弟弟,送來三分局了嗎?」我探問道。
「我們這裡沒有記錄,就是送來了,我們也不會收留。這種案件,普遍會送總局特別處理,分發到幾個神經病院去。臺北的病院滿了,有時還會送到新竹、桃園去呢——」
警官說著,卻突然停下來,全神貫注地聆聽起來,他桌上收音機正在報告颱風訊息:強烈颱風愛美麗今晨零時已推進至北緯二四度,東經一二四度,以每小時十公里的風速向臺灣北端進襲——
「老弟,」警官嚴肅地對我說道,「愛美麗快登陸了。」
他看見我還站著發怔,不肯離去,便安慰我道:
「這樣吧,你先回去。明天我們這裡有訊息再通知你。你最好到總局去查查,要是已經送進病院倒好了,你放心,那裡反正有醫生護士照料,出不了事的。」
從三分局出來,我在街上茫然徘徊起來,一直步上了中山橋去。風把我的襯衫吹得鼓脹,可是背上的汗水不停地一條條直往外流。天上黑沉沉,橋下的臺北市,卻淹沒在悽迷昏黃的燈海里。位立在橋上,我又開始感到那一片天邊無際的寂寞起來。
29
先生,你們這裡有沒送來一個光頭赤足的男孩?先生,你們這裡有一個神經不正常的少年麼?十四、五步,打著赤足的?先生,是昨天送來的,他沒有姓、沒有名字,他叫小弟——
第二天一早,我便出去,滿臺北到處去尋找那個白痴仔了。我先到三分局、四分局,最後到總局,都沒有問出下落,最後只好趕到臺北精神療養院去。療養院裡守門的護士不讓我進入病房,只許我在鐵欄杆外觀望。他告訴我,青少年的病人一共只有兩個,可是都是三個多月以前進院的。有一個走了出來,是個帶著玳瑁邊眼鏡,一臉長滿了青春痘十六七歲的胖少年,他穿了一件綠布睡袍,伸出一雙豬蹄似的肥膀子,象患了夜遊症一般,往前摸索行走著。
「不是這個吧?」男護士指了一指胖少年,悄聲問道。
「不是——先生——」我說道。「他是個白白瘦瘦的孩子,剃著個青亮的和尚頭的。」
中午,臺北市已經罩入了暴風半徑,風勢一陣比一陣猛烈起來。仁愛路兩旁高大的椰子樹給風颳得枝葉披離,長條長條的大樹葉,吹折了,墜落在馬路上,蕭蕭瑟瑟地滾動著。杭州南路一根電線杆倒成了四十五度角,一束束的電線,鬆垮了下來,垂到地上,交通警察正在吹著哨子指揮車輛繞道而行。馬路上的行人,都給吹得搖搖晃晃。一個女人的一把塑膠花雨傘,嗖地一下給刮到了半空中,象脫了線的風箏,載浮載沉地飄搖起來。一陣暴雨,重慶南路馬上淹沒了,黃濁濁的小川,在路上急湍地蛇行著。衡陽街成都路兩旁騎樓上豎立的商店招牌,給風笞達得驚惶失措,一齊在哐啷抖響。「大三元」吹落了,洋鐵皮的招牌框在柏油路上翻滾,發出尖銳的聲音。我坐公共汽本趕回西門町,銀馬車停業一天沒有開門。我感到飢餓起來,可是西門町一帶的小吃店,大都關了門。我頂著風走到武昌街,希望能夠在那裡找到幾家攤販。有幾個賣水果的正在收拾攤子,推著推車,提早回家。一陣狂風迎面捲來,幾個攤販同時都彎下身子,拚命頂住滿載著香瓜、芭樂的推車。遙遙落在最後面的一個攤販,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年輕女人,一頭的長髮給風吹得亂飛,她穿著一條土紅的布裙,裙子也吹了起來,露出她那雙青白的小腿。她那架推車上,堆滿了鮮紅的西洋柿。女人整個人都往前傾斜,肩膀抵住推車,然而她那細弱的身軀,竟敵不過猛勁的風勢,呼呼兩下,給逼得一連往後踉蹌。她腳下一鬆,一下坐跌到地上去,推車前後一顛簸,嘩啦啦便震落了十幾枚西洋柿,鮮紅的滾得一地。我趕忙跑過去,抓住推車手柄,將車子穩住。女人從地上掙了起來。她看見一地的西洋柿,有幾枚還浸在汙水裡,痛惜嘆道:
