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回到公園,在大門口,我碰到我們的老園丁郭老。他正企立在博物館前的臺階上,白髮白眉,一身玄黑,在向我打招呼。
郭老是我來到公園頭一晚遇見的人。那天下午,我給父親逐出家門後,身上沒有帶錢,在臺北街頭流浪到半夜,終於走進了公園裡。從前我曾聽過一些公園的故事,那些故事,好象聊齋傳奇。可是那晚,我獨自立在公園大門博物館石階前,仰望著博物館那座圓頂的建築物,巍峨矗立在蒼茫的夜空下,門前一排合抱的石柱,我真的覺得好象闖進了一座巨大的古代陵墓一般。穿過公園裡黑黝黝的從林時,我心中充滿了懼畏、好奇,以及一股惴惴然的興奮。我摸索著閃進了蓮花池中央那座八角亭閣內,縮在一角,摒息靜氣,從亭閣的窗欞窺望出去。在昏紅的月光下,我頭一次看到池畔的臺階上,那些憧憧黑影,圍繞著蓮花池,無休無止,在打著圈圈。我又餓又倦,支撐不住,蜷臥在亭內的椅子上,終於睡著了過去,直到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呼喚道:
「小弟——」
我才驚醒,倏地坐了起來。是郭老進來,把我喚醒了。
щшш▲ttkan▲¢o
「莫害怕,小弟。」郭老拍著我的肩膀安撫道。
我睡得一身冰冷,牙關—直在發抖,答不出話來。郭老在我身邊坐下,在朦朧的月光下,我也看得到郭老那一頭長長的白髮,覆到了耳後,好象一掛柔軟的銀絲一般,他那雙雪白的長眉,直拖到眼角上。
「是頭一次進來吧?」郭老朝我點了點頭,笑嘆道,他的聲音蒼老、沙啞,「不用緊張,這裡都是咱們同路人。你們一個個遲早總會飛到這個老窩裡來的。我就是這裡的老園丁,這裡的人都叫我郭公公,你們來了,先要向我報到的。喏,你瞧」
郭老指向外面蓮花池臺階上,一個全身著黑,高高細細的人影,正晃盪著,踱過去。
「那個瘦鬼是小趙,人都叫他趙無常。十二年前,他頭一夜到公園裡來報到,也是我來迎接他的。」
「十二年前?」我驚訝道。
「唉、唉,」郭老惋嘆道,「十二年可不算短嚇?對啦,十二年前一個夜裡,就象你今晚一樣,他闖進了咱們這個老窩來。那時候他不是這副鴉片鬼模樣的,紮紮實實,還是個挺體面的小夥子哩!誰知道,幾年下來,耗得只剩下了幾根骨頭,我看他現在邊一百磅都不到了。剛進來,我還替他拍過幾張相片,你看了再也不相信—一」
郭老搖了兩下頭。
「青春藝苑,你聽過麼?」郭老問我。
「沒有。」
「傻小子,那麼有名的照相館你都沒聽說!」郭老笑道,「是我開的,就在長春路。從前我還是個小有名氣的攝影師呢!其實我拍照單是為了興趣,喜歡找些有靈氣、有個性的人來拍。比如公園裡這些娃娃,野雖野,一個個倒性格得很,最合我的胃口。他們的相片,我集了一大冊呢。」
郭老說著卻立起了身來,對我說道:
「小弟,這裡睡不得的,睡著了要著涼。來,我帶你回去,我那裡還有糯米糕,綠豆稀板,你跟我回家,我給你瞧瞧我那些傑作,讓我來慢慢講些公園裡的故事給你聽。」
郭老的青春藝苑在長春路二段的一條巷子裡,兩層樓,樓下是照相館,窗櫥內放置著許多幅藝術人像。
「這是陽峰,你認識麼?」郭老指著正當中一幀非常英俊的男人相片問我,我搖搖頭,那個男人梳著一個標勁的飛機頭,笑眯眯的。
「十幾年前,他是臺語片的紅小生,演‘港都夜雨’、‘悲情城市’出名的。」
「我聽說過‘悲情城市’,可是沒有看過。」我說道,我記得母親從前看「悲情城市」看了三次,看一回哭一回。
