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噩夢緊緊糾纏在黑暗裡。
她在跑,拼盡全力地在跑,彷彿是要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去追逐些什麼。
周圍的黑暗鋪天蓋地地籠罩著她,撕扯不開,掙脫不開!
雙腿突然不能動了!
眼前的黑暗一點點消散,她驚恐地朝前看著……
皎潔的圓月,在地上灑下一片燦爛的銀輝。
文晴川背對著她,越走越遠,淡淡的夜霧籠罩了他修長的身影。
她挪不懂腳步,絕望地伸出手來叫他。
而那麼修長的身影卻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是這個世界上最遙遠最悲傷的距離,可望而不可及!
他消失在夜霧之中……
無論她怎樣絕望地呼喊,無論她怎樣痛苦地掙扎,無論她怎樣做,怎樣努力,他都再也不會回來。
心被沉重的黑暗狠狠地壓住,窒息一般地痛!
「疼——」
昏迷中的玄梔林忽然喊叫出聲,眼前的黑暗驟然逝去,她霍地睜開眼睛,急促地喘息著,全身都是冷汗。
柔和的燈光在她的眼前跳躍著。
她睜大眼睛,呆怔地看著頭頂上雕刻著精美花紋的天花板,眼眸中的光芒是渙散的,有如一望無際的茫茫白霧。
一直守在玄梔林身邊的夏笛看到她醒過來,眼中頓時閃現出明亮的光芒,她撲上來緊張地呼喊玄梔林:「王妃殿下,王妃殿下……」
玄梔林似乎聽到了聲音,她緩緩地轉過頭來,嘴唇輕輕地顫了顫,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您說什麼?」夏笛低下頭去聽,卻還是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滿心的激動已經讓她顧不得太多了,她抬起頭來朝著房裡其餘的侍女急促地說道:「快去稟報王子殿下,王妃醒過來了。」
「是。」一名侍女快步走出去。
夏笛掉轉頭來看著玄梔林,激動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王妃殿下,您昏迷了三天三夜,您真的急死我了!」
梔林的目光一片茫然,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夏笛激動的樣子,有的……只是那噩夢般的絕望。
三天三夜……
他已經離開了……三天三夜……
她的身體忽然輕輕地顫了顫,把自己的右手從棉被裡伸出來,攤開手,望著空無一物的手心。
「我的……琥珀呢?」
夏笛沒有聽清楚,她微微蹙眉,再次把耳朵湊到梔林的嘴邊,「您說什麼?」
「……琥珀」,梔林凝看著夏笛,臉上血色全無,嘴唇止不住地顫抖,「我的……琥珀在哪裡?」
夏笛為難地咬咬嘴唇,「王妃殿下,您三天前掉進了大海里,那枚琥珀恐怕已經落入大海了……」
「不會的!」
躺在藍色大床上的玄梔林顫抖地看著夏笛,淚水在剎那間奪眶而出!
「你騙我……為什麼你們都要騙我!」
「王子殿下,王子殿下——」
小侍女的聲音在東宮殿的走廊裡一路響著,她快步地跑到東宮殿書房,但還沒等她伸手開門,門已經被開啟,王子殿下的內侍官-陳尚儀,面容嚴肅地站在門內。
「你竟敢在書房外如此大聲喧譁!」
「對不起!」小侍女察覺到自己的得意忘形,馬上害怕地低下頭去,「是夏尚儀讓我快一點來稟告王子殿下,王妃殿下醒過來了。」
書房內,忽然想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尚儀吃驚地轉過頭去看向書房,又慌忙地低下頭來,「王子殿下——」
星颯已經大步從書房內走出來,她沒有理會陳尚儀和顫抖著的小侍女,而是直接走向了東宮殿內側的妃宮殿。
陳尚儀一怔,來不及多想,慌忙追了上去。
三天三夜……她終於醒了!