「噯。」
她撈起裙子,彎下身,去將地上那些紅柿子,一隻只拾了起來,兜在裙子裡。她把幾枚沒有跌傷的,用裙角揩了一揩,仍舊放回推車上,剩下五六枚,跌得裂開了,果汁淋淋漓漓流了出來。女人挑了一枚特別大的,遞給我道:
「我們吃掉吧——這些賣不出去了的。」
我也不客氣,道了一聲謝,便接過柿子,大口啃了起來。柿子熟透了,沁甜如蜜。女人自己也挑了一枚,跟我兩人立在風中,一同吃著跌破的柿子。她大約二十七八歲,深坑的大眼睛,尖尖的下巴,大概剛使過勁,青白的臉上,泛著紅暈。大約她看我吃得興高采烈,她那雙深坑的大眼睛,從容地注視著我,笑道:
「很甜呢,是呀?」
說著她又遞了一枚跌傷了的柿子給我。我有許多年沒有吃過這種透熟沁甜的西洋軟柿了。我記得那年母親離家出走的前兩天,她對我突然變得異樣的溫柔起來,那天她買了幾枚西洋柿回家,竟意外的把我叫到天井中,坐在矮凳上,跟她一塊兒剝柿子吃。那幾枚西洋柿已經爛熟,手一撕,皮便扯掉。母親剝好一枚柿子,自己先咬了一口,驚喜地叫道:
「真甜阿!」
順手便把剩下的半枚遞給我,我咬了兩口,果然甜絲絲的,卻又帶著些許柿子特有的澀味。
「好吃麼?」母親微笑道,她摘下手帕來,替我拭去口角上的柿子汁。大概因為母親從來沒有對我那樣親暱過,她那次突發的愛撫,使我感到受寵若驚,而且惶惑不解,竟至於有點尷尬起來。
「黑仔,你知道麼?你阿母小時賣過柿子的呢!」母親若有所思地追憶道。母親很少提起她在桃園鄉下養父母家的生涯,偶爾提起,也是一片忿恨。「我們鄉下園裡,有十幾棵柿子樹,就在池塘邊。柿子熟了,吃不完,你阿婆便叫我拿去鎮上去賣,賣不掉的,我就統統自己吃掉——」母親說著咯咯地笑了,「—一吃多了,肚子發疼!」
母親笑得前俯後仰,她那一頭長長的黑髮一匹黑鍛似的波動起來。我看見母親笑得那般開心,樂得象個小女孩一般,也跟著她笑了起來。那是唯一的一次,我們母子倆在一塊兒笑得那般忘情。兩天後,母親便失蹤了。
「我要買兩斤柿子。」我對那個攤販女人說道。
「十五塊一斤——」她打量著我說,隨著挑了四枚最大最鮮紅的,用秤秤了一下,遞給我看,風把秤錘吹得飄蕩起來。
「兩斤二兩,就算你兩斤吧。」她好意地說道。
「謝謝你。」
我道了謝,把三十塊錢鈔票塞了給她。
她將錢收到裙子口袋裡,推起她的車子,頂著風,吃力地行走下去,她的頭髮,在風中,飄得老高。偶一回頭,她望著我,卻又笑了,我捏著那袋柿子,乘上了公共汽車,往南機場去。我要把那袋又紅又大的西洋柿,拿去送給母親。
到達南機場克難路母親居住的那間碉堡似的陰暗潮溼的水泥樓房裡,來開門的,又是上次那個額上生滿了白瘢的老太婆,她見了我,沒等我開口便說道:
「你是阿麗的大兒子阿青,是麼?」
「我給阿母送點東西來,阿巴桑,」我應道。
老太婆讓了我進去,走到裡面那間昏幽的廳堂,她止住我道:
「你稍等。」
說著她逕自蹭到裡面,搬出一隻竹篾編的箱籠來,嘭地一下擱到地上,掀開了蓋子,喘吁吁地指著籠子裡說道:
「阿麗留下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竹篾籠裡,塞滿了破爛的衣物,母親上次身上裹著的那件透著藥味的黑絨線衫也覆蓋在裡面。老太婆彎下身去,伸手到籠子裡翻掀了一陣,把母親兩件斑斑點點泛了黃的褻衣也扯了山來,籠裡發出一陣刺鼻的怪味。
「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你要呢,就拿幾件去。」老太婆仰起面對我說道。
「是幾時的事——」我悄聲問道。
「你上次什麼時候來的?」老太婆偏過頭去,眯起眼睛想了一下問道,她腦後吊著的那一小團稀疏的髮髻,好象隨時都會剝落似的。
「是中元節,七月十五。」
「對啦,就是第二天,半夜三更斷的氣。」
我雙手緊捏住那袋柿子,看著老太婆蹲在地上,把籠子裡的破爛左翻右翻,半天她立起身來,拍了一拍手,嘮噔起來:
「阿麗病了那麼久,在床上都睡了三個多月,用了多少錢,你知道麼?我們並不是有錢的人家啦,很艱苦呢。這次事情,火葬費就是三千塊——一是阿麗自己要燒的,我們是遂她的願。老實說,我兒子也算對得起她了——」老太婆又砸嘴又嘆氣,向我數說,她看見我沒有答腔,一直瞅著竹篾箱籠裡那一堆破爛,她便冷笑了一聲,說道:
「她那隻金戒子麼?值幾個錢?早賠進去了。你今天來,來得正好。你阿母留下了話:無論如何,要你把她的骨灰送回你們家去,葬在她小兒子的旁邊——」
「她的骨灰放在哪裡?」我打斷了她的話。
「大龍峒大悲寺,我們已經跟廟裡的老師傅講好了,你自已去取吧。」
大悲寺是一個破舊荒涼的廟宇,四周圍著七零八落的違章建築。有些貧苦老人無處安身,便擠到寺裡去棲住去了。我進到寺內,看到裡邊三五成群,衣著襤褸的老人,拱縮在一堆。有的在條凳上呆坐,有的交頭接耳在私語。一個小沙彌引我去見寺裡住持,他是一個七十左右的老和尚,一臉皺得眉眼不清,矮小的身軀,乾枯得只剩下一襲骨架,身上那件黑袈裟,拖拖曳曳,差不多垂到了地上。我向他說明來意,老和尚的聽覺失靈,我講話,他便用手兜住耳朵,他那張癟得深坑下去的禿嘴巴,一徑開翕著,喃喃不停。我在他耳朵邊喊了幾次母親的名字,他才若有所悟似的,點了點頭。
「黃——麗——霞——她是半個多月以前進來的吧?」老和尚的聲音顫抖而沙啞。
「是的,老師傅。」
「他們說,她在等她的兒子,等他來領她回家——」
「我就是她的兒子,黃麗霞的兒子,」我彎下身去,在他耳邊大聲說道。
「咳。」老和尚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地念了幾句,然後朝我摔了一下手,說道:
「跟我來吧,小弟。」