「你當然沒有看過,那是張好老好老的片子了,」郭老微笑道,「陽峰有時也會溜到公園來,現在他一逕戴著一頂巴黎帽,把腦袋遮住,他的頭開了頂,禿光了。他演‘悲情城市’的時候,還神氣得很呀!人家稱他是臺灣的寶田明——幸虧我替他拍了這張照,把他年輕時的樣子留了下來。」
郭老領著我上了樓,樓上是他的住所。客廳的牆壁上也掛滿了影像,人物風景都有,全是黑白照。有的是一間坍塌的廟宇,有的是一枝剛綻開的杏花,有一張整幅都是一介皺得眉眼不分老人的臉,也有一張卻是一個初生嬰兒圓嘟嘟隆起的小屁股。
「從前我參加過許多攝影比賽,我的人像還得過全省影展的金鼎獎呢。現在上了年紀,不行了,」郭老伸出他那雙筋絡虯結乾枯的手給我看,「生風溼,拿起照相機,便發抖。」
郭老命我坐下,他走到冰箱那邊,取出了一碟白瑩瑩的糯米糕來,又舀了一碗綠豆稀飯,擱到我面前茶几上。我也不等郭老開口,伸出一隻汙黑的手,抓起一塊糯米糕便往嘴裡塞,第一塊還沒嚥下去,第二塊又塞進嘴裡了,米糕掃光了,端起那碗綠豆稀飯,唏哩呼嚕地便住嘴裡倒,喝得太急,流得一下巴。
「嘖,嘖,」郭老咂嘴道,「餓成這副德性,一天沒吃東西了吧?是從家裡逃出來的麼?」
我用手背揩去了下巴上的稀飯,沒有作聲。
「連鞋子也沒有穿!」郭老指著我那雙泥裹裹的光腳嘆道,他隨手拾起了一雙草拖鞋,擱到我腳跟前,「你不必告訴我,你的故事我已經猜中分了——拿你這樣的野娃娃,這些年,我看的太多嘍。你等我去換件衣裳,讓我這個老園丁來講講公園裡的歷史給你聽。」
郭老蹭到房中,不一會兒出來,身上卻披上了一襲寬大的白綢子睡袍,腳上趿著雙黑緞面的拖鞋,飄飄曳曳地搖了過來,雙手捧著一隻黃布包袱,在我身邊坐下。
「小弟,我來給你瞧瞧我這件寶物,」郭老雙手顫抖抖地解開了包袱的結,裡面是一本沉紅色絨面,五吋厚的大相簿,絨面上印著「青春鳥集」四個燙金大字。絨面舊得發了烏,燙金早已剝落得斑斑點點了。
「公園的歷史,都收在這個裡頭了—一」郭老緩緩地掀開了相薄的封面。
相薄裡,一頁頁排得密密的,都貼滿了相片。大大小小,全是一些少年像,各種神情,各種姿勢,各種體態都有。有的昂頭挺胸,一臉十七八歲天不怕地不怕的孟浪,有的畏畏怯怯,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過早的憂傷、驚懼。有一個是兔唇,有一個斷了一隻腿,有許多鼻尖上猶自爆滿了青春痘。但也有幾個卻長得端端正正、眉眼間透著一般靈秀聰明。每張相片下面,都編了號,註明了日期和名字。
「呵、呵,這就是我的小麻雀了。」郭老用手輕輕地撫拭了一下一張像,臉上突然綻開一抹憐愛的笑容,郭老臉上皺紋重疊,一笑一臉便龜裂了一般。照片裡的孩子剃著光頭,打著赤膊,渾圓的臉上笑嘻嘻的兩枚酒渦,門牙卻缺掉了一顆。相片下面注著「四十三號小憨仔,民國四五年」。
「小傢伙,才十四歲,就從宜蘭逃到臺北來流浪了。撒謊、偷東西什麼都來,是個毫不知羞恥的小東西!天天就會纏著我給他買小美冰淇淋吃。還會勒索呢,說什麼也不肯讓我替他照相。這一張,是我一桶椰子冰淇淋換來的。可是後來,到底也飛掉了。倒是留了一張字條:郭公公,我走了,拿了你五十塊錢—一」
郭老搖了一搖他那銀髮皤然的頭顱。
「兩年後,我又碰見了那隻小麻雀,他躲在三水街一條不見天日的死巷裡,蹲在臭烘烘的陰溝旁,長滿了一臉的毒瘡。」
郭老翻開了另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橫眉怒目的少年全身像,少年斜靠在一條陋巷巷口的一堵破牆上,穿了一件背心汗衫,一隻手叉著腰,手膀子的肌肉塊子節節瘤瘤地堆起,一從硬發,豎得高高的。
