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猛然驚坐起來,聽見自己叫喊道。滿地扎眼的陽光,已是中午時分,房中熱氣沸騰。背上的汗水一條條流下來,好象許多根毛蟲在上面爬動,癢癢麻麻的。床上的草蓆印著一大塊陰黑的汗跡,又是一個火烈的大熱天。我跟小玉合租的這間房間,是三夾板隔出來的,只有五個榻榻米大,除了一張床,兩隻竹蔑籠子,什麼都放不下了。因為朝西,一到下午,太陽兇狠的射進來,房裡就象蒸籠,熱得人惴惴不安。
我坐在床上,頭感到一陣剛睡醒的昏疲,喉頭卻幹得在冒火。窗外傳來一陣女人的尖笑,大概錦州街那些吧女都熱得跑到巷子裡去乘涼調笑去了。巷予裡的酒吧還沒有上市,收音機卻開得大大的,噴出一流狂燥的爵士樂來。漸漸的,我彷彿記了起來,剛才朦朧間,我看見了弟娃。他就站在我的床頭,穿著他的童軍制服,有肩帶的那一套。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那張雪白的娃娃臉,他笑嘻嘻的伸出手來,對我說道,
「阿青,我的口琴呢?」
去年弟娃生日,十五歲,我送了一管口琴給他,是在功學社買的,蝴蝶脾,兩百七十塊,花了我半個月的送報錢。弟娃愛得不忍釋手,上學他把口琴插在褲子後面袋裡,晚上他便放在枕頭底下。睡到床上,還要拿出來吹兩下,開始弟娃只會吹單音,後來我教他和聲,他一學便會,而且吹得比我還要有板有眼。那時候學校里正在教《踏雪尋梅》,弟娃天天回家便吹奏這首輕快得象流水似的曲子。有時我們上了床,熄了燈,弟娃還要把口琴掏出來,把被窩蒙起頭來吹,口琴聲從被窩裡透出來,悶得嗚嗚的響。有一次,把父親吵醒了,他氣沖沖跑進來,一把將弟娃被窩掀開,弟娃怕接揍,趕緊雙手抱住頭,編成一團。父親看著,競笑了。那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見父親那張蒼紋滿布嚴峻的臉上,綻開那樣一抹慈藹的笑容。我跳下床,從床底拖出我那隻竹蔑籠子,從裡面掣出了我送給弟娃的那管蝴蝶脾口琴來。幾個月沒有擦拭,口琴的白銅皮有點發黃了。我放到曰邊隨便吹了兩下,聲音還是十分清越的,只是有點黴味。我從家裡跑出來的那天,這管口琴正好插在褲袋裡。是我從家裡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三個多月了,這是第一次,我想起弟娃來,這三個多月,是一連串沒有記億的日子。白天,我們到處潛伏著,象冬眠的毒蛇,一個個分別蜷縮在自己的洞穴裡。直到黑夜來臨,我們才甦醒過來,在黑暗的保護下,如同一群蝙蝠,開始在臺北的夜空中急亂的飛躍。在公園裡,我們好象一隊受了禁制的魂魄,在蓮蕊池的臺階上,繞著圈圈,在跳著祭舞似的,瘋狂的互相追逐,追到深夜,追到凌晨。我們竄逃到南陽街,一窩蜂鑽進新南陽裡,在那散著尿臊的冷氣中,我們神出八爪魚似的手瓜,在電影院的後排去捕捉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們,我們躲過西門町霓虹燈網的射殺,溜進中華商場上中下備層那些悶臭的公廁中。我們用眼神,用手勢,用腳步,發出各種神秘的暗號,來聯絡我們的同路人。我們在萬華,我們在圓環,我們在三水街,我們在中山北路——我們鬼祟的穿進一條條潮溼的死巷,閃入一間間黝暗腐
朽日據時代殘留下來的客棧裡。直到夜深,直到夜真的深了,路上的行人絕了跡,我們才一個個從各個角落裡,爬回到大街上來,這時,這些冷落的,不設防的街道,才是真正屬於我們的。我們手裡接著一疊沁著汗水的新臺幣,在黎明前的一刻,拖著我們流乾精液的身體,放肆而又虛脫,漫步蹭回各自的洞穴裡去。
這三個多月來,我的腦袋裡,一直是空空的,好象有人將我的頭蓋揭開,把我的大腦一下子挖掉了一般,一點思念,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弟娃,我最心愛的弟娃,我竟沒有去想過他。可是剛才那一刻,他卻明明站在我的床前,離得我那樣近,伸手出來,笑嘻嘻的向我說道:阿青,我的口琴呢?我記得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冰涼的。就象那晚一樣,父親先去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弟娃身邊守住他,我去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冷得叫我打了一個寒嗓。我們在他身體下面墊了許多塊磚頭大的乾冰。那些乾冰一直在冒冷煙,弟娃如同睡在霧中一般。在市立殯儀館,他們把他裝進了一副小棺材裡。他的小棺材,薄薄的,象只木箱,我趁他們不備,溜進了停屍間去,掀開了弟娃的棺材蓋。弟娃十分侷促的仰臥在裡頭,他們替他化了裝,在他那張雪白的娃娃臉上,塗上了淡淡的胭脂。他們把他的雙手合攏在胸前,他的肩膀都給擠得拱縮了起來。弟娃看來好象在裝睡的模樣……滿面調皮滑稽,好象隨時都忍不住要笑出來似的。我們把弟娃運到碧潭公墓去,兩個抬棺的腳伕,粗手粗腳,棺材從車上抬下來,東碰西撞,棺材頭撞在車門上砰砰響。我一陣暴怒,走過去,猛推了腳伕一把,喝道:
「輕些,知道麼?」
「還不起來?日頭曬屁股了」
麗月探頭進來笑道,她只穿了奶罩三角褲,披著一件粉紅綢子的短袖睡衣,一頭髮卷還沒有拆去。
「小玉回來過麼?」我問道。
「問你呀,那個小玻璃,昨晚又野到哪裡去了,」麗月也斜著眼睛瞅著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阿青,你老實招來昭,昨晚你釣到大魚沒有?是條青花還是條老泥鰍?」
「還有飯麼?」我不理會麗月。
「你上個月欠我的伙食還沒還清,還想吃飯麼?」
「先還一百,這總可以了吧?」我從褲袋裡掏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來,麗月一把搶了過去,笑道:
「快去吧,早上做的稀飯都發餿啦。」
我跟著麗月,走到她隔壁房去。她的房間,只跟我們的隔了一層薄薄的三夾板。從前麗月那個美國大兵情人強尼和她同居的時候,她把我們這間房佈置成一間小客廳。強尼拋下她回美國後,她便分租給小玉,只收他四百塊一個月,還讓他搭中飯。小玉認識老周後,常常不回來住,他便叫我搬了進來,分組他一半租錢。
麗月是小玉的表姐,她很疼小玉,常常揪住小玉的腮叫他小玻璃。麗月體格很棒,而且,在紐約吧裡大紅特紅,那些美國兵都叫她麗麗。麗月用手捧起她那兩團大,面一揚,很不屑的說道:「怕什麼?老孃有的是本錢。」有時候她白天去上班,家中阿巴桑忙著做事,便把她那個三歲大和強尼生的那個雜種仔小強尼趕到我們房間來,要我們看顧。那個雜種是個小可愛,一身潔白的娃娃肉,綠瑩瑩的眼珠子,卻是一頭烏黑微卷的頭髮。麗月本來把她的雜種仔丟給了孤兒院,後來捨不得,又去把他接了回來。麗月說,小雜種的老爸,是個很標緻的美國郎。她案上有一張他穿了一身白色海軍制服的照片,咧著嘴,一雙眼睛花花的,風風流流的模樣。麗月跟他同居,倒貼了他一年,還替他生了一個小雜種,他拍拍屁股,便溜回國去了。一共只來過三封信,寄了二十塊美金給小強尼買聖誕禮物。麗月無可奈何的嘆道:「美國鳥,是很有良心的麼?」然而她說她並不恨他,她原諒他,他來了她還要跟他睡覺。
「啊呦,有魷魚吃!」
我看麗月房中飯桌上擺著一蝶酸菜炒魷魚,一碗白稀飯。
「麗月姐,你真是一個好人!」我摸了一下麗月紮實潤涼的膀子。
「去你的,少拍老孃馬屁,」麗月坐到我對面笑道,「我問你,五仔昨晚到底又到哪裡去打野食去了?」
「小玉麼?找到一位華僑乾爹啦,是從東京來的。」
「伊娘咧!」麗月咯咯騷笑了起來,「那個小玻璃專愛吃‘沙西米’!去年有一個大阪來的華僑,開中華料理的。玉仔為了他失魂落魄,做了好幾個月的櫻花夢。昨天半夜老周還來找他,我替他撒謊,說他回三重鎮去了。老周只是不信,抓住我訴苦,一口呢呢依依的上海話,我也聽不大懂。我看那個胖阿公對玉仔還有幾分真心。」
「老週上星期才給小玉買了一隻精工表,一千五,自動的,還有日曆呢。」
「我看到啦,玉仔戴在手上亮來亮去,」麗月笑嘆道,「誰教那個胖阿公偏偏迷上這個沒心肝的玻璃貨,算他倒霉!」
「阿母————」
阿巴桑帶著小強尼走了進來,那個小雜種一看到他母親,便搖搖晃晃,笑嘻嘻的一頭撞進他母親懷裡叫道。麗月一把將小強尼抱了起來,剝開他的開擋褲,在他那混圓的小屁股上咬了一日,恨道:
「你這個小野仔,小雜種,你要了你阿母的命啦!」
阿巴桑是個大胖子,性情異常急躁,爬上樓半天還喘不過氣來,臉上的汗水滴滴嗒嗒的。她把手裡一對紅蠟燭,兩炷香,四五串錫箔元寶,還有一大疊紙錢往桌上一擱,便一五一十跟麗月算起賬來,我猛然才想起,今天竟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了。
「你給誰燒冥錢,麗月姐,」我問道。
「給我那個死鬼阿爸呀!」麗月嘆息道,她提起一串元寶來,悉悉嗦嗦的抖響著,「他在的時候,天天向我討錢。死了,夢裡頭還要向我討。不燒給他,我害怕,怕他到閻王面前去告狀。」
「麗月姐,你分一半元寶給我,我給錢給你,」我掏出了二十塊錢來遞給麗月。
「你又燒給誰啦?」麗月詫異道。
「我燒給我阿弟。」
「他也向你要錢麼?」
「他向我要口琴,」我說,「今天是他的生日——十六歲了。」
