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蒼鷹

孽子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有甚麼稀奇?」小玉聳了一下肩膀,「我十四歲就帶人回家到廚房裡打炮去了。我們住在三重鎮,附近有好幾個老頭子對我好,常給我買東西:鋼筆、皮鞋、襯衫。給我買一樣,我就跟他們打一次炮,叫他們乾爹。有一個賣牛肉湯的,是個大麻子,可是他最疼我。晚上我到他攤子去,他總給我盛一大碗牛肉湯,熱騰騰的,又是牛筋,又是瘦肉,還有香菜,喝得受用得很!他家裡有老婆的,我便帶他回家,從後門溜進廚房裡去。誰知那次卻偏偏讓那個山東佬撞了正著。你猜他拿什麼傢伙來打我?卡車上的鐵鏈子!‘屁精!屁精!’他一邊罵,一條鐵鏈子劈頭劈臉就刷了下來。要不是我阿母攔住,我這條小命早就歸了陰了!你說,我要不要毒他?」

小玉望著我,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情。

「幸好沒毒死,」小玉吸了一口氣,「他在醫院裡洗胃,我阿母卻趕了回來,把我的衣服打了一個包袱,一條金鍊子套在我脖子上,對我說道:‘走吧,等他回來你就沒命了!’就那樣,我便變成了‘馬路天使’。」

說著小玉咯咯地笑了起來。

「老周昨晚又來找過你了,」我突然記起了麗月的話,「麗月說,那個胖阿公氣咻咻的。要是他知道你又在外面打野食,他不撕你的肉才怪!」

「去他的,」小玉立起身來,拾起了桌上的帳單,「那個餿老頭子,好麻煩。好兄弟,拜託拜託,你替我撒個謊吧,就說小爺割盲腸去了!」

回到錦州街,麗月還沒有下班。阿巴桑已經帶著小強尼睡下了,全屋電燈都已熄滅。我摸到房裡,在瞑暗中,卻突然看到下午擱在床上的那一串錫箔元寶,正在微微地閃著銀光。我提起那串抖瑟瑟的元寶,穿過廚房,走到外面的天台上去。天台一角,一隻裝滿了沙的洋鐵罐裡,一柱香,還在燃著幾點星火,大概是阿巴桑燒祭留下來的。我蹲下身去,劃亮了一根火柴,點燃了手裡那串錫箔。那些元寶燒得嘶嘶的響,一個個燒成了灰,一縷一縷,飄落到地上,顫顫地獨自閃著暗紅的火燼。我抬頭望去,天上那輪七月十五日中元節的月亮,又紅又大,偏西了,正壓在遠處高樓的頂尖上。

返轉房中,我連衣裳也沒有脫,汗黏黏地便倒臥床上去。我的身休已經疲倦得發麻,四肢癱瘓在草蓆上,好象解體了一般,動彈不得。在黑暗中,我看見窗外反射進來那些酒吧的霓虹燈,象彩蛇般,在竄動著。漸漸地,我的腦子卻愈來愈清醒起來。三個多月了,這是頭一晚,我突然感到我竟是如此思念著弟娃,思念得那般渴切、猛烈。

13

晚上八點正,我們到了中山北路的梅田。我們的師傅楊教頭只帶了原始人阿雄仔跟我兩人去,老鼠因為烏鴉不準出來,吳敏頭暈,在楊教頭家休息。楊教頭穿得正正經經,一件泡泡紗草青條子的西裝上衣,一身粽子一般,箍出了圓滾滾的幾節肉來,還繫著根寬領帶,綠綢子底爬滿了硃紅的飄蟲,一頭一臉的熱汗,白襯衫早沁得透溼。他把阿雄仔也打扮了一番,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花格子西裝,袖子太短,露出裡面一大截襯衫來,拱肩縮背象足了馬戲團裡穿著外衣的大黑熊。在梅田門口,楊教頭轉身叮囑我們:

「今晚規矩些,在人家華僑客面前,莫給師傅丟臉!」

梅田果然有點情調,裝潢是東洋風格,門口跨著一拱小橋,橋下水池,流水潺潺,橋尾迎面還有一座假山,山頂閃著一盞小青燈。裡面收拾得窗明几淨,冷氣細細地涼著。四周牆上鑲著扇形的壁燈,晶紅的燈光,朦朦朧朧,幾個女招待的笑靨上,都好象塗著一層毛毛的紅暈一般。餐館盡頭,有人在演奏電子風琴,琴聲悠悠揚起。一位女招待迎上來,把我們帶上了二樓,樓上是隔間雅座,女招待揭開第二間的珠簾,小玉及那位華僑客林茂雄已經坐在裡面等候著了。我們進去,林茂雄趕忙起身過來迎接,小玉緊跟在他身後。林茂雄是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兩鬢花白,戴著一銀絲邊眼鏡,一張端正的長方臉,一笑,眼角拖滿了魚尾紋。他穿了一身鐵灰色西裝,繫著根暗條領帶,銀領帶夾上鑲著一顆綠玉。楊教頭搶上前去,先跟林茂雄重重地握了一下手,又替我跟阿雄仔兩人引見了。林茂雄把楊教頭讓到上座,將我跟阿雄仔安插在楊教頭左右。大家坐定後,楊教頭一把扇子指向小玉,說道:

「怎麼樣,林祥?我這個徒弟還聽話吧?」

「玉仔很乖哩,」林茂雄側過頭去,望著小玉笑道,他說得一口東北腔的國語,小玉挨坐在林茂雄身旁,笑吟吟的。他穿了一件水綠白翻領的襯衫,一頭長髮,梳得整整齊齊,好象剛吹過風,一副頭幹臉淨的模樣。

「玉仔,他這幾天做我的導遊,我們看了不少地方。臺北,我是完全不認識了——」

林茂雄一手扶在小玉的肩上,微笑著。

「今天中午,我才帶林祥到華西街吃海鮮來,林祥說,比東京便宜多了,又好吃!」小玉面帶得色地笑道。

「你說吧,林祥,怎麼謝我這個師傅,」楊教頭唰地一下,開啟摺扇,扇了起來。飯館有冷氣,楊教頭的胖臉上,汗珠子仍然滾滾而下。

「就是說啊,所以今晚特地要請楊師傅來喝杯酒呢!」林茂雄笑應道。

「光喝酒是不夠的,」楊教頭搖頭道,「日後咱們有機會到東京,林祥也得導遊一番,叫咱們開開眼界。聽說東京的孩子也標緻得緊哪!」

「楊師傅到東京來,我一定做嚮導,帶你到新宿去觀光。」

「那些日本孩子看見我們師傅,只怕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了!」小玉在旁邊插嘴道。

「呔!我把你這個不孝的畜生!」楊教頭手一揚,厲聲喝道,旋即卻放下手來嘆了一聲:「林祥,你不知道,徒弟大了,師傅難做,嘔氣得很!這幾個東西,笨的笨,蠢的蠢,都上不得檯盤,唯獨這個小傢伙,鬼靈精怪,一把嘴,又象刀,又象蜜,差點的人,也降不住他。林祥,我看他跟你竟有點投緣。」

「玉仔跟我兩人很合得來。」林茂雄笑著拍了一拍小玉的後腦袋瓜。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招待揭簾走了進來,端上一盆潔白的冰毛巾讓我們揩面,又遞給我們一人—張菜牌。林茂雄先讓楊教頭:

「楊師傅,你是行家,請先點吧。今天是玉仔的主意,吃臺灣小菜。」

「我隨和得很,什麼都吃,連人肉也吃!」

我們都笑了起來,女招待笑得用手捂住了嘴。

「那麼,就來碟西施舌吧,嚐嚐美人舌頭的味道!」

「嗨。」那個女招待趕忙應聲寫了下來。

「玉仔,你想要吃什麼?」林茂雄轉頭問小玉。

「烤花枝,我要吃烤花枝!」小玉嚷道。

林茂雄又讓阿雄仔,阿雄咧開大嘴笑嘻嘻地說:

「雞、雞——」

「現什麼寶?」楊教頭低聲笑罵道,「給他來道烤雞腿吧!」

「嗨。」女招待又趕忙應道。

我點了一碟鹽酥蝦,林茂雄自己也加了幾個菜,一道燒鰻,一道家常豆腐,一碟酸菜炒肚絲。

「日本人不吃內臟,我有好些年沒有吃到炒肚絲了。」林茂雄笑嘆道。

「先生要喝什麼酒?」女招待怯生生地問道。

「把你們的陳年紹興熱來,」楊教頭命令道,「加酸梅!」

女招待去暖了一壺紹興酒來,一隻高玻璃杯裡盛著酸梅,她要替我們斟酒,小玉卻趕忙接了過去道:

「不必了,讓我來。」

女招待應著走了出去,小玉把酒篩到裝酸梅的杯裡,浸漬片刻,先替林茂雄斟上一杯,又把別人的酒杯都注滿了,才立起身來,雙手捧起酒杯,朝林茂雄敬道:

「林祥,今晚是你給我面子。我先乾了這杯酒,表示我一點敬意吧。」

說著小玉便舉杯,一口氣咕嘟咕嘟將一杯酒飲盡了,一張臉頓時鮮紅起來,一雙飛挑的眼睛,眼皮也泛了桃花。

「慢來、慢來,別嗆著了。」林茂雄趕緊伸出手製止道。

「我從來不喝急酒的。」小玉笑道,「今晚實在高興,所以放肆了!」

「嘖、嘖,」楊教頭砸嘴道,「林祥,你本事大。這個小傢伙腦後那塊反骨大概給你抽掉了—一竟變得這般彬彬有禮起來!」

「玉仔一直很懂禮貌。」林茂雄笑道,自己也吮了一口酒。

「沒有的事!」楊教頭擺手道,「他在別人面前,張牙舞爪,就象只小鬥雞,你真是把他收服了!」

「等一下菜來了,先吃點才喝,空肚子鬧酒,要醉了,」林茂雄低聲對小玉說道。

「好的。」小玉點頭應道。

女招待送菜上來,頭兩道是烤花枝、烤雞腿。林茂雄挾了一塊烤花枝,擱在小玉碟子裡。阿雄仔看見那盤焦黃油亮的肥雞腿,伸出只大手爪便去抓。我整天只吃了兩枚燒餅,老早餓得肚子不停地嘰咕嘰咕發響,一聞到那陣烤雞腿的肉香,頓時一嘴巴的清口水,手上的筷子跟阿雄仔的手爪差不多同時伸到盤中最大那隻雞腿上。

「喂,你們客氣些!」楊教頭喝道,轉向林茂雄道歉道:「林祥,請多多包涵!我命苦,收了這麼個傻仔,又加上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徒兒,處處出洋相!」

「讓他們去吧,」林茂雄笑道,「難得孩子們吃得這麼開心!」

林茂雄說著把外衣也卸了,小玉趕忙接了過去,掛到衣架上。楊教頭也除下了西裝,把領帶也鬆開了。林茂雄雙手端起酒杯來,向楊教頭敬酒道:

「楊師傅,請你先受了我這杯酒。」

楊教頭也慌忙不迭地舉杯回敬道:

「林祥是遠客,我應當先敬。」

兩人對過杯以後,林茂雄沉思了片刻,卻向楊教頭鄭重地說道:

「楊師傅,今晚請你來,我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玉仔是個聰明孩子,我看他也還懂得好歹,由他這樣浪蕩下去,恐怕糟踏了——」

「林祥!」楊教頭將扇子往桌上一拍,「你這句話,正說到我的心坎兒上!我是他師傅,難道還不望他好?他從前那些乾爹,有的開店鋪、有的開洋行。他肯上進,謀份正經差事,還不易如反掌?偏偏這個小傢伙,天生一副賤骨頭!沒常性,三天兩頭,一言不合,大搖大擺地就開小差。他自己不愛好,我當師傅的,拿他也無可奈何。」

