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我這裡又不是瘋人院,神經郎你也帶回來!出了事怎麼辦?」
麗月發覺我收留小弟過夜,便嚷了起來。
「不要緊,他什麼都不懂,不會闖禍的。」我忙替小弟解說道,小弟盤坐在我的床上,曬得紅頭赤臉,他啾著麗月,眼睛一連眨巴了幾下。
「你說得好輕巧!」麗月指到我臉上來,「他這麼瘋瘋癲癲地跑了出來,他家裡人一定到處在找了,說不定早已報了警了呢!你快把他送回家,免得警察找上門來,說我們這裡私藏瘋人。」
「送他到哪裡呢?」我排開手笑道,「他連自己的家在什麼地方都說不清——只曉得在萬華。」
「咳,都是你惹的麻煩!」麗月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屁股便坐到了小弟身邊,打量了他一下,然後堆下笑臉,哄著他說道:
「來,小弟,告訴麗月姐聽:你家在哪裡?萬華哪條街?是不是廣州街?有個大廟叫龍山寺的,你曉不曉得?」
小弟的嘴巴半張開,呆呆地望著麗月。
「你不講?你亂跑出來,你阿母急死嘍!你阿母在找你哪,知不知道?」
麗月伸出手去摸了一摸小弟的光頭,小弟突然間咕嚕咕嚕笑了起來,笑得前後亂晃,嘴裡哼歌一般吐出一連串咿咿唔唔的娃娃語。
「這是什麼名堂?」麗月駭異道。
我笑了起來。
「他告訴你:阿母上山去了、阿母上山去了——」
「噯——-」麗月搖頭嘆息,「是個白痴仔!」
「果—一果——」小弟叫道。
小強尼登登登跑了進來,手裡抓住一隻楊桃在啃。
阿巴桑跟在後面,氣吁吁的肚子挺得老高。小弟一骨碌便爬下了床來,伸手便要去抓小強尼手裡那隻楊桃,小強尼趕快躲到阿巴桑身後去。
「小孩子的東西你也來搶!」阿巴桑揚手便要打,小弟頭一縮,閉上了眼睛。
「阿巴桑,你到冰箱去拿一隻來給這個小神經吧!」麗月笑道。
「要拿你叫阿青去拿!」阿巴桑嚷道,「冰箱裡的芒果也不見了,小強尼的牛奶也少了兩瓶——你問問阿青,都到哪裡去了?」
我趕忙跑出房間,麗月在後面尖聲罵道:
「你想死啊!你敢動我的芒果,二十塊一個,你明天不去買一個賠來,你看我還有頓飯給你吃不?」
我去冰箱裡拿了一隻楊桃來遞給小弟。
「你聽到了?」我笑看說道:「我捱罵了,都是因為你好吃!」
小弟接過那隻碧澄澄的楊桃卻捨不得吃了,擎在手中,顛來倒去地玩弄著。
「你聽著,」麗月對我說道,又指了一指小弟,「這可是你找來的累贅,你自己去想辦法。今夜你快把這個小神經送走——送到哪裡我不管,送到警察局也好,神經病院也好。」
「麗月姐,」我賠笑道,「你是個好心人,今天已經晚了,就讓這個小傢伙在這裡再過一夜吧,明天我去報警讓警察把他帶走就是了。」
「不行!」麗月搖手道,「你和小玉兩玻璃貨住在我這裡,已經給我招來多少麻煩——要人的也來了,打架的也來了。現在又加上這麼個白痴仔,我自己也要瘋了!何況你上個月的房租三百塊還沒繳清,還敢收留人呢,氣起來我連你一齊攆出去!」
「我保證!」我拍拍胸脯道,「今晚我一定把錢弄來,繳清房租,這下總可以商量了吧?」
「你把錢弄來了再講——」麗月的口氣鬆動了,卻乜斜起眼睛瞅著我噗哧地笑了一下,「今晚的線可放長些,釣條大金魚回來!」
我離開時,跟阿巴桑講了許多好話,要她照顧小弟一下,回頭有剩菜,盛碗飯給他吃。
「天這麼熱,還要我去服侍那個小神經郎!」阿巴桑大不以為然。
「拜託嘛,阿巴桑,我買斤荔枝回來給你吃。」
阿巴桑吃荔枝一次可以吃五斤,有一次吃得流鼻血了,只得去買涼茶來喝。
「要買就買新鮮的!」阿巴桑哼了一下,「上次那些生蟲的也拿回來。」
我趕到公園裡,找到我們師傅楊教頭,他和原始人阿雄仔都坐在蓮花池的石欄杆上,肩並肩,一個龐然巨物,一個胖成一團。我踅過去向楊教頭伸手借錢,借五百塊。
「師傅,」我笑著叫道,「實在有急用,過兩天一定奉還。」
「我開銀行麼?」楊教頭雖斥道,「個個都來向我調頭寸!這樣吧,我來替你想條活路,你先到大世紀去等我。我替你去請位財神爺來。」
