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菜掌門
雨後的西陵山,萬物靜棲,湖水澄澈。輕風吹開漫山草木垂眉的惆悵,粒粒碎石包裹著黃金般的陽光。落葉如羽,流水輕盈,秋日悄然而至了。
在這美好而靜謐的山谷裡,忽然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歌聲:
「絕招!好武功!問世間多少個能上高峰?
成功!威風!男兒有多少真的是英雄?
誰~是~大~~英雄?!」
伴隨著傳世名曲,有個身