星颯朝著妃宮殿快步走著,紫眸中的喜悅都來不及掩藏好,高傲凌人的面孔上居然也出現了淡淡的溫和氣息。
妃宮殿此刻聚集了很多人,宮廷御醫已經被夏笛傳喚過來,為甦醒的王妃診視,侍女紛紛侍立在殿外,隨時等待傳召。
瞬息之間。
星颯已經走到了妃宮殿,站立在殿外的侍女看到了星颯的到來,紛紛彎腰行禮,表達自己的謙恭和尊敬。
透明的殿門緊緊地關閉著。
但是,星颯的手在推向那扇門的時候,卻停了下來——
紫眸中的光芒忽然凝住了,他望著透明的殿門,看著裡面慌亂的情形,俊逸的面容閃過一抹異樣複雜的光芒。
耳邊,響著梔林撕心裂肺的哭聲,她躺在床上掙扎地放聲大哭,讓醫生無法進行珍視,夏笛和其餘的侍女迫不得已按住她了的手腳,但痛苦的淚水還在蔓延著……
「王妃殿下……」夏笛的鼻子酸酸的,淚水也跟著落下來,她跪下身來抱著梔林劇烈顫抖的肩頭,想讓她安靜下來,「梔林,不要任性,不要哭,求求你……不要流這麼多的眼淚。」
「我討厭你們,走開!我不要你們待在這裡——」
梔林還在放聲大哭著,她的頭偏向一側,鋪天蓋地的淚水早已經浸溼了雪白的面頰,她拼命地亂踢亂打,想要掙脫那麼多牽扯她的手。
「討厭你們——我討厭你們!」
……
「我曾經給過你一千年的承諾,那麼,在這一千年裡,我都會停留在你的身邊。就算必須要暫時離開,我也會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的面前!」
她微笑,笑容有著璀璨的光芒流轉,「為什麼要用最快的速度回來?」
「如果我不在,就根本沒有人能安慰受委屈流眼淚的梔林啊!」
「為什麼?」
「因為玄梔林任性起來是完全不講道理的!會亂踢亂打,就像個不聽話的孩子!」
……
錐心的痛苦中……
她哭著……
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著……
琥珀沒有了……
一千年的承諾沒有了……那可以讓她幸福快樂的溫暖沒有了……
她什麼都沒有了……
妃宮殿透明的殿門外。
星颯靜靜地站著,看著裡面慌亂的情形,看著她猶如孩子般放聲大哭的模樣,他的眼底一片黯然。
她的哭聲,像把刀子一樣一下下地凌遲著他的心。
柔和的燈關下,他寂靜無聲地看著。
「王子殿下——」
好容易跟著跑上來的陳尚儀站在星颯的身後,微微嘆息著問道:「王子殿下,要我通報嗎?」
「不用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穿出長廊。
陳尚儀疑惑地轉過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看著星颯孤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柔和的燈關靜靜地籠罩著他,他的周身散發出一種孤單寂寞的氣息。
深夜。
妃宮殿華麗舒適的臥室裡,牆上的燈光散著昏黃的柔和光線。花瓶中插著一束芬芳的百合,房間裡充滿了夢幻的味道。
精緻的提花織布窗簾,百葉窗,燭臺,壁畫,吊燈……
放眼所及的飾品都是緬梔圖案的,精美的花紋,無一不彰顯著王室華貴傳統的風格。
純白色的大床旁,擺放著造型典雅的薰香燈,空氣中滿是薰香燈所散發出的薰衣草幽雅的甜香味。
房間裡靜悄悄的。
所有還在守夜的尚儀和侍女在妃宮殿外,一個個面色莊重。夏笛輕抬起頭來看了看關合的殿門,她的眼中是一片擔憂和關切。
梔林……你到什麼時候才能面對現實呢?
百葉窗外,月光如水一般美麗耀眼。
玄梔林靜靜地睜著眼睛。
躺在大床上,渾身的力氣似乎都已經耗盡了,喉嚨已經沙啞得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百葉窗外的月亮,黑白分明的眼珠晶瑩透明,一片清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
「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要傷害自己,因為當一切都變得不值得相信的時候,你只有依靠你自己才能堅持下去。」
……
梔林怔怔地看著那片月光。
良久。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手指輕輕地捏住白色的被子,月光灑在她雪白的臉龐上,折射出一片晶瑩剔透的光芒。
清晨,天邊還殘留著淡淡的青色,但是宮中的侍女尚儀都已經起來了。
僕從忙碌地打掃院落,各司其職,每個人都在總管的安排下有條不絮地工作著。
「王妃殿下——」
夏笛手捧著大禮服躬身站在妃宮殿外,她的身後是等待為王妃梳妝的侍女,夏笛靜靜地說道:「王妃殿下,您該起來了。」
臥房裡,遲遲沒有回答。
這是預料之中的。
夏笛嘆了口氣,她推開門走了進去,身後的侍女也隨之跟了上去,夏笛徑直走到大床邊,卻驚愕地站住了。
床上沒有人。
夏笛心中一緊,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緊張地環顧四周,轉身朝妃宮殿的側廳走去。
但側廳裡,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
難道……
她逃走了?