「口琴?」麗月哈哈大笑,「那個地方大概也有口琴賣的吧?人家說,陰間跟我們這裡一樣,什麼都有。一定也有許多酒吧,我死翹翹了就到下面去當吧女去,要不然,越戰打死那麼多美國兵,怎麼辦?」
麗月笑得亂晃起來,兩個大戰彈彈的,她指著我叫道,
「玻璃鬼!玻璃鬼!你和玉仔兩人死了,一定也變成玻璃鬼。你活著是什麼貨,死了也是什麼貨,想改也改不了!」
我把兩串元寶拿國房中,擱在床上,然後到澡房去衝了一個冷水澡,把頭髮也洗乾淨了。我換上了一套新買的衣服,一條深藍達克龍的西裝褲,一件套頭藍白條子的緊身衫。我把一頭又長又硬桀驁不馴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還抿上了一些小玉的髮蠟。臨走時,我將那管蝴蝶脾的曰琴,插到後面褲袋裡。我經過麗月房門口,麗月吹了一聲曰哨,叫道:
「這一身打扮,又去找郎客了。」
我頭也沒回,跑下樓去,闖進了外面的世界裡。中山北路上上下下,好象都落滿了白色冒煙的溶液一般,空氣熱得在閃閃顫動。我趕忙掏了我那副寬邊深黑的墨鏡來戴上,這副太陽眼鏡,是一個客人遺留在旅館裡五斗招上的,我收了起來,據為已有。白天在人群裡,我便戴上這副寬邊墨鏡,把臉遮去一半。這樣。即使碰見熟人,也可以裝著沒有看見,迴避過去。
我在中山北路乘上公共汽車,坐到車子的最後一排角落裡去,汽車裡很燥熱,剛洗完澡,一坐下來,一身又溼了。我要乘到西門町,然後轉到南機場去。母親就住在南機場那邊。有五年多,沒有見到母親了。我得到關於她最後的訊息,是她在南機場跟一個開地下茶室的男人同了居。那還是弟娃告訴我的,他曾經到南機場去看過母親兩三回。母親帶他到西門町一條龍去吃蒸餃,兩人吃了三籠。可是母親後來卻吩咐弟娃:以後沒有事。不要再去找她了。這次弟娃去世,母親並不知道。好幾次我都想去告訴她,不知怎的,總沒有去成。因為許多年沒有跟母親見過面,怕見了大家尷尬,沒有話說。
想到母親,想到弟娃,我又不禁想起我們那個七零八落,破敗不堪的家來。
5
我們的家,在龍江街,龍江街二十八巷的巷子底裡。就如同中國地圖上靠近西伯利亞邊陲黑龍江那塊不毛之地一樣,龍江街這一帶,也是臺北市荒漠的邊疆地區。充軍充到這裡來的都是一些貧寒的小戶人家。我們那條巷子裡,大多是一些不足輕重的公家單位中下級人員的宿舍。兩排木板平房一棟棟舊得發黑,木板上黴斑點點,門窗瓦簷通通破爛了,象—群襤褸的乞丐,拱肩縮背,擠在一堆。左邊第一棟是秦參謀家,一扇大門給颱風刮掉了,一直沒有補上,好象禿著嘴巴,缺了一顆門牙似的。秦參謀喜歡坐在大門缺口一張矮凳上,手裡抱著一把胡琴,自拉自唱,據他自己說他唱的是麒麟童麒派,嗓子沙啞得患了重傷風一般。去年他中了風,臉走了形,嘴巴歪掉了。可是他仍奮力的唱著《逍遙津》,很蒼涼的在喊:欺寡人——。他一張嘴,下巴便好象掉下來了似的,一臉痛苦不堪的神情。右邊第一棟住著蕭隊長和黃副隊長兩家,蕭太太和黃太太吵了十幾年的架,因為兩家共用一個廚房。常常在深夜裡從她們廚房中傳出來一聲聲有板有眼的砧板咒。x,x,x的刀聲,配著尖厲的詛咒,在寒風中,聽得人毛骨驚然,蕭太太是大塊頭,聲音宏亮,總是佔上風。黃太太卻乾瘦得象只縮了水的黃瓜,一徑癟著嘴,淚眼汪江,滿面悽苦,好象給蕭太太咒得永世不得超生了似的。大概大家的生活都很困難,一家家傳出來,都是怨聲。我記得,那麼些年,我們那條巷子好象從來沒有安寧過。這邊哭聲剛歇,那邊吆喝怒罵又洶洶然揚了起來。然而我們那條二十八巷,卻是一條叫人不太容易忘懷的死巷:它有一種特殊的腐爛臭味,一種特殊的破贓與荒涼。巷子兩側的陰溝,常年都塞滿了腐爛的萊頭、破布、竹籬、發鏽的鐵罐頭,一溝濃濁汙黑的積水,太陽一曬,鬱郁蒸蒸,一般強烈的穢氣,便衝了上來,在巷子裡流轉回蕩。巷子中央那個敞口的垃圾箱,內容更是複雜。常常在堆積細山的穢物上,會赫然躺著一隻肚子鼓得腫脹的死貓,暴著眼睛呲著白牙;不知是誰家毒死的,扔在那裡,慢慢開始腐化;上面聚滿了綠油油一顆顆指頭大的紅頭蒼蠅,人走過,嗡地一下都飛了起來,於是死貓灰黑的屍身上,便露出一窩白蠕蠕爬動的蛆來。巷子是黃泥地,一場大雨,即刻變成一片泥濘,滑嘰嘰的,我們打著赤足,在上面吱吱喳喳的走著,腳上裹滿了泥漿,然後又把黃滾滾曲泥漿帶到屋裡去。如果天氣久早,風一刮,整條巷予飛沙走石。於是一家家破缺的牆頭撐出來的竹篙上,那些破得絲絲縷縷的尿布、三角褲、床單、枕頭,在黃檬檬的風沙中,便異常熱鬧的招翻起來。