「當然、當然,」林茂雄賠笑道,「師傅哪有不疼徒弟的道理?是這樣的,咱們成城藥廠,在臺北松江路設了間經銷處,要僱用一批人,我想把玉仔安插在公司裡,有份差事,學個一技之長,對他日後是好的。所以先向師傅問準,備個案。」

「那敢情好!」楊教頭應道,「林祥肯提拔,是他的福。只是一件:要看他本人如何。小傢伙肚裡的鬼,只怕有一打!」

「我已經問過他了,他自己說願意。」林茂雄側過頭去望著小玉笑道。

「替林祥做事,我盡心就是了。」小玉一臉正經地說道。

「這回可是你自己說的,」楊教頭指向小玉,「咱們等著瞧吧—一這倒好,日後傷風頭痛,直到小玉那裡拿藥就是了!」

「我們銷的,大部分是補藥,‘胖美兒’之類。」林茂雄笑道,「臺灣市場小,西德貨競爭又厲害,生意恐怕也不太好做。」

「人事呀!這裡什麼都講人事!要拉大醫院,又要拉大醫生,藥品才銷得出去。」

「我們已經開始做廣告,徵經銷員了——我的意思,就是想叫玉仔跑跑外務經銷。」

「那行,他那把嘴還要得!」楊教頭嘉許道。

談笑間,我跟阿雄仔兩人已經把雞腿吃得只剩下幾根骨頭。一時菜都上齊了,而且林茂雄又一直叫我們不要拘束,我跟阿雄兩個人,筷子調羹並用,蝦子鰻魚豆腐肚絲,一人盛滿了一盤。梅田的臺灣小菜果然勝過青葉梅子,味道精緻得多。我心裡想下次不知幾時才有機會上館子,吃夠本再說。

「這些年,我一直想回來看看——」林茂雄呷了一口酒,緩緩說道,「沒料到臺北竟變得這麼繁華,好象十年前的東京一樣。玉仔今天帶我走過八條通——從前我們的老家就在那裡——那在全是旅館酒店,眼都看花了!」

「那一帶變動得厲害,」楊教頭接嘴道,「從前咱們在六條通開了一家‘桃源春’,轟轟烈烈了一陣子——現在那家酒館民經換了兩個老闆,改成什麼‘阿里山’了!門口漆得大紅大綠,走過那裡我看著就刺心!林祥這次回來,親人都看到了?」

「老一輩的都不在嘍,」林茂雄唏噓道,「這次回來,我倒想找一位少年時代的朋友——」

林茂雄若有所思地頓了下來,他的雙顴,微微地泛起酒後的酡色,牆上的扇形壁燈,晶紅的光照在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上,塗上了一層暈輝。他的嘴角漾著一抹悵然的微笑,眼角的皺紋都浮現了起來。

「他叫吳春暉,我們住在一條巷子裡,兩個人很親近,跟兄弟一樣。那時我們一同上臺北工業學校,學化工。兩人還約好,日後一塊兒到日本去學醫,回來合開診所。誰知道戰事一來,我卻給徵到大陸東北,一去便是這麼些年—一」

「我也到過東北.冰天雪地,耳朵差點沒給凍掉!」楊教頭插嘴道。

「是啊,我剛到長春的時候,生滿了一腳的凍瘡,寸步難行。」林茂雄搖頭笑道,「後來才知道東北人的靴子裡原來都塞滿了烏拉草取暖的。」

「那個吳春暉呢?」小玉好奇地問道。

「曖,」林茂雄嘆息道,「他可憐,給日軍拉去東南亞打仗去了,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他現在還活著沒有?」