「就是他!」郭老突然用手指重重戳了一下那張少年的照片。
「你瞧,」他拉開睡袍的領子,他那松皺的頸皮上,齊在耳根,蜿蜒著一條三寸長的疤痕,「我這條老命也差點送在這個小流氓的手裡。他叫鐵牛,我把他比做梟鳥,兇殘暴戾,就象那隻惡鳥!去年年夜,他向我討錢,我給他一百塊,他嫌少,滿嘴髒話,我氣起來就打了他一記耳光,那個小兇手竟動起刀來了!」
郭老忿忿地吁了一口氣。
「若說那個小傢伙天良完全泯滅了呢,也不見得。那天半夜,他又跑了回來,我不開門,他就跳牆進來,撲倒我腳跟下,痛哭流涕,頭磕得蹦蹦響,求我饒恕他,收容他,直叫我郭公公。上回他在公園裡抽‘愛情稅’,拿刀片去割人家女孩子的裙子,給警察捉了去,苦頭吃足。本來要送到外島去管訓的,全靠我千方百計把他保了出來。我問他為什麼毛病不改,他說他就是看不慣女人,我何他:‘你看不慣女人,你母親不是女人嗎?’你猜他說什麼?‘誰知道她是不是!’」
郭老搖頭笑了起來。
「這個小子橫不橫?不過他也有他的道理,他連他母親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在三重鎮的陰溝裡滾大的。這個混小子,麻煩多著呢,日後也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故來!」
郭老起身去沏了一壺釅釅的紅茶,替我斟了一杯,我們一面飲茶,郭老抱住那本厚厚的相薄,一頁頁翻下去,一面講給我聽許許多多公園裡傳奇的故事。一個比一個引人入勝,一個比一個驚心動魄—一
「喏,他叫桃太郎,你瞧瞧,是不是有點象小林旭?他爸爸是日本人,在菲律賓打仗打死的。莫看他長得清清秀秀,性子卻是一團火。不知怎的,偏偏跟西門町紅玫瑰一個理髮師十三號愛上了,兩個人雙雙逃到臺南去。十三號原定了親的,到底給家裡人捉將回去,一逼便結了婚。成親的那個晚上,桃太郎還去吃喜酒,喝得嘻嘻哈哈,跟新郎兩人你一杯我一杯猛灌。誰知道他吃完喜酒,一個人走到中興大橋,一縱身便跳到了淡水河裡,連屍身也撈不到。十三號天天到淡水河邊去祭,桃太郎總也不肯浮起。人家說他的怨恨太深,沉到河底,浮不上來了—一」
「這一個,這—個是塗小福,上個月我還到市立精神療養院去看他,給他帶了兩盒掬水軒的餅乾。他見了我、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笑嘻嘻地問道:「郭公公,美國來的飛機到了麼?’五年前,小塗跟一個從舊金山到臺灣來學中文的華僑子弟纏上了,兩個人轟轟烈烈地好了一陣子,後來那個華僑子弟回美國去,塗小福就開始精神恍惚起來,天天跑到松山機場西北航空公司的櫃檯去問:‘美國來的飛機到了嗎??’」
「這些鳥兒,」郭老感慨道,「不動情則已,一動起情來,就要大禍降臨了!」
郭老翻到中間的一頁,停了下來。整頁只有一張大照片,差不多佔滿了,照片下面注著:
五十號阿鳳民國四十七年
相片是八吋長六吋寬的一張黑白半身照,已經微微泛黃了,像中是一個面貌長得十分奇異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少年身上穿著一件深黑翻領襯衫,襯衫的鈕釦全脫落了,襯衫角齊腹部打了一個大結,胸膛敞露,胸上刺著密密匝匝錯綜的鳳凰、麒麟紋身,還有一條獨角龍,張牙舞爪,蟠踞在胸口。少年一頭又黑又粗的頭髮,大鬈大鬈,獅鬃一般怒蓬起來,把額頭都遮去了,一雙長眉,飛揚跋扈,濃濃的眉心卻連結成一片。鼻樑削挺,犀薄的嘴唇,狠狠地緊閉著。一雙露光的大眼睛,猛地深坑了下去,躲在那雙飛揚的眉毛下,在照片裡,也在閃爍不定似的.臉是一個倒三角,下巴兀的削下去,尖尖翹起。