這條死巷巷底,那棟最破、最舊、最陰暗的矮屋,便是我們的家。前年黛西臺風過境,把我們的屋頂掀走了一角。我跟父親用一塊黑色的大油布鋪在漏洞上,遮蓋起來,上面壓了許多紅磚頭。雨下得大,屋內還是會漏的,於是鉛桶、面盆、有時連痰盂也用上,到處接水。如果雨一夜不歇,屋內便叮叮咚咚,響到天明。我們的房子特別矮,陽光射不進來,屋內的水泥地分外潮溼,好象一徑溼漉漉在出汗一樣,整棟屋子終年都在靜靜的,默默的,發著黴。綠的、黃的、黑的,一塊塊黴斑,從牆腳下,毛茸茸的往上爬,一直爬到天花板上。我們的衣服,老是帶著一股辛辣嗆鼻的黴味,怎麼洗也洗不掉。
然而父親卻說,我們能夠弄到那樣一幢房子,已經是萬幸了。民國三十八中,父親那個兵團在大別山和八路軍交戰,被圍困了一個多禮拜,救兵趕不到,父親被俘虜了。後來逃脫,來到臺灣,革去了軍籍。幸虧父親一箇舊日的老戰友黃子偉黃處長,賣了一個人情,才讓父親暫時棲住在這棟矮小破爛的宿舍裡。差不多每個星期天,父親都到隔壁二十六巷黃子偉叔叔家裡去,去的時候,總是拎著一瓶紅露酒,一包鹽脆花生;然後和黃叔叔兩人對坐著,用水碗子裝酒,你一腕我一碗的猛灌,嘴裡的花生米嚼得xxxx.父親本來就是一個剛毅木訥,不善言辭的人,喝了酒,更加——句話也沒有了。他默默的坐在那裡,一臉紫脹,兩眼通紅,一直捱到太陽下去,屋內黑了,父親才立起身來,乾咳一聲,說道:‘
「呃,不早了——」
「在這裡吃飯吧」黃叔叔也立起身來。
「改天再來。」
父親也不等黃叔叔回話,便踏著他那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步伐,昂然離去。他的胸鋪誇張的挺著,頭高揚到滑稽的地步,一雙穿得張了口的田皮靴,踏在地上,發著啪嗒啪嗒空洞的響聲。
據說父親從前打日本人是立過功勳的——這是他自己告訴我們的。他講到「長沙大捷」那一仗,突然間會變得滔滔不絕,操著他那濃濁的四川土腔,夾七夾八口齒不清的吐出一大堆我們半懂不懂的話來。他那張磨得灰敗,皺紋滿布的黑臉上,那一刻,會倏地閃起一片驕傲無比的光采。父親說,那一仗下來,長沙郊外那條河河水染得通紅,他那柄馬刀,砍日本人的頭砍得刀鋒捲起。他房中案頭上一張全身戎裝的照片,捆著斜皮帶,穿著長統馬靴,手裡捧著一頂穿了幾個彈孔的日軍軍盔,臉上露著勝利的得色。那張照片,便是在長沙郊野戰場上拍的,地上七橫八豎都躺滿了士兵的死屍。那時父親剛升團長,並且還受了勳。父親的床頭擱著一隻小小的紅木箱,箱子用一把銅鎖鎖住,箱子裡便珍藏著父親那枚二等寶鼎勳章。在我考上育德中學高中那一年,有一天,父親把我召進他房中,鄭重其事的把他床頭那隻小紅木箱捧到案上,小心翼翼的將箱子開啟,裡面擱著一枚五角星形的紅銅鍍金勳章,中間嵌著藍白兩色琺琅磁的寶鼎。鍍金已經發烏了,花紋縫裡金面剝落的地方,沁出了點點銅綠來。系在頂角的那條紅藍白三色緞帶,也都泛了黃。父親指著那枚舊勳章,對我說道:
「阿青,我要你牢牢記住:你父親是受過勳的。」
我覺得那枚勳章很好看,便伸手去拿,父親將我的手一把擋開,皺起眉頭說道:
「站好i站好1」
等我立正站好,雙手貼在褲縫上,父親才拿起那被章,別在我的學生制服衣襟上,然後他也立了正,一聲口令喝道:
「敬禮1」
我不由自主,趕忙將手舉到額上,向父親行了一個舉手禮。我差不多笑出了聲來,但是看見父親板著臉,滿面嚴肅,便拼命忍住了。父親說,等我高中畢業,便正式將那枚寶鼎勳章授給我。他一心希望,我畢業的時候,保送風山陸軍軍官學校,繼承他的志願。
父親做了一輩子的軍人,除了衝鋒陷陣以外,別無所長,找事十分困難。又是靠黃叔叔的面子,才擠進了一家公私合營的信用合作社,接了一名顧問的閒職,月薪三千臺幣。在機關裡,他連張辦公桌也沒有的,其實用不著天天去上班。可是父親每天仍舊穿著他那唯一一套還象樣的藏青嗶嘰中山裝,手臂下夾著一隻磨得泛了白,拉鏈只能拉攏一半的公事黑皮包,跑出跑進,踏著他那僵硬的軍人步伐,風坐僕僕的去趕公共汽車。父親眼裡舊日的同僚,通通斷絕了來往。有一次,有兩個父親的老部下,到我們家來探望他,父親穿著內褲躲進了廁所裡,隔著門對我俏聲命令道,
「快去告訴他們,不在家1」
就在我們那間悶熱潮溼,終中發著黴的客廳裡,父親頑強的坐在他那張磨得油亮的竹靠搞上,打著赤膊,流著汗,戴著老花眼鏡,在客廳那盞昏綴的燈下,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在翻閱他那本起了毛、脫了線、上海廣益書局出版的《三國演義》。有一年臺北地震,我們屋頂的磚瓦震落了好幾塊,我們都嚇得跑到巷子裡去。等我們回返家中,卻發覺父親仍舊屹然端坐在客廳的竹搞上,手裡冗自捏住他那本《三國演義》,他頭上那盞吊燈,給震得象鐘擺一般,來回的擺盪著。