夏笛的心中剎那間驚慌了起來,她剛要轉身離開,突然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似的站住,目光轉向了側廳的後面——那裡有一扇直通東宮殿花園的門。
門是開著的,夏笛捧著禮服走過去。
門外,是乳白色的石階,燦爛溫暖的陽光迎面而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碧綠草坪。
天空青藍無雲,柔柔的晨曦傾瀉於花園裡。凝有玫瑰悄然綻放,緬梔花樹高大芬芳,成片的薰衣草美得令人屏息。
梔林穿著純白色的睡裙,靜靜地坐在草坪上,伸出纖細的手指撫弄著狐猴辛巴軟軟的皮毛,淡淡的晨光灑落在她身上,泛染出一身的純潔柔美。
白皙的肌膚,清亮的黑瞳,秀挺的鼻樑,紅潤的嘴唇,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卻猶如維納斯女神的化身般清麗純潔。
夏笛怔怔地望著她,其餘的侍女瞪大眼睛地站立在她的身後,吃驚地看著這一幕唯美的場景。
彷彿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
梔林的手指仍然停留在狐猴辛巴軟軟的腦袋上,靜靜地看著它愜意的樣子,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很輕盈。
「夏尚儀。」
「啊……是!」夏笛在剎那間晃過神來,她看著梔林寧靜的樣子,聲音顫抖,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瞬間的失措。
梔林居然叫她尚儀!
「我想吃東西。」梔林凝望著狐猴辛巴可愛如皮卡丘的模樣,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如水,「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哪裡去吃早餐?」
東宮殿的餐廳內。
盆栽的棕櫚樹讓餐廳充滿翠意,餐廳的上方是一片巨大的玻璃,到了晚上,星光就可以直射進來。長方形餐桌的一旁是各色鮮花和綠樹,牆上裝飾著西班牙彩繪瓷盤,大理石鋪建而成的地面光可鑑人,華麗而整潔。
星颯一路走向餐廳,他穿著星柏亞黑色的學生制服,領帶也已經打好,俊美的面容英氣逼人,陳尚儀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後,不厭其煩地向他彙報著新一天的日程。
當他踏進餐廳的時候,忽然怔住,紫色的眼眸中閃過驚訝的光芒。
玄梔林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她很安靜地坐著,喝了一口香濃的咖啡,然後在剛烤好的鬆餅上塗上少許果醬和鮮奶,認真地吃著,神態寧靜。
夏笛站在她的一旁,手裡捧著精美的咖啡壺。她抬頭看到了星颯,忙低下頭對玄梔林說道:「王妃殿下,王子殿下到了。」
星颯的目光投注在玄梔林的身上。
玄梔林似乎沒有聽到夏笛的聲音,她繼續拿著鬆餅一口一口地吃著,彷彿鬆餅的味道真的很好,而她真的很餓。
星颯沒有說話,眼底的光芒沉靜依然。
他靜靜地坐在她的對面,侍女為他送上早餐,和一杯用高階骨瓷杯盛著的焦糖拿鐵咖啡,顏色鮮豔的咖啡杯很搭配這裡的華美氣氛。
陳尚儀盡忠職守地走到玄梔林的面前,低頭說道:「王妃殿下,我是東宮殿的陳尚儀。」
星颯聽到陳尚儀在稱玄梔林為王妃,他眼中的光芒不經意地閃爍了一下,他靜靜地等待著玄梔林的反應。
玄梔林放下了手中的鬆餅,禮貌地笑道:「陳尚儀,你好。」
彷彿有一股電流通過他的身體!
星颯捏著咖啡杯的手指輕輕地一顫,有一種溫熱的感情忽然在冰冷的心底湧動起來,眼眸中的光芒在剎那間凝住。
她……
居然預設了「王妃殿下」這個稱呼!
「王妃殿下,」陳尚儀垂首畢恭畢敬地說道,「我是想向王妃殿下彙報一下,以後的這個時間,您將和王子殿下去中宮主殿向王太后請安。但是今天早上王太后殿下剛剛去往國外,所以等您用完早餐就會由王室派車直接送您和王子殿下去星柏亞。」
「嗯,我知道了。」玄梔林點頭微笑,「原來王太后陛下這麼忙!」
「最近王太后陛下的義女索妃婭公主要出嫁到外國,王室又有新的婚禮要操辦。」陳尚儀禮貌地微笑,「這都是王妃入宮給我們帶來的福氣!」
「謝謝。」梔林點頭,轉頭繼續享用自己的早餐,新鮮香甜的奶油隨著鬆餅的醇香和果醬的濃郁一起融化在她的嘴裡,紫眸中閃過一片異樣的光芒。
夏笛悄悄抬起頭,看了看怔怔的星颯,又看了看淡然自若的玄梔林,眼底一片緊張和擔憂!
早上七點半。
黑色勞斯萊斯加長型房車準時地駛出了王宮大門,幾輛黑色的轎車跟在房車的後面,一路朝著星柏亞飛馳著。
房車在馬路上飛快地行駛著。
坐在前座的司機專心地開車,而司機身邊的陳尚儀則勤快地翻閱著今天的日程簿。
車後座,空氣寂靜得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
梔林靠在車窗旁專心地看著窗外的景色,無數的景物在她的眼前飛過,她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著,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它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