郭老對著這張影像,注視良久,他那一頭柔絲般的銀髮,在顫顫地閃著光。
「這些孩子裡,他的身世,最是離奇,最是淒涼了—一」
郭老那蒼老、沙啞的聲音,突然變得悲慼起來,開始緩緩地流著。
10
「阿鳳,是在臺北萬華出生的,萬華龍山寺那一帶,一個無父無姓的野孩子。阿鳳的母親,天生啞巴,又有點痴傻,見了男人,就咧開嘴憨笑。但是啞巴女偏偏卻長得逗人喜愛,圓滾滾一身雪白象個粉團,人都叫她‘粽子妹’,因為她從小便跟著她老爸在龍山寺華西街夜市擺攤子,賣肉粽。有人走過他們攤子,啞巴女便去拉住人家的衣角,滿嘴咿咿啞啞,別人看見她好玩,便買她兩隻肉粽。後來啞巴女長大了,還是那樣不懂顧忌。有時候她一個人亂逛,逛到寶鬥裡妓女戶的區域去,她趿著一雙木屐,手裡拎著一掛烤魷魚,路啃一路搖搖擺擺,腳下踢踢踏踏,自由自在,衝著那些尋歡的男人,她也眯眯笑。附近一些小流氓,欺負她是啞巴,把她挾持了去睡覺。回家後,她向她老爸指手劃腳,滿嘴咿啞,她老爸看見她蓬頭散發,裙子上濺了血,氣得就是一頓毒打,每次啞巴女給她老爸打了,便打著赤足跑到龍山寺前面坐在路邊一個人默默掉淚,鄰近那些年輕攤販們,看見啞巴女哭泣,互相使眼色,笑道:‘粽子妹又挨紮了!’啞巴女十八歲那一年,一個颱風來臨的黃昏,她收了攤子,推著車子回家,半路上便遭一群流氓劫走了,一共五個人。啞巴女那次卻拚命拒抗,那幾個流氓把她捆綁起來,連門牙都磕掉了一枚,事後把她拋到龍山寺後面的陰溝裡,在大風雨中,啞巴女一身汙穢爬了回去。就是那一夜,啞巴女受了孕。她父親給她亂服草藥,差點沒毒死,大吐大瀉,胎始終打不下來。懷足了十個月,難產兩天多,才生個一個結結實實哭聲宏亮的男嬰來。啞巴女父親多一刻也不許留,連夜便用一隻麻包袋裝起那個哇哇哭叫的男嬰,送到了靈光育幼院裡。阿鳳便是在中和鄉那家天主教的孤兒院裡長大的。
「從小阿鳳便是一個稟賦靈異的孩子,聰敏過人,什麼事一學便會,神父們教他要理問答,他看一遍,便能琅琅上口。院裡有一位河南籍姓孫的老修士,特別喜歡他,親自教他識字講解聖經的故事。但是阿鳳那個孩子的脾氣,卻是異乎常人的古怪,忽冷忽熱,喜怒無常。他最不合群,在院裡一向獨來獨往,別的孤兒惹了他,他拳打腳踢便揍過去。當他犯了眾怒,那些孩子聯合起來修理他,他卻連手也不回,任他們泥巴沙子撒了一頭一臉,然後獨個兒到自來水龍頭去慢慢沖洗乾淨。孫修士問起他臉上的青腫,他狠狠閉著嘴,一聲也不吭。阿鳳自小便有一個怪毛病,會無緣無故地哭泣,一哭一兩個時辰停不下來,哭得全身。有時候,三更半夜,他會一個人躲到院中小教堂裡,伏在椅子上嗚嗚抽泣。孫修士發覺了,問他哭什麼,他總說心口發疼,不哭不舒服。阿鳳漸浙長大,變得愈來愈乖戾了。一個聖誕夜,院長領著孩兒們在教堂做彌撒,他拒絕上前領聖體。院長申斥了他幾句,他突然暴怒起來,跑到聖壇上,一把將幾尊瓷聖像掃落地上,砸得粉碎。院長把他關了一個禮拜的禁閉,孫修士天天領著他跪頌玫瑰經。阿鳳十五歲的那一年,他終於從靈光育幼院逃了出來,再也沒有回去過。
「阿鳳一闖進公園,便如同一匹脫了韁的野馬,橫衝直撞,那一身勃勃的野勁,誰也降不住他,就是我的話,他還順從三分。因為他剛出道時,便跟公園三重鎮幾個登記有案的流氓幹上了,給捅了好幾刀。是我把他帶回家,替他醫好的。他躺在床上,撫弄著自己腹上一道紅腫的傷口,對我笑著道:
「‘郭公公,再戳深一點,就省了你這些麻煩了!’