父親獨自坐在客廳裡研究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時,母親便一個人在客廳外的天井中,蹲在地上,彎著腰,在搓洗那些堆積如山無窮無盡的床單衣裳。因為貼補家用,母親每天都去兜攬一大堆別人家的床單衣裳回來洗。她常年都埋葬在那堆髒衣裳裡,弓著背,擠命的搓,奮力的洗,兩隻手在肥皂水裡,一徑泡得紅通通的。她蹲在地上,撈超裙子,露出一雙青白的小腿來,一頭烏黑的長髮紮成一刷大馬尾,拖在身後。有時候,母親一面搓洗一面一個人忘情的哼著臺灣小調;搓著搓著,她會突然揚起面,皺著眉頭,放聲唱了起來:
啊——啊——被人放棄的小城市——寂寞孤單影
她的聲音尖細,凌厲,顫抖抖的一聲奮揚起來,聽得人毛骨悚然,比《悲情城市》裡那個臺語悲旦白鶯唱得還要叫人心酸。
母親的身世和來歷都是十分暖昧不明的。據說她是桃園鄉下一戶養鴨人家的養女,養父是個酒鬼,百般虐待,幸虧養母還疼她,少受了許多罪。可是有一天,養父一把鐮刀飛過去,把她額頭上削去了一塊皮,於是她便逃了出來,跑到中瀝,在第一軍團軍營附近一家下等茶室,當起女招待來。那段日子,母親的行為大概不甚檢點,經常跟第一軍團那些軍爺們製造事件。有一次,兩個少尉軍官為她爭風吃醋,動起武來,險些出了人命案子。事情鬧大了,母親在中瀝立不住腳,才到臺北來幫人做下女。黃嬸嬸懷孕時,請了母親臨時幫忙,就是那樣,便跟父親搭上了。那年父親四十五,母親才十九歲。黃嬸嬸提起這件事,總捂起嘴巴笑:
「我是叫你們阿母送紅蛋去的,誰知你們阿爸紅蛋留下,連人也留下了i」
母親年輕時,大約的確是一個很有風情的女人。她長得身段嬌巧,細細的腰肢,一頭豐盛的長髮,烏亮亮象匹黑緞子披到背上來。她那張雪白的娃娃臉,一小撮嘴巴,嘴角翹翹的,滿臉稚氣,看起來,好象是一個總也長不大的小女孩一般。可是她那雙大大的,深坑下去的眼睛,一雙烏亮的眸子裡,卻一徑閃爍得象兩隻受了驚的小鹿一般,東躲西藏,充滿了彷徨疑懼。有時候,她會突然眉頭一鎖,一雙大眼睛便象兩團黑火般燃燒了起來,好象心中一腔怨毒都點著了似的。
母親站在父親身邊,只到他的肩膀。兩個人走在街上,父親昂頭挺胸,好象在閱兵,大步大步的跨著,母親跟在他身後,碎步追趕,不住的兩邊張望。那樣一個蒼老灰敗,滿頭自發倒豎的大男人,身後卻跟著一個娃娃臉,驚惶不定的小女子——他們兩人,是我們巷子中,一對極不相稱,走在一起令人發嚎的老夫少妻。
然而父親大概也曾熱愛過母親的,只是他表示的方式卻十分的暴烈。有一次,母親在門口跟一個賣菜的小夥子調笑,她拿一根蘿蔔去敲那個中輕男人敞裸的胸膛,那個小夥子便乘機捏了一下母親的膀子。父親恰巧撞見了,回家以後,也不發言,倏地從門背後抽出一根藤鞭子,嗖,嗖,嗖在母親背上便猛抽了三下。母親跌倒在地,她細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兩隻肩膀猛烈的抽搐著,一雙青白的小腿,不斷的在蹬踢。她躺在地上的那副樣子,使我想起我們過年時宰殺的一隻小母雞,喉頭割斷了,躺在地上、兩隻雞爪子,不斷的蹬踢著,在做垂死的掙扎,一身雪白的羽毛,濺滿了鮮紅的血點子。母親躺在地上,並不哭泣,也不叫喊,一臉青蒼,一小撮嘴巴緊緊閉著。她那雙大眼睛,望著父親,好象要跳了出來似的。第二天,母親沒有起床。父親回家時,卻將一包花紙包著的盒子,往母親床頭一塞,急急轉身便走了出去。盒子裡是一件嶄新的細麻紗連衣裙,豆綠的底子,起著大團大團的紅芍藥。母親爬下床,將新衣裳換上,站在鏡子面前左顧右盼起來。可是她露在外面的背項上,卻添了兩條手指粗的鞭痕,橫斜在那裡,青紅青紅的浮腫起來,象兩條蛇,蟠爬在她那雪白的背上。
我八歲的那中,有一天,母親忽然失蹤了。她帶走了她所有的衣裳,也帶走了父親買給她的那條花裙子。她跟了小東寶歌舞團裡一個小喇叭手,私奔而逃。她也參加了他們那個歌舞團,環島巡迴表演去了。小東寶歌舞團的宿舍,本來駐紮在長春路。母親常常去領他們團員的衣服回來洗。有一次,我經過他們宿舍,窺見母親正跟那些團員們混在一起,在唱歌。那個小喇叭手,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穿了一身絳紅的制服,胸前兩排金色鋼釦,袖子上兩道寬寬的金邊,他愛戴著一頂白色金邊的帽子,露著兩片滲黑油亮的發鬃來。他雙手舉著一管閃爍的銅喇叭,仰著身子,吹奏得異常囂張。母親夾在一夥女團員中間,一齊笑嘻嘻的在唱《望春風》她的頭上也歪戴著一頂白色金邊的男人帽子,我從來沒有看見她笑得那般開心過。
母親出走的那個晚上,父親擎著他從前在大陸上當團長用的那管自衛手槍,虛恫的搖揮著,跑了出去,聲稱要去斃掉那對狗男女。可是他半夜回來,卻醉得連路都走不穩了。他把我和弟娃叫去,咿呀晤晤訓了一大頓我們不甚明瞭的話,講到後來,他自己卻失聲痛哭起來,他那張皺紋滿布灰敗蒼老的臉上,淚水縱橫——那是我所見過,最恐怖,最悲愴的一張面容。弟蛙嚇得大哭,我卻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張開了,寒意凜凜。