我走到衡陽路大世紀,選了一個清靜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芭樂汁,大約等待半個鐘頭後,楊教頭帶了一個人來,他叫那個人坐在我身邊,自己坐在我對面。
「這是賴老闆。」楊教頭介紹道,然後朝那個姓賴的擠了一下眼睛,笑道:
「怎麼樣,賴老闆,我說的不錯吧?這個少年郎可還標緻?」
那個姓賴的挪了一下身子,歪著頭朝我上下打量起來。他是個四十上下的肥碩男人,一張赤紅的豬肝瞼,在玫瑰紅的燈光下,閃著亮溼的油汗。他的頭髮剪得短短的,齊中間分,燒燙過了,起著細緻的波紋。他身上穿著一件玉綠間金線的泰國絲綢香港衫,坐下來,便把個肚子給箍了出來。他那左手肥禿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厚重的方金大戒。他打量我的時候,一雙腫泡的眼睛擠滿了笑意。我低下頭去,兀自吮著自己的芭樂汁。
「阿青,賴先生就是西門町永昌西裝店的大老闆,」楊教頭向那個姓賴的呶了呶嘴,笑道:「人家賴老闆要送你一條西裝褲呢——定做的!」
「你的腰圍幾寸,小弟?我來替你量量——」那個姓賴的趁勢伸過手來捏了我的腰一把,我趕忙閃開了,他和楊教頭都呵呵地笑了起來。
「一身的硬肌肉嘛!」姓賴的笑道,「練過功夫了麼?」
「我這個徒弟的童子功很不惜,差不多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了。」楊教頭說著跟那個姓賴的又縱聲笑了起來,楊教頭彈了下指頭,侍應生端來兩瓶冰啤酒。
「你自己說吧,小弟,」那個姓賴的拍了一拍我肩膀,「你要馬海,還是要達克龍的。」
我一直低著頭,在吮麥管。
「我看來條奧龍的吧,」楊教頭代我答道,「上次我到你們永昌看到新到的一批奧龍西裝料,很不錯,夏天涼爽,我本來想做套西裝的。一問四千五,唬的我趕忙溜掉了。你們大店的西裝,咱們是做不起的!」楊教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非常憾恨的模樣。
「楊師傅要套西裝還有什麼問題?這點小意思我們永昌還送得起!」姓賴的很四海地拍了一拍胸,「明天早上我在店裡,楊師傅來量身好了。」
「我這副身材,恐怕貴店要吃點虧哩。」楊教頭低下頭去,無奈地瞄了一下他那溜溜圓水桶似的腰身。
「你想我們對號麼?」姓賴的傾身上前,在楊教頭耳際悄聲問道,一雙腫泡泡的小眼睛卻向我一溜。
「這個徒兒,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
楊教頭跟那個姓賴的又擠眉眨眼了一陣。突然間,我感到我的大腿上癢麻麻有毛蟲在爬動一般,是姓賴的一隻手從桌底下伸了過來,幾個指頭慢慢往我腿上爬上來。我感到全身汗毛一張,伸了手去一把攥住了姓賴的那隻肥禿禿帶著方金大戒的手掌,提上來便往桌上一拍,拍得啤酒瓶都迸跳了一下。
「師傅,我先走了!」
我霍然立起身來,頭也不回便急急往大世紀門口走去,楊教頭在我身後追趕著,我只聽到他壓低聲音在怒喝:
「阿青——」
我離開大世紀,便直奔西門町的銀馬車,去找嚴經理。嚴經理是湖南人,湖南衡陽。我剛離家的頭一個星期便在公園裡遇見了他,他把我帶回他金華街那間公寓裡,要我搬進去跟他一起住。他在銀馬車替我安排了一個職位,當侍應生。他皺起眉頭,指著我的臉訓道:
「小娃仔,你剛出道,還有救,快點做份正經事。你在公園裡混,陷下去就要萬劫不復了!」
我在銀馬車做了三天,溜走的時候,口袋裡還有一把嚴經理金華街的公寓鑰匙,總也沒有機會拿去還他。我到銀馬車走進經理室,衝著嚴經理便深深一鞠躬向他請安道:
「嚴經理,你好。」
「嘿!小鬼頭,你還有臉來見我?」嚴經理見了我先是一怔,旋即餘溫未消地說道,「我還以為你給抓到火燒島去了!」
「請經理幫個忙。」我笑著說道。
「原來你也還有用得著我的一天!」嚴經理冷笑道。
「要向經理通融一下,先借五百塊錢,救救急。」我欠身笑道。
「借錢?哪有那麼容易?」