「阿鳳——他真是個公園裡的孩子,公園裡的一隻野鳳凰。他在蓮花池畔的臺階上,逛來逛去,蓬著一頭獅鬃似的黑髮,昂頭挺胸,一副目中無人的狂勁兒。當時還有不少老頭子迷他呢!萬年青電影公司的盛公就是其中的一個,盛公想收養他,把他帶回到他八德路那間公館裡,將他從頭到腳打扮起來,替他在西門町上海造寸縫了一套法蘭絨淡灰的西裝,又在亨得利買了一隻銀亮的勞力士戴在他的手腕上,把他裝扮得闊少爺一般,然後帶他上麗池去吃西餐。盛公倒是有意栽培,想送他進學校唸書,將來讓他拍電影,當明星。可是那隻野鳳凰在盛公公館裡,只待了一個星期便又飛回到公園裡來了。西裝手錶當得精光,當了幾千塊,他把公園裡那些野孩子一大夥帶到楊教頭開的那家桃源春去,點了兩桌菜,跟那些野孩子猛吃猛喝,大打牙祭,喝醉了,他便爬到桌子上去唱歌,唱雨夜花。正當大家樂不可支,拍手喝彩,他卻跳下桌子,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因為他的脾氣難纏,公園裡的人,縱是有心,也不大敢去招惹。到了他十八歲那一年,合該氣數已到,偏偏遇見了他那個煞星。對頭是個大官的兒子,還是個獨生子呢,因為屬龍,小名叫龍子。龍子人長得體面,世家又顯赫,大學畢業,在一家外國公司做事,本來都預備要出國留學了,原該是前程似錦的。哪曉得龍子跟阿鳳—碰頭,竟如同天雷勾動了地火,一發不可收拾起來。龍子在松江路底,租了一間公寓,悄悄築了一個小窩巢,把阿鳳藏到了裡面。那時松江路底還是一片稻田,他們那幢小公寓就在田邊,一開啟窗子,就看得見一大頃綠油油的稻秧了。他們兩個人打著赤膊光著腳,跑到田裡去挖田螺捉泥鰍,糊得一身的爛泥,坐在田邊,敲破一隻香瓜,你一口我一口便大嚼起來,兩個人確實過過一段快樂的日子的。但是那隻野鳳凰哪裡肯那樣安安分分守在巢裡?有時半夜三更他便飛回到公園去了,騎在蓮花池畔的石欄杆上,仰起頭,在數星星。龍子追來了,要他回家,他說:‘這就是我的家,你要我回到哪裡去?’偏生龍子也是一副狂風暴雨的脾氣,兩人一言不合,在公園裡便揪鬥成一團,一身的衣裳也扯得稀爛,打完了,又坐在臺階上,互相抱頭痛哭。公園裡的人,都笑他們,說他們得了‘失心瘋’。那段時期,常常在深夜裡,龍子坐了一部計程車,滿臺北找了去,見了人就問:‘你看見阿鳳麼?’公園裡有些人吃醋,有些人幸災樂禍,編出許多話來:‘阿鳳到新南陽去了。’‘阿鳳跟人到桃源春吃宵夜去了。’‘阿鳳麼?不是讓盛公帶走了麼?’於是龍子就真的—一到那些地方去追尋,有時追到天都亮了,才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園裡來,在那蓮花池畔的臺階上,焦灼地來回走著,從這—頭走到那一頭,從那一頭走回到這一頭。
「有一天晚上,阿鳳跑到我這裡來,一臉發青,一雙深坑的眼睛閃得要跳出來似的。
「‘郭公公——’他的聲音都在發痛,‘我要離開他了,我再不離開他,我要活活地給他燒死了。我問他,你到底要我什麼?他說,我要你那顆心。我說我生下來就沒有那顆東西。他說:你沒有,我這顆給你。真的,我真的害怕有一天他把他這顆東西挖出來,硬塞進我的胸口裡。郭公公,你是知道的,從小我就會逃,從靈光育幼院翻牆逃出來,到公園裡來浪蕩。他在松江路替我租的那間小公寓,再舒服也沒有了。他從家裡偷偷搬來好多東西,電扇、電鍋、沙發,連他自己那架電視也搬了來,給我晚上解悶。可是——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耐不住,一股勁想往公園裡跑。郭公公,你記得麼?我十五歲那年在公園裡出道,頭一次跟別人睡覺,就染上了一身的毒,還是你帶我到市立醫院去打盤尼西林的。我對他說:我一身的毒,一身的骯髒,你要來做什麼?他說:你一身的骯髒我替你舔乾淨,一身的毒我用眼淚替你洗掉。他說的是不是瘋話!我說:這世不行了,等我來世投胎,投到好好的一家人家,再來報答你吧。郭公公,我又要溜掉了,飛走了,開始逃亡了!’