老和尚顫巍巍地走了出去,一陣勁風把他那襲袈裟吹得抖瑟瑟地飄起,他那枯瘦的身軀連晃了幾下。我跟在他身後,向寺廟右側的極樂殿走去。殿裡是置放靈骨的所在,裡面暝暗,靠正面牆有一個三疊層的木架,密密地排著三排一隻只醬黑色圓肚子的骨灰罈,木架上端點著一盞黯淡的長明燈。骨灰罈上都貼了標籤,有的年代久了,沒人收葬,壇上積了一層灰,標籤變得焦黃,上面的姓氏字跡都模糊了。
「黃麗霞在這裡。」
老和尚走過去,彎下身,顫抖抖地伸出手來,按到第二排左邊第四隻罈子上。我趕忙蹭過去。那是一隻新罈子,在幽暝中,還微微地反著光。標籤是白的,上面寫著「桃園黃麗霞」幾個字。骨灰罈約一尺高,是黑陶坯,表面粗糙,擠在幾個骨灰罈的中間。
「你來把你母親帶走吧。」
老和尚回頭向我說道,我將手上那袋柿子挾到腋下,佝下身去,雙手將母親那隻骨灰罈捧了起來。
「老師傅,我要到殿上去上一炷香。」我對老和尚說道。老和尚點了點頭,他那張坑下去的癟嘴開翕了兩下,然後蹣跚地引領著我,踱過走廊,往正殿上走去。到了大悲殿門口,他卻止住了腳,對我說道。
「小弟,把你的母親放在殿外頭,裡面有佛祖菩薩,她是不能進去的。」
我把母親的骨灰罈放置在大悲殿門檻外面地上,步入殿內,殿門上端懸著一塊烏木橫匾,「苦海慈航」四個大字金漆已經剝落,木匾齊中間開了一道裂痕。殿內神龕暗沉沉的,佈滿了灰塵,殿中央那尊巨大的佛祖塑像,大概因為香火不盛,年久失修,金面燻得焦黃,蓮座也缺裂了。供臺上供著香燭果品,風從殿外捲進來,吹得香菸亂繞。我把那幾枚鮮紅的西洋柿擱到臺上的供碟裡,向老和尚要了一炷香,因為風大,劃了三次火柴才點燃,一陣濃郁的香菸撲到臉上來,燻得我的眼睛酸辣辣的。我雙手握住那炷香,插到臺上一隻藍瓷香盆裡,退回到殿中央,在那尊巨大的佛橡面前,跪拜了下去。我自己從來沒有進過寺廟,燒香拜佛。可是記得小時候,每年觀音誕,母親便買了香燭到板橋那間香火鼎盛的觀音廟去進香。有一次她帶了我和弟娃一塊兒去,要我們跟她一同跪拜觀音菩薩,她那嬌小的身軀匍匐在觀音大士的腳下,一頭的長髮幾乎吊到了地上。母親雙手合什,嘴裡喃喃念念,在祈求傾訴,她那雙深坑的大眼睛,閃爍得厲害,在發著異常痛苦的光芒。那天中元節,我去探訪她,她緊握住我的手,要我到寺裡替她上一炷香,乞求佛祖超生,赦她一生的罪孽。那時她那雙變成了兩個黑洞的眼裡,也那樣充滿了懼畏和驚惶。母親大概一生都在害怕著什麼,所以她那雙眼睛才會那樣一徑閃爍不定,如同一雙受驚的小鹿,四處亂竄。一輩子,她都在驚懼,在竄逃,在流浪,她跟著她那些男人,一個又一個,飄泊了半生,始終沒有找到歸宿,最後墮落癱瘓在她那張塞滿棉被髮著汗臭藥味的破床上,染上了一身的惡毒——她臨終時,必是萬分孤絕悽惶的。然而她那具殘破的軀骸已經焚燒成灰,封裝在殿外那隻粗陶的壇裡,難道壇裡的那些灰燼仍帶著她生前的罪孽麼?我朝著佛祖一頭磕了下去,額頭抵住佛殿冰涼的磨石地上。
「小弟,快送你母親回去吧,大風要來了——」
祈求完畢,老和尚顫著聲音向我招手道,他企立在殿外的石階上,他身上那襲黑袈裟,給風吹得急切地抖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