母親出走,我似乎並沒有感到特別難過。大概因為母親對我從小嫌惡,使我對她只有畏懼,沒有依戀。母親生我的時候,頭胎難產,子宮崩血,差點送掉性命,因此,她一日咬定我是她前世的冤孽,來投胎向她討命的。她常常用大拇指來搓平我的額頭,對我說道,
「黑仔,莫要皺眉頭,小孩子額頭上有皺紋,要不得,犯兇的。」
母親叫我黑仔,叫弟娃白仔。我長得象父親,高大黢黑,弟娃卻跟母親脫了形。一身雪白,一張娃娃臉,他那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好象是從母親那裡借來的,可是卻沒有母親跟裡那般怨毒,一徑眨巴眨巴,好象在憨笑似的。母親說,她懷著弟娃時,夢見了送子觀音,弟娃是觀音娘娘特地送給她的,所以才長得跟她那樣象。她親自給弟娃縫了一套火紅綢子的衣服,脖子上給他戴了一隻鍍銀的白銅項圈,項圈上接著十二生肖的鈴擋,弟娃滿地一爬,那些龍蛇虎兔的鈴銷便叮叮擋擋的響了起來,於是母親大樂,一把便將弟娃抱起摟入懷中、從他頭頂十直親到他那雙胖胖嘟嘟圓滾滾的小腿上,親得弟娃扎手舞腳,咯咯不停的傻笑。
有一天,母親在天井裡替弟娃洗澡,她用她自己那塊檀香皂,把弟娃一身都擦滿了肥皂泡子,她坐在本盆邊,佝著背,一頭烏黑的長髮,嫋嫋的婉伸到膝上,她一面掬起手,舀水澆到弟娃白白胖胖的身子上,一面柔柔的哼著《六月萊莉》弟娃笑,母親也笑,他們母子倆清脆歡悅的笑聲,在那金色的陽光照耀下,迴盪著。等到母親走進屋內去拿毛巾,我走了過去,站在木盆邊,正當弟娃笑嘻嘻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在他那白白嫩嫩的娃娃肉上,狠狠的咬下了八枚青紅的牙齒印。母親趕出來,舉起火鉗將我的膝蓋打得烏青瘤腫,好幾天,走路都是瘸的。我看著那青腫的膝蓋,流出膿血來,心中只感到一陣報復的快意,我不哭,也不討饒。那次後,母親對我又添了幾分嫌惡,說我一定是五鬼投的胎。
然而母親一走,我跟弟娃兩個人卻突然變得相依為命起來。弟娃一向是跟母親睡的,母親出走那天晚上,他卻跑到我房中,爬到我床上,拼命擠到我懷裡來,大概他心裡害怕。那晚我自己也很疲倦,便摟住他,學母親那樣,拍著他的背,一塊兒睡去。母親離家後,我只見過她一次。那是她出走的第四個年頭,我剛上初中。小東寶歌舞團回到臺北,在三重鎮美麗華戲院表演。我偷偷帶著弟娃,乘公共汽車過臺北橋到三重鎮去。美麗華原來是演歌仔戲的,在重新路一個巷子口,戲院只是一個三夾板圍起的大棚子,大門入口的地方,垂著兩幅花布門幔,圍牆板壁上,貼滿了彩色廣告海報:小家寶歌舞園青春熱舞。上面印著許多露著大腿的舞女。一個戴著花紙帽的男人,站在入口處,舉著一隻講話筒,大聲呼喊;標緻小姐!精彩表演!我帶著弟接買了兩張票,擠進了戲院,裡面黑壓壓的人頭,差不多滿座了,鬧鬨鬨的。戲棚裡是水泥地,地上撤滿了果皮、瓜子殼、香菸頭、汽水瓶子。座位是一條條沒有靠背的長板凳,擠得密密的。觀眾差不多全是男人,許多打著赤膊,汗嘰嘰的露著上體。大多數的人都汲著木屐,坐下來後,便將木屐踢掉,一隻光腳板蜷到凳子上。裡面的空氣混濁,暖烘烘的一股子汗酸腳臭。我跟弟娃擠到院臺左側最邊頭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戲臺上接著一張破舊的茶紅幔子,臺上有一排反射的座燈,把戲臺照得通亮。戲臺右邊坐著歌舞團的樂隊,有五個人,都穿著他們那繹紅色銅釦金邊的制服,在那裡大吹大打,好象萬華市場大拍賣時洋鼓洋號那股喧囂,那樣熱鬧。我發覺帶著母親私奔的那個小喇叭手,就坐在樂隊前排,第二個座位上。他揚著頭,鼓著腮幫子,眼睛瞪得老大,吹奏得很得意似的,手上的喇叭照得金光閃閃。他沒有戴帽子,梳了一個十分標勁的飛機頭,烏光水滑的。臺上的司僅擎著麥克風出來報了幕,講了幾句風話,臺下掀起一陣口哨飛來,突然間,六個舞女便從幕後跑了出來。她們都穿著短短的粉紅裙子,白白的大腿全露在外面,每個人的頭上箍著一圈亮晶晶的金色鎖片子,兩隻手腕上也戴滿了閃爍的手釧子。她們出來後,肩靠肩站成一排,等樂隊換了一支曲於,她們倏地都甩出一隻手來,往臺下一指,一齊失聲唱了起來:
寶島姑娘真美麗————
臺下的觀眾更加興奮起來,大聲叫道:跳!跳!跳!樂隊敲打得愈來愈急切,於是臺上的舞女互相勾肩搭背,一宇排開,開始飛踢大腿,跳起舞來。她們一邊踢,一邊唱,手釧子錚錚鐺鐺。臺下的男人們,拍手的拍手,叫好的叫好。司儀手執著麥克風,也在大聲喊:嘿!嘿!黑!好象在替那些舞女加油似的。