「阿鳳失蹤了兩個多月,龍子找遍了全臺北,找得紅了眼,發了狂。在一個深夜裡,那還是一個除夕夜,龍子終於在公圍的蓮花池畔又找到了阿鳳。阿鳳靠在石欄杆上,大寒夜穿著一件單衣,抖瑟瑟的,正在跟一個又肥又醜,滿口酒臭的老頭子,在講價錢。那個酒鬼老頭出他五十塊,他立刻就要跟了去。龍子追上前拼命攔阻,央求他跟他回家,阿鳳卻一直搖頭,望著龍子,滿臉無奈。龍子一把揪住他的手說:‘那麼你把我的心還給我!’阿鳳指著他的胸口:‘在這裡,拿去吧。’龍子一柄匕首,正正地便刺進了阿鳳的胸膛。阿鳳倒臥在臺階的正中央,滾燙的鮮血噴得一地——」
郭老的聲音嘎然中斷,眼簾漸漸垂下,他那張龜裂般的皺臉,好象蒙上了一層蛛網似的。
「後來呢?」沉默了半晌,我囁嚅問道。
「後來麼——」郭老那蒼啞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龍子坐在血泊裡,摟住阿鳳,瘋掉了。」
我在郭老家裡居留了三天,聽郭老把公園裡的滄桑史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他教授我公園裡許多的規矩,什麼人可以親近,什麼人應該遠離,什麼時候風聲緊,應當躲避。郭老的「青春藝苑」請了一位照相師傅,普通客人,便由照相師傅在樓下照。但我的像,郭老卻親自在樓上替我拍,自己拿到暗房去沖洗。拍了十幾張,他才選中一張半身像,編進了他那本「青春鳥集」裡。我的編號是八十七號,郭老說,我就是一隻小蒼鷹。臨離開,郭老又找出了一套舊衣裳來給我換上,那套衣裳是鐵牛留下來的,他跟我的身材差不多。郭老塞了一百塊錢到我口袋裡,雙手按著我的肩膀,定定地注視著我,沉重地叮囑道:
「去吧,阿青,你也要開始飛了。這是你們血裡頭帶來的,你們這群在這小島上生長的野娃娃,你們的血裡頭就帶著這股野勁兒,就好象這個島上的颱風地震一般。你們是一群失去了窩巢的青春鳥,如同一群越洋過海的海燕,只有拚命往前飛,最後飛到哪裡,你們自己也不知道——」
11
「他終於又回來了。」
郭老跟我兩人步向蓮花池的時候,自言自語說道。
「你說誰,郭公公?」我側過頭去問他。
「你昨天晚上遇見的那個人。」
「你認識他麼?」我詫異道。
郭老點了點頭,嘆道:
「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他又會回到這個地方來的。」
我們走近臺階,郭老卻停了下來,指向聚在臺階上那一夥人,對我說:
「上去吧,你去聽去,他們正在談論他,已經鬧了一夜了。」
臺階上眾星拱月一般,一大夥人圍繞著我們師傅楊教頭正在那裡指手劃腳,大家似乎都非常興奮激動。老、趙無常,還有三水街的一幫小麼兒也在豎著耳朵聽。原始人阿雄仔昂頭挺胸,立在楊教頭身後,雙手插著腰,龐然大物,如同一個耀武揚威的鏢師一般。
「小兔崽子,快給我過來!」楊教頭一看見我,便倏地一下手上兩尺長的扇於指向我,一疊聲嚷道:「讓師傅瞧瞧,身上少了塊肉,紮了幾小洞沒有。」
我走上臺階,楊教頭一把將我揪過去,身前身後摸了幾下,笑道:
「算你命大,還活著回來。你知道昨晚你跟誰睡覺了?」
「他叫王夔龍,剛從美國回來的。」
「肉頭!」楊教頭一巴掌掀到我背上,「王夔龍是誰你也不知道?」
「他知道個屁,」趙無常嘴巴一撇,「他那時只怕還穿著開襠褲哩!」
趙無常一張鬼臉瘦得剩下三個指頭寬,身子象根竹篙,裹著一件黑色套頭衫,晃盪晃盪,頸脖扯得長長的。我們這一夥裡,趙無常的資格最老,他喜歡向我們倚老賣老,誇耀他從前在公園裡的風光。
「乖乖,」趙無常的聲音又破又啞,呱呱聒噪,好象老鴉,朝我張開一口焦黑的煙屎牙,「你昨晚下了水晶宮去陪龍子去啦!」
「龍子和阿鳳」的故事,在公園的滄桑史裡,流傳最廣最深,一年復一年,一代又一代地傳下來,已經變成了我們王國裡的一則神話。經過大家的渲染,龍子和阿鳳都給說成了三頭六臂的傳奇人物。我怎麼也想象不到,昨天晚上跟我躺在一塊兒,伸張看一雙釘耙似的手臂的那個人,就是我們傳說中的那個又高又帥,經常穿著天青色襯衫跟公園裡野孩子狂戀的龍子。