「繳不出房租,房東要攆人了呢。」我央求道。
嚴經理朝我點著頭嘆息道:
「真是塊賤料子,我那裡讓你白住,你不安分。偏偏自甘下流——聽說你在公園裡混得很不錯,還缺什麼錢?」
我低下了頭去,半晌說道:
「經理先借我五百塊,我設法還就是了。如果經理這裡有事,我願來做,扣薪水好了。」
「聽你的口氣,想改邪歸正了?」嚴經理終於心軟了,「再給你一個機會吧,我們這裡有個小弟請三天病假,正要找人代班,明天兩點鐘,你來報到。」
說著他從皮夾裡抽出三張一百元的鈔票來,說道:
「成不成器,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先給你三百,你來上班,再補給你。」
我接過嚴經理的錢,千謝萬謝,然後跑出了銀馬車,在路邊水果攤買了一斤荔枝,又在五香齋門口一個賣蘿蔔絲餅的攤子上,買了四枚剛烤好的蘿蔔絲餅,兩甜兩鹹。這一家的蘿蔔絲餅做得特別好,餅子又軟又酥,餡兒肯放豬油,特別香。從前在育德上夜校,放學回家,在西門町轉公共汽車,要是袋裡還有錢剩,我就跑到這家攤子買四枚蘿蔔絲餅回去,跟弟娃兩人分著吃宵夜。冬天夜裡,我便把報紙包好的蘿蔔絲餅塞到胸前夾克裡去,拉上拉鏈,回到家裡,餅子還是暖暖的。有時候弟娃睡著了,我便把他拉起來,兩人坐在床上,攤開報紙,吃得一床的芝麻。
小弟已經橫臥在床上,脫得精光,襯衫內褲丟得一地,睡得很熟了。我走近床邊,赫然發覺,墊在他下半身的那片草蓆上,黑陰陰溼了一大塊。我趕忙放下手中的荔枝及那包蘿蔔絲餅,過去將他推醒。
「起來、起來。」我雙手執住他的膀子,將他揪了起來,他睡眼惺忪地瞪著我,左腮上睡得紅紅的一格格席子印。
「你看,你闖禍了!」我指著席子那塊尿漬對他說,我揭開席子,下面墊褥也浸溼了,黃黃的一灘。我看小弟兀自傻愣愣地站在那裡,東張西望,禁不住有點惱火,走過去順手一巴掌,啪的一下便打在他屁股上。
「這麼大個人還溺床!」
我出手重了些,小弟被我打得啊的一聲,往前打了一個踉蹌,他驚惶地望著我,一隻手摸著屁股,蹭到房間一角去。我把草蓆跟墊褥都抽了起來,摟到洗澡房去,褥子沒法洗,只好暫時掛在架子上,等到有太陽再拿出去曬,草蓆我便用抹布灑上肥皂粉猛力揩拭,換了幾次水,才把那塊尿漬洗乾淨,拿到廚房後面天台的晾衣架上,掛起來晾曬。轉回房中,小弟卻蹲縮在房間角落裡,雙手摟住膝蓋,踞成一團。他看見我走進來,嘴巴閉得緊緊的,眼睛睜得渾圓。我拾起那包蘿蔔絲餅,坐在他對面,將報紙開啟,攤在地板上。
「你看,小弟,我買了蘿蔔絲餅回來給你吃。」我挑了一枚甜的遞給他,他怔怔地睇著我,也不伸手來拿。
「這是甜的,好吃得很呢。」我笑著把餅子送到他面前,他卻倏地歪過了頭去。
「不吃算了,我來吃!」我幾口便把那枚甜餅吃掉。
「好香!」我咂著嘴,瞄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隨著我的嘴巴一上一下地動著。
「要不要?」我又拿了一枚鹹的送到他嘴邊,突然他手一撥,便將那枚餅子打落到地上,滾得一地的芝麻。
「你想死呀!」我用手猛敲了一下他那剃得青亮的光頭頂,爬起身,把滾到床腳的那枚蘿蔔絲餅撿回來,吹了兩下。小弟雙手抱住他那個光頭,嘴巴一別一別,開始嗚嗚地哭泣起來,眼淚一顆一顆滾落到他那瘦伶伶青白的胸肋上。我立在這個光著頭赤著身、淚珠滾滾的孩子面前,突然感到有點手足無措起來。我蹲下身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跟你開玩笑的,小傢伙,又沒有真的打你。」
他不理會,仍舊死命護住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著。
「得了、得了,以後不碰你就是了。」我把他的頭亂撫摸了一陣。