「他長得是什麼樣子?」小玉問道。

「我只記得他年輕時候的面貌——」林茂雄沉吟了片刻,他打量了小玉一下,笑道,「說起來,你跟他,眉眼間倒有幾分相似。」

「是麼?」小玉笑道,「那個容易,林祥,我陪你去找!」

「傻仔,」林茂雄搔了一搔他那花白的髮鬢,「隔了三十年,我們相見也不認識了呀!」

「不要緊,只要痛下決心,一條街一條街,一個城一個城去找,總有一天找得到。」小玉頗為自信地說道。

「其正是小孩子說話。」林茂雄搖頭笑道。

小玉起身揀了一塊烤鰻魚,敬到林茂雄的碟子裡。林茂雄吃了一口,讚道:

「這家燒烤,確實不錯。」

「聽說東京的中國飯館也多得很哪。」小玉探問道。

「日本人愛吃中華料理,他們常常在中國飯館宴客,在日本開餐館很賺錢。東京有一家留園,是滿洲皇族開的,氣派大得很,普通人還吃不起哩,一道水晶雞,日幣三千元!」

「林祥,我到東京去,在中國餐館打工,行麼?」小玉問道。

「你會燒菜麼?」

「不會可以學嘛。」

「那邊餐館常常請不到廚子。」

「那麼我趕快到烹飪學校報名,考個廚子執照去。」小玉笑道。

「你不必打這些鬼主意了!」楊教頭道,「林祥回日本,乾脆把你裝進箱子裡,提走了事!林祥,聽說這幾年東京也繁榮得了不得!」

「東京變得更厲害,」林茂雄嘆道,「戰後我們去,差不多炸平了,眼看著一棟棟高樓建了起來。我們老闆有眼光,一去便在新宿番眾町那一帶買下一塊地,就那樣發了起來——他是我太太的舅舅,就是他把我們接去日本幫忙的——」

「番眾町那裡有一家酒吧叫一番館,裡面的孩子穿著和服的。」小玉插嘴道。

「你怎麼知道?」林茂雄詫異道。

「一番館在番眾町七十五番地。」小玉笑嘻嘻地說。

「你這個孩子,」林茂雄摸了小玉的頭一下,「好象東京去過多少次似的,這麼熟!」

「我有一本東京地圖,」小玉笑道,「那些街道我都背熟了,我去了,一定不會迷路。有一天,我一定要到新宿一番館去,瞧瞧那些穿和服的日本孩子去——林祥,要是我穿起和服來,會好看麼?」

「你穿上和服,倒象個日本娃娃。」

「‘好色一代男’林祥看過麼?」小玉問道,「是一部彩色古裝片。」

「‘好色一代男’?」林茂雄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是好老的影片了吧?」

「池部良演的,」小玉說道,「他在電影裡穿了一件白綢子黑緞帶的和服,亂瀟灑一陣!林祥也有和服麼?」

「有一件,在家裡穿穿。」

「什麼顏色?」

「灰的。」

「哦,我喜歡白綢子的。以後我也去買一件,不過聽說好的貴得很。要是我在東京穿起和服來,他們真把我當作日本仔怎麼辦?我又不會說日本話,只會一句:我哈腰——果哉?一麻司。還是師傅教的。你肯教我說日文麼,林祥?」

「那要看,」林茂雄微笑道,「你在公司裡做事努不努力!」

「那我一定拚命幹就是了!」小玉笑道。

幾碟菜我跟阿雄仔兩個人,悶聲不響掃掉了一大半,阿雄仔用手拉雞腿吃,兩手抓得油漬漬,啃完了雞腿,又吮手指頭。小玉點的烤花枝,他只吃了兩夾,其餘的我趁他說話,都暗暗地計算光了。幾道菜,烤花枝最爽口,又香又脆。吃到最後,一隻碟裡只還剩下一枚鹽酥蝦,我挾起送進嘴裡,連頭帶尾一齊吞了下去。吃完菜,我們把兩瓶紹興酒也搗鼓光了才散席。

14

「盛公家開‘派對’!」

這個訊息,象—則不脛而走的謠言,從早上開始,便在臺北市我們這個隱秘的地下國度裡,每一個角落,散佈開來。從八德路傳到中山北路,從中山北路流到西門町,從西門町越過淡水河吹到三重鎮,然後再回頭,落到萬華三水街那條熱臭汙穢的死巷中。在大街上,在小巷中,在野人地下室,在新南陽的後排座椅上,當然,最後歸集到我們的老窩公園裡——大家見了面,都會心地一笑,互相傳遞,互相印證:

「盛公又開‘派對’了。」

「八德路二段。」

「晚上十點鐘。」

十點鐘,八德路二段一條弄堂裡,早已停滿了腳踏車、摩托車,還有一兩部小轎車。盛公那幢兩層樓的花園洋房,外面看去,一片昏暗,連門燈都沒有開。樓房上下,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外人看見,都會以為宅內的人,早已安息,燈火俱滅。誰也不去查覺,那座外表十分安靜規矩的巨宅裡,一個秘密聚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只有走近客廳時,才聽到裡面隱隱約約的人語笑聲以及管絃的悠揚。客廳門口,一排排,一行行,早已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鞋子,有尖著頭繫帶子的老式皮鞋,有鏤著小洞的白皮鞋,有泥滾滾發著膠臭的運動鞋,還有幾雙裸的高跟木屐。盛公家的客廳,十分寬大,容得下四五十人,可是裡面一片黑壓壓都擠滿了人頭。客廳中央那盞大吊燈,旋轉出紅、綠、紫三種顏色的燈光,配著唱機播放出來「碎心花」的探戈節奏,轉得偌大一間客廳,象只大水缸,各色水浪,波濤起伏。一個個人的身上臉上,時紅時綠,好象—群色彩豔異的熱帶魚,在五顏六色的水波中,載浮載沉。裡面的人,都扯高了喉嚨,叫著笑著跳著,可是誰也聽不清誰的話。因為客廳那座兩噸半的冷氣機,正開足了馬力,轟轟地噴射,把人語笑聲,鎮壓下去。門窗關閉得緊,客廳裡一逕散著一股清一色濃濁的男人味。

主人盛公坐在客廳一端凸起的臺上一張檀木的太師椅上,居高臨下,睜著他那雙老的眼睛,既感興味而又無可奈何地瞅著那一群暖烘烘的青春,半刻也不肯安分的蹦跳著,飛躍著。盛公穿了一件黑絲綢香港衫,左邊胸袋上繡著一朵醉紅的海棠花,頭上殘剩的一撮稀發,一綹綹梳得妥妥貼貼地覆在頭頂上。因為常年風溼,盛公的背一逕痛得彎成—把弓,背後襯著兩隻軟泡泡的黑絲絨的椅墊。盛公的萬年青電影公司剛推出一部文藝片「靈與肉」,轟動港臺,創下近年來的票房紀錄。盛公心花怒放,便開起「派對」,來慶祝「靈與肉」的成功,連電影中那支主題曲「碎心花」也得了一個大獎。盛公對我們,確實是慷慨的,時常無緣無故,他會叫一桌酒席,讓我們吃得興高采烈,他夾在我們中間,拍著我們的背,說道:「能吃就吃吧,孩子。象我,連塊排骨都啃不動嘍。」盛公鑲了一口的假牙,只能吃蝦仁蒸蛋、雞血豆腐。盛公喜歡訴說他過去輝煌的故事,他從前在上海,是天一公司的臺柱小生,跟徐來、王人美都配過戲。他說徐來最美,不愧是標準美人。他把他從前那些劇照拿出來,給我們看,我們都笑了起來。盛公悻悻然喝道:「笑甚麼?難道你們還不相信這就是我麼?」我們確實不相信,相片裡那個年輕英俊、眉眼靈秀的男人,竟會變成一個癟嘴駝背的醜老頭。上次盛公開「派對」,我們吃完喝完,大家成群結隊,一鬨而散,誰也不肯留下來陪盛公宵夜,喝紅棗桂圓湯,聽他那些講了又講的古老故事。在空曠的客廳裡,盛公獨自頹然靠在太師椅上,茶几上,煙屍酒罐,糖紙瓜子殼,堆積如山。盛公突然感傷起來,淌下了兩滋衰老的眼淚,對楊教頭慨嘆道:

「楊胖子,老來無子,到底是淒涼的。」

楊教頭是盛公唯一的知已,盛公的感慨,只有他才能瞭解。

「算了吧,盛公,」楊教頭安慰他道,「養兒子,不孝順,也是枉然!」

「那塊料還不錯,」盛公轉向坐在左手邊子上的楊教頭說道,他正覷著老的眼睛,指向人群中一個身著火紅緊身衫的少年。少年的身材很帥,長腿細腰,一個倒三角的,寬厚的胸膛上,兩塊胸肌囂張地隆起。少年揚面昂首,左顧右盼,一副目中無人的狂態,都堆在他那似笑非笑,上挑的嘴角上。盛公識人,「靈與肉」中的男主角林天,一經他提拔,登時平步青雲,熠熠地便紅了起來。

「那個騷東西麼?」

楊教頭用扇子遙點了紅衣少年一下,歪過頭去,湊到盛公耳下,報告了一段少年的履歷:

華國寶,人都叫他華騷包,一天到晚愛亮出他身上那幾斤健身房練出的肌肉來。讀過一年藝專,便自以為是電影明星了,是個刁狂無比的浮滑少年。然而人卻聰明絕頂,也有才,倒真是一塊料!看見麼?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戴著一頂巴黎帽的,他是誰?是陽峰哪,「悲情城市」,「心酸酸」,從星臺語片那個過了氣的紅小生。他整日在小華身後,就好象在追逐自己的影子一般。這兩年陽峰的魂只怕也給他磨掉了,供他吃、供他住、供他讀書。華國寶卻冷冷地說道;「我並不稀罕!」

老鼠在人群中竄來竄去,趁人不覺,從茶几上攫走了那包還未開封的「長壽」,迅速地塞進了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又擠到那張大理石面的八仙桌邊,從一隻朱漆的四色糖盒裡,狠狠地抓起一大把金銀紙包著的巧克力,正要往胸袋放,卻讓聚寶盆的盧司務一把捉住了手梗子。老鼠咧著一口焦黃的牙齒,無奈地笑道:「盧爺,要吃糖麼?」盧胖子笑得象尊歡喜佛,大肚子頂到老鼠的胸上:「糖,我不要吃,我倒想啃你的骨頭!」

吳敏那張臉變得愈加蒼白了,他退縮到客廳遠遠的一角,閃躲到那架字烏木屏風後面去,掏出手帕,揩拭他額上的冷汗。他左手上的繃帶還沒有除去,白白的一圈,套在腕上,手銬一般。張先生剛跨了進來,他穿了一套很體面天藍色沙市井的夏天西裝,頭髮抿得一絲不苟,下巴剃得鐵青。他右邊嘴角拖著的那一道深紋,在紅豔豔綠森森的燈光下,如同一條陰黑的刀痕,斜橫在那裡,好象一逕在兇殘地微笑著似的。蕭勤快跟在他身後,濃眉大眼,茁壯得象頭小公牛,見了人便咧開他的厚嘴唇,得意地笑道:「我們剛到華聲去看戲:‘靈與肉’。」

心臟科的名醫史醫生正伸出手去,按了一按三水街小麼兒花仔的胸脯,說道:「花仔,你的心長歪了,難怪你這個人也是歪的。」史居生常常要我們到他的永樂診所去檢查身體,他給我們義診,連金黴素也是贈送的。史醫生的診所裡有人送他一塊匾:仁心仁術。他確實是一個仁醫,非常關心我們的健康,常常給我們講解衛生常識。