「昨晚我就疑心了,」楊教頭興奮地扇著扇子,「可是他整個人好象剛從火爐裡爬出來似的,烤得焦爛,哪裡還認得出來?倒是他在臺階上,走來走去那副火燒心的急相,還是跟從前一模一樣。有人說,這些年他一直關在瘋人院裡,又有人說,他老早出國躲了起來。誰料得到?十年後,深更半夜,他猛地又鑽了出來!」
「就是說啊,」趙無常又開始杯舊起來,「我頂記得他從前找尋阿鳳那股瘋勁了。我不該開了一句玩笑:‘阿鳳跟盛公回家了!’他揪賊似的把我揪進了車子裡,逼著我帶他到盛公家,半夜去敲人家的門。盛公以為流氓搗亂,把警察都叫了來。後來我問阿鳳:‘你怎麼這祥冷心冷面?’阿鳳扯開衣服,露出一身的刺青,指著胸口上那條張牙舞爪的獨角龍,說道:‘我冷什麼?我把他刺到身上了還冷什麼?你哪裡知道?總有一天,我讓他抓得粉身碎骨,才了了這場冤債!’我們那時只當他說癲話,誰知日後果然應驗了。」
「那個姓王的,神氣什麼?真以為他是大官兒子了?一雙眼睛長在額頭上,」老突然氣不忿地插嘴道,他在嚼檳榔,一張口一嘴血紅,「有一晚,他獨自坐在臺階上,大概在等他那個小賤人,我看見他孤憐憐,好心過去跟他搭訕,只問了一句:‘王先生,聽說你父親是做大官的呀。’他立起身便走,理也不理,老子身上長了麻瘋不成?」
「你這個老無恥!」楊教頭笑罵道,「人家老子王尚德不是做大官是做什麼的?要你這個老潑皮去巴結?我問你:你算老幾?人家理你?癩蛤蟆也想吃天鵝?真正是個不要臉的老梆子!」
我們都笑了起來,老搔了兩下他頸子上那塊長了魚鱗似的牛皮癬,塞住了口。
「前幾天我在電視上才看到王尚德的葬禮,」趙無常插嘴道,「嚄,好大的場面!送葬的人白簇簇地擠滿了一街,靈車前的儀仗隊騎著摩托車,亂神氣!」
我也在報上看到王尚德逝世的訊息,登得老大,許多要人都去祭悼了。王尚德的遺像和行述,佔了半版。王尚德穿著軍禮服,非常威風。他的行述我沒有仔細看,密密匝匝,一大串的官銜。
「要不是他老子做大官,他殺了人還不償命麼?」老餘恨未消似的說道。
「償什麼命?他人都瘋了,」楊教頭答道,「法官判他‘心智喪失’。開庭那天我去了的,檢察官問他為什麼殺人,他搖著雙手大喊:‘他把我的心拿走了!他把我的心拿走了!’不是瘋了是什麼?」
「那一陣子,鬧得滿城風雨,我還記得,」趙無常劃燃了火柴點上一支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報紙上的社會版,天天登,龍子和阿鳳兩人的相片都上了報,有家報紙的標題還損得很:‘假鳳虛凰,迷離撲朔。慾海情天,此恨綿綿’。開庭那天我也在,法院就在一女中的斜對面,擠得人山人海,招來好多女學生。王夔龍一出來,她們也跟者叫:‘龍子,龍子’——」
「兒子們!」楊教頭猛然將扇子一舉,露出「好夢不驚」來,「散會吧,穿狗皮的來了!」
遠處有兩個巡警,大搖大擺,向蓮花池子這邊跨了過來。他們打著鐵釘的皮靴,在碎石徑上,踏得喀軋喀軋發響。我們倏地都做了鳥獸散,一個個溜下了石階,各分西東,尋找避難的地方去了。我們的師傅楊教頭,領著原始人阿雄仔,極熟練,極鎮定地,混入了擴音臺前的人群裡。於是,我們蓮花池畔的那個王國,驟然間,便消隱了起來。
「阿青!」
我走進黑林子裡,跟一個人迎面撞了一個滿懷,是小玉。
12
「明天晚上八點正,在梅田,一分鐘也不許晚!」
我們坐在衡陽街大世紀的二樓,過道末端的一中鴛鴦座上,一個人吮著一杯冰檸檬水,小玉那雙飛挑的桃花眼興奮得炯炯發光。大世紀也是我們常到的聯絡站,比野人咖啡館幽靜多了。
「梅田在哪裡?」我問道。
「驢蛋!」小玉捶了我一下,「梅田也沒聽過!就在中山北路國賓飯店過來兩條巷子裡。那裡的臺灣小菜,比青葉、梅子還要棒。明天晚上,他就請我們這幾個人。」
「臺灣小菜有什麼稀奇?他是華僑,你為什麼不帶他去上大酒館?五福樓呀,聚寶盆呀。我們也沾沾光,去吃桌酒席?」
「呵,說你不生性!」小玉世故起來,「人家林祥,離家這麼多年,頭一次回來,總想嚐嚐家鄉味嚇!大酒館,你怕沒有生意人請他?我喜歡梅田那個地方,亂有情調。烤花枝,涼拌九孔——美麗多多!」