我和弟娃的座位很偏,看得不太清楚。我戰了起來,張了半天,赫然發覺,原來臺上左邊第一個舞女,就是母親。她們六個人,都搽得一臉大團大團紅通通的胭脂,眉毛眼睛畫得又是藍又是紫,臉譜勾得一模一樣,不容易分別。母親已經三十出頭了,可是她身材嬌小,又那樣打扮著,看起來,竟象個十歲的小姑娘。她比其他的舞女都矮小,踢起腿來,總比她們遲緩一些。她一徑例著塗得紅紅的嘴巴,露著一曰自牙,做出一副笑容來。
可是她那雙大眼睛卻一直急切的眨巴著,好象十分倉皇吃力的模樣。我告訴弟娃,母親也在上面跳舞,弟娃趕忙爬到凳子上去,尋找了片刻,突然,他叫了——聲:
「阿母一」便站在凳子上哭泣起來了。
6
南機場克難街兩邊,都是賣西瓜的小販,地上撤滿了吃剩的西瓜皮西瓜子。稀爛鮮紅的西瓜肉,東一塊,西一塊,招來許多嗡嗡的蒼蠅。在太陽底下曬狠了,那些爛紅的西瓜皮肉,都在冒著一般發了酵甜膩的嫂氣。母親住的那棟房子就在克難街底的一個貧民窟裡。那是一棟十分奇特的建築物,一所日據時代殘留下來兩層樓的一座水泥房子,牆壁堅厚,牆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個小黑洞,整座房子灰禿禿,象是一座殘破的碉堡,據說是日本人駐軍用的。我進到房子裡,一道螺旋形的水泥樓梯,婉蜒上升,伸到那看不清的幽暗裡去。裡面陰森森,洋溢著一股防空洞裡潮溼的黴味。一座樓裡不知道住了多少戶人家,裡面人聲嘈雜,大人的喝罵,小孩的啼哭,可是因為幽睹,只見黑影幢幢,卻看不清人的面目。我扶著那道水泥欄杆,摸索著,爬到了二樓頂,母親住的那家門口去。大門敲著,有一個老太婆坐在門口一張矮凳上,點著頭在打盹。那個老太婆穿著一件黃白麻紗的敞領汗衫,她頸子上的皺肉,象雞皮似的,松垂了下來;腦後掛著一小撮髮鬢,前額上的毛髮卻掉光了,一大片粉紅的發斑侵到她眉毛上,好象她前額上的頭皮給揭掉了一般,露出鮮紅的嫩肉來。
「阿巴桑,黃麗霞在麼?」我卸掉了墨鏡,招呼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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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什麼人?」老太婆睜開眼睛,嘎聲問道。
「黃麗霞,阿麗。」
老太婆也不答話,清了一清喉嚨,叭一下往地上吐了一日濃痰,朝我狠狠打量了一下,才用手往裡面一間房間指了兩下。我走進去,穿過一道磚砌的弄堂,弄堂底那間房,房門垂著一張醬黃的布簾。我撈開簾子,房中暗,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隨著簾縫射進去一道昏慘慘的日光。我探索著走進了房中,裡面又悶又熱,迎面撲來一陣腥檀的惡臭,好象是死雞死貓身上發出腐爛的穢氣一般。
「阿母」我悄悄叫了一聲。
我佇立片刻,等到眼睛漸漸習慣了房中的幽暗後,才模糊看到房中有張掛著一頂方帳的床,床上隆起好象躺著一個人。我走了過去,站在床前,又叫道:
「阿母,是我,阿青。」
「阿青麼?」
那是母親的聲音,尖細,顫抖,從黑暗中,幽幽的傳了過來。一陣唏噓摸索的聲音,啪的一下,床頭一盞暈黃的電燈打亮了。母親佝僂著側臥在床上,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絨線外套,下半身也裹著一條花布套棉被。她的頭深深的陷入了枕頭裡,枕頭邊堆著厚厚一疊粗黃的衛生紙;床上罩著的那頂方帳,汙黑汙黑的,好象是用舊了的抹布拼湊起來的一般,綴滿了一塊塊的補釘。我走到她床頭邊,她掉過臉來,我猛吃一驚,她那張臉完全變掉了。她原來那張圓圓的娃娃臉,兩頰的肉好象給挖摔了一樣,深深的凹了進去,顴骨嶙峋的聳了起來,她的兩隻大眼睛整個陷落了下去,變成了兩個大黑洞,眼塘子烏青,象兩塊淤傷,臉肉蠟黃,兩邊太陽穴貼了兩片拇指大的黑膏藥,一頭長髮睡成了一餅一餅的亂疙瘩。她的兩隻手緊緊抓攏,象一對蜷起的雞爪子,她那本來十分嬌小的身軀,給重重疊疊的衣裳被窩裹埋在床上,驟然看去,象是一個幹縮了的老女嬰。她伸出她那雞爪般的手,一把撈住了我的手腕,尖起她淒厲的聲音,迫促的叫道:
「你來得正好,阿青。快,快,把你阿母抱起來,床前有個痰盂,你看見嗎?」
我把被窩掀開,將母親從床上抱起來,她的身體乾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我一隻手托住她的背脊,我摸得到她背脊上突起來一節節的硬骨。她身上透著一股嗆鼻的藥味和汗臭。我把她放在痰盂上,痰盂裡已裝滿了半盆黃濁濁的尿液,我進來時聞到那股奇異的腥羶,就是那裡發出來的。母親坐在痰盂上,佝著身子,怨怨艾艾的說道:
「剛才我喚破了喉嚨也沒有人理我,那個死老婆子在裝聾呢!他們看見你阿母病得動不得了,便都來欺負我。她敢站在我房門口,對她兒子說:」那個查某不中用啦,還醫她做麼?——「母親嗤嗤的冷笑了兩聲,」考背,偏偏你阿母又死不去,天天在這裡拖!「
母親解完小便,用幾張粗黃的衛生紙揩乾淨。我把她從痰盂上抱起來,放回床上。‘
「我怕冷,阿青,替我把被蓋好。」母親顫抖著聲音叫道。我趕忙將被窩裹到她身上。她這間房間的窗戶都緊緊關了起來,而且還蒙上了厚簾子,我的背上一直在淌汗。
「你知道麼?阿青,他們都在等我死呢!」母親壓低了聲音,她伸出她那瘦得只剩下一把筋骨烏黑的右手來給我看,她的無名指上猶鬆鬆的套著一枚磨得泛了紅的金戒子。「他們等我一死,就要來脫我這隻金戒子。別做他孃的春夢啦!我吞到肚子裡去,也不會給那兩個夭壽的!可是阿青,你阿母窮得要命,想吃片西瓜也沒有錢買——」
母親說著,她那雙深坑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突然笑道:
「嘿嘿,你這一身穿得蠻標緻嘛,你發財了麼,阿青?乖仔,給點錢給你阿母買東西吃好麼?我餓了一天了,他們拿來的東西,是餵豬的糠,哪裡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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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昨天剩下的兩百塊錢,分了一張一百元給母親,母親那雙瘦得象雞爪子的手,捏住那張鈔票,直打顫。她那張變得醜怪破爛的臉卻綻開了,笑得象個小女孩一般。她急忙把那張鈔票塞到枕頭底下,生伯別人看見,會搶走一般。她把錢藏好,拍拍枕頭,仰臥下去,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醫生說,毒跑到骨頭去了,要鋸掉——」母親用手在她下身劃了一下,「兩條腿都要鋸掉,鋸一條腿要七千塊錢呢!莫說我沒錢,有錢我也不鋸!醫生說,毒已經散開了,攻心就要死了。死不是死,我這種女人還活著做什麼——」母親突然顫巍巍的撐起身來,她那雙陷落的大眼睛灼灼的閃起光來,「阿青,你答應你阿母一件事好麼?阿母從來沒有求過你,你就替你阿母做這一件事好麼?」
「好的。」我應道。「
「你阿母是活不長的了,阿母死了,你到廟裡去,替你阿母上一蛀香,哪個廟都行。你去跪在佛祖面前,替你阿母向佛祖求情。你阿母一輩子造了許多許多罪孽,你求佛祖超生,放過你阿母,免得你阿母在下面受罪。你阿母一生的罪孽,燒成灰都燒不乾淨!死,你阿母是不怕的,就是怕到下面那些罪受不了——」
母親說著,她那深坑的眼眶突然冒出兩行眼淚來,流到她那凹下去的面頰上。我將床頭那疊極黃的衛生紙遞了兩張給她。她接過去,揩了揩面上的淚水,擤了一擤鼻涕,才又倒臥到床上去。隔了半晌,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嘆道:
「你們阿爸,其實他對我,也還不錯的。只是,只是——」
她皺起眉頭,順了順嘴。突然間,她嘴巴一撇,輕佻的笑了起來,問我道:
「怎麼啦?老頭子還好麼?還天天呷酒麼?」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我有三個多月沒看見他了一阿母,我也離開家了。」
「是麼?是麼?」母親亢奮起來,眨著她那雙下陷閃灼的眼睛。隨即她卻伸出手來,拍了一拍我的手背,點著頭,嘆道:
「你也跑出來了,阿青。」
「是阿爸趕我出來的,」我說道。
「哦,是麼?」
母親喃喃應道,她的大眼睛默默的注視著我,手擱在我的手背上。一剎那,我感到我跟母親在某些方面畢竟還是十分相象的。母親一輩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尋,最後癱瘓在這張堆塞滿了發著汗臭的棍被的床上,罩在汙黑的賬子裡,染上了—身的毒,
在等死。我畢竟也是她這具滿載著罪孽,染上了惡疾的身體的骨肉,我也步上了她的後生,開始在逃亡,在流浪,在追尋了。那一刻,我競感到跟母親十分親近起來。
「那麼,現在只剩下弟娃一個人跟著你阿爸了?」母親細顫的聲音,變得酸楚起來。
「阿母——」我覺得我的喉頭好象給塞住了,叫不出聲音來了似的。
「阿青,弟娃到底是你的親骨肉,你對他是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