鐵牛叉著腰,敞著胸,企立在那裡,一頭鐵硬的怒發,根根倒豎,一條黑帆布的臘腸褲,箍得腿上的肌肉波浪起伏,皮帶也不繫,褲頭滑得低低的,全身都在暴放著野蠻的男性——可是藝術大師說,他在鐵牛的身上,終於找到了這個島上的原始生命,就象這個島上的颱風海嘯一般,那是一種令人震懾的自然美。他替鐵牛畫了好幾張面像,他說,那才是他真正的傑作。藝術大師非常鄙薄那一群大學生,「文明和教育,把他們的生命力都撕傷了,」他冷笑道:「他們象甚麼?一束塑膠花!」然而那群大學生卻獨自圍成了一個小圈圈,嘴裡夾著洋文,沾沾自喜地在跳著探戈的花步。

在盛公這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冷氣機開得轟轟響的客廳裡,我們一個個都放浪形骸地蹦跳起來,愈跳愈驃悍,愈猖狂,一個個都誇張地笑著,叫著,好象在向外面那個合法的世界挑戰,報復一般。在那轉得忽紅忽綠的燈光下,我看到了盛公那衰老無奈的臉,陽峰那張追悼哀傷地臉,華國寶那張狂傲的臉,吳敏那張蒼白的臉,張先生那張一逕浮著一抹兇殘微笑的臉。這一張張年老的、年輕的、美貌的、醜陋的臉上,都漾著一股若有所失的曖昧神情,好象都在企圖遮掩甚麼似的,遮掩一些最黑暗最黑暗的隱痛?一顆常年流著血不肯結疤的心?在那盞旋轉燈下,我又看到了那張古銅色高額削腮的臉——立在我面前的是那個頭一次帶我到瑤臺旅社去、小腹練得鐵板一般硬的中學體育教員,他正朝著我,伸出了他那筋絡崎嶇的手臂來。在旋轉燈下,我看見了一隻只的手:吳敏那隻綁著白繃帶受了重創的手,老鼠那隻被菸斗烙起了燎泡的手,陽峰那隻向華國寶伸了出來而又痛苦遲疑縮了回去的手。在這個封閉擁塞的小世界裡,我們都伸出了一隻只飢渴絕望的手爪,互相兇猛地抓著、掩著、撕著、扯著,好象要從對方的抓回一把補償似的。體育教員那隻手,象鋼爪一般,一把扣住我的右腕,拶得我的手骨直髮疼。他是那樣急切地望著我,紅絲滿布的眼裡,好象又有千言萬語要向我傾吐一般。我聞到他呼吸裡噴出的酒味,他就象又醉了,就象那天夜裡一樣,醉得口齒不清,向我傾訴了一大堆他的傷心歷史,那樣一個北方大漢,竟會慟哭得令人手足無措。我感到非常尬尷,我實在不忍見到那張古銅色醉臉上淚水縱橫的模樣。在人堆中,肉磨著肉,我盲從奮力地蹦著跳著,一陣突如其來莫名的悲哀,千鈞壓頂陡然罩了下來。我覺得客廳裡的氧氣好象驟然抽掉,胸口一悶,令人窒息起來。我猛地掙脫了體育教員鋼爪似的手,奮力推開人堆,竄逃到客廳外面去。在客廳門口,我從那堆混雜的鞋子中,找到了我那雙打著鐵釘張口的皮靴子。

15

午夜,公園裡熱濃的空氣稍稍清涼下來。那從樟木林子,正在噴吐著一蓬蓬沁人腦脾的辛香。十七的月亮比十五的又昏黯了些,託在最高那棵大王椰的頂上,如同一團燒得快成灰燼的煤球,獨自透著暈紅暈紅的餘暉。四周沉寂,只有蓮花池那邊的臺階上,傳來剁、剁、剁,一聲又一聲孤獨的步音,焦灼、迫切,漸漸消失到遠方,驀地回頭,卻又轉身過來,愈來愈急,愈來愈響。他那高大的身影,穿過來,穿過去,嶙峋、突兀,從臺階這一端蹭蹬到臺階那一端,無休無止地在徘徊,在踟躕,直到他跟我撞了個照面,他才倏地煞住了腳,一雙釘耙似的長手臂扣到我的肩上,他那雙炯炯的眼睛,逼視著,如同原始森林中的兩團野火,猛地跳躍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尋你,阿青,找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