小玉告訴我:那個日本華僑叫林茂雄,有五十多歲了。本來是臺北人,後來打仗,給日軍徵到中國大陸去,在東北長春軍醫院裡,當了七八年的護理人員。後由他在東北娶了一個滿州姑娘,生了一兒一女。戰後他全家跟一個東北朋友一同到日本合夥經商,苦了好些年,最近才發跡起來。這次,他們在東京的那家成城藥廠,派他到臺灣來設立經銷部,他才有機會重返故鄉。
「我今天帶著林祥逛了一天的臺北,兩人逛得好開心!」小玉一瞼容光煥發,「阿青,林祥人很好呢,你看——」他指著他身上那件紅黑條子開什米龍的新襯衫,「是他買給我的。」
「你這個勢利鬼!」我笑道,「你一看見日本來的華僑,眼睛都亮了,難道你真的又去拜個華僑乾爹不成?」
小玉冷笑道:
「華僑乾爹為什麼不能拜?我老爸本來就是華僑嘛—一他現在就在日本。」
「哦?」我詫異道,「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又說你老爸早死掉了,葬在你們楊梅鄉下。那天我還明明聽見你向老周討錢,說是買香燭替你老爸上墳。你哄死人不賠命!」
「告訴你?」小玉打鼻孔眼裡哼了一下,「為什麼要告訴你?誰我也沒告訴!」
我們公園裡的人,見了面,什麼都談,可是大家都不提自己的身世,就是提起也隱瞞了一大半,因為大家都有一段不可告人的隱痛,說不出口的。
「阿青,我向你,」小玉突然歪起脖子,一臉歹意地覷著我笑道,「你有老爸麼?」
「什麼話!」
「你老爸姓什麼?」
「姓李!姓什麼?」我有點惱怒起來,猛吸了兩口檸檬水。
「你老爸真的姓李?你真的知道你老爸是誰,呃?」小玉的嘴角挑起,笑得非常刁惡。
「幹你孃!」我忍不住一拳豁了過去。
「呵,呵,」小玉卻得意非凡地笑了起來,「你看,白問你一聲,你就輸不起了!」
他俯下頭去,默默地吮著他的檸檬水,半晌,他倏地頭一昂,掉在額上的一綹長髮一下甩回到頭頂上,兩顴鮮亮,一雙桃花眼閃爍起來。
「告訴你們?告訴你們我是一個無父的野種?我從來沒見過我老爸,也不知道他是誰。我不姓王,那是我阿母的姓。我阿母告訴我,我阿爸是一個日本華僑,姓林,叫林正雄。他有個日本姓,中島。我阿母叫他:‘那卡幾麻’。我的身份證上,父親那一欄填著‘歿’。人家問我:‘你老爸呢?’‘死啦。’‘老早死啦。’我總裝做滿不在乎——-」小玉聳聳肩,「可是我心裡一直在想:那個馬鹿野郎不知道現在在哪裡?在東京?在大阪?還是掉到太平洋裡去了?那年他回臺灣做生意,替資生堂推銷化妝品。他去上酒家,在東雲閣碰到我阿母—一兩人就那樣姘上了。我阿母說,她上了那個馬鹿野郎的大當!他回日本,說定一個月就要接我阿母去,我阿母已經懷了我了。哪曉得連他東京的地址都是假的,一封封信都退了回來。我從小就對我阿母說:‘阿母,莫著急,我去替你把‘那卡幾麻’找回來。’從前我一天到晚跑那些觀光旅館:國賓、第一、六福客棧,通通跑過了,你猜我去幹什麼?」
「去兜生意。」
「卵椒!」小玉笑了起來,「我去旅館櫃檯去查,查日本來的旅客名單。唉,艱苦呢!先查他的中國名字,又要查他的日本名字。我常常做大夢:我那個華僑老爸突然從日本回來,發了大財,來接我阿母跟我到東京去。」
「又在做你的櫻花夢啦!」我笑道。
「阿青,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會飛到東京去,去賺大錢,賺夠了,我便接我阿母去,我來養她,讓她好好享幾年福,了了她一輩子想到日本去的心願。我要她離開她現在這個男人——那個混帳東西,不許我們母子見面呢!」
「這又是為了什麼?」
「唉,」小玉嘆了一口氣,「我在他的面裡下了半瓶‘巴拉松’。」
「乖乖,你還會毒人哪!」我咋了一下舌頭。
「那個山東大漢,人並不壞。他整天叫‘入你奶奶。’‘俺入你奶奶。’」小玉笑道,「他是個貨運司機,開大卡車的,從前在部隊裡當過駕駛兵。山東佬,壯得象條牛,我阿母一把就讓他抓到床上去了。我跟他兩人起先混得還不壞,他到臺中運貨回來,總帶盒我最愛吃的鳳梨乾給我。喝了兩口酒,他便捏起鼻子學女人聲音唱河南梆子逗我笑。可是有一次,我在家裡跟人打炮,卻讓山東佬當場捉到了!」
「小無恥,怎麼偷人偷到家裡去了?」我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