去年弟娃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揍了他一頓,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來。弟娃對我,一向順從,那晚不知怎的,他卻發起牛脾氣來。那晚輪到他去洗碗,他躲在房中,坐在床上,看我租來的連環圖「黃天霸」看得入了迷。我叫他好幾聲,他也不理睬。我伸手去奪他手上的書,他一把推開叫道:「去你的!」我一陣暴怒,一拳掄過去,捶到他面門上,將他打翻到床上。我從來沒有對他那樣粗暴過,那一下失手,把他的鼻血打了出來。弟娃不哭,也不作聲,只拿了一疊厚厚的衛生紙,仰起頭,一張張在揩拭鼻孔裡流出來的鮮血。我嚇了一跳,完全慌了手腳。到了晚上,我們躺下了,在黑暗裡我還不時聽到弟娃用衛生紙擤鼻子的聲音。那一夜我都沒有睡好,心中異常懊惱。第二天,我把那管功學社買來的蝴蝶牌口琴送給弟娃時,弟妹竟樂得開口笑了,捧著那管口琴,吹來吹去一刻也捨不得放下,他的鼻翼上還沾著一小塊沒有洗乾淨的血斑。我哄了小弟好一會兒,他終於停止了哭泣。我去拿了一塊溼面巾來替他揩了面,又遞了一枚甜蘿蔔絲餅給他。這回他接了過去,吃得興高采烈起來,一下子,兩枚餅子都吃得精光,嘴角上還沾了幾粒芝麻。
「蘿蔔絲餅好吃麼,小弟?」
我們一塊躺在硬床板上時,我問他道。
「唔。」他應道。
「你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甜的——」他想了一會兒。
「那麼下次我光買甜的給你吃,好不好?」
「唔。」
「你不許再溺床,溺床沒得吃。」
「呵呵。」他笑了起來。
「今天游水好玩麼?」
「好嘛。」
「過兩天,我們再去水源地。」
「唔。」
「你知道,颱風來了就不能遊了,」我說,晚上收音機廣播,菲律賓那邊有強烈颱風愛美麗,正向臺灣吹來,如果風向不變,一兩天內,會掠過臺灣北部。
「颱風——大風,呼、呼、呼,懂不懂?」
「呼——呼——」小弟學我道,我笑了起來。
「小弟,我們睡覺吧。」我說。
「唔。」他應道。
我側過身,伸過手去,摟住了他那瘦骨稜稜的肩膀。
28
早上,天氣果然變了。晴一陣,雨一陣,氣壓好低,皮膚上的汗冒也冒不出來,颱風愛美麗大概真的快要來了。我先起床,小弟側著身還在熟睡,他那瘦稜稜的背背上,睡起一條條橫橫斜斜的紅印,是硬床板梗出來的。我走進洗澡間,阿巴桑正蹲在水池邊,在搓洗衣服。她一看見我,便指向澡房中垂掛著的草蓆、褥子嚷道:
「你掛得這一間洗澡房,走都走不進來!」
「我馬上收去,」我賠笑道,「昨晚那個小傢伙溺了床——他沒有給你麻煩吧,阿巴桑?」
「還講呢!」阿巴桑哼道,「莫看那個小神經,人瘦,吃起飯來,呼嚕呼嚕象小豬仔,給他一碟菜,一下子掃光,又去抓小強尼碗裡的肉餅,我攔也攔不住。昨晚麗月給你那個小痴仔弄得哭笑不得!」
「為什麼?」
阿巴桑甩了一甩手上的肥皂泡沫,卻咕咕地先笑了起來:
「昨天晚上‘中國娃娃’的朱娣、夢娜,還有吳露露,跑來找麗月聊天,幾個瘋婆子一邊啃西瓜,一邊嘰嘰呱呱,她們笑吳露露,笑她去做假奶。正說得熱鬧,你那個小痴仔一頭闖了進去,身子光光,挨著麗月便坐到她身邊。幾個人嚇了一跳。小痴仔伸出雙手去摸麗月的臉,又用頭去擂她的胸脯,麗月大笑,叫道:‘要你孃的命啦!’將他一把推到吳露露懷裡,吳露露、朱娣、夢娜,幾個人躲的躲,喊的喊,鬧得雞飛狗跳。後來還是麗月拿了一片西瓜,連哄帶拉,才把那個小神經攆了出來。」
「想不到小傢伙還會鬧眾香國哩!」我笑道。
「我看你啊,快點把他弄走吧,」阿巴桑說著又嘆了一氣,「不知他爹孃造了什麼孽!」
「我正在想辦法找他的家,找到了馬上把他帶走,」我安撫阿巴桑道:「阿巴桑,昨晚我帶了一掛荔枝回來給你,顆顆這麼大!」我用手比了一下。
「唔,」阿巴桑哼了一下,說:「我不信,拿來看看。」
我洗完臉,回到房子,小弟已經爬起來了,兀自坐床沿上,雙眼惺鬆,在發愣。他一看見我,卻咧開嘴,笑了起來。我過去把我一套舊衣服從床底掣了出來,遞給他,要他穿上,一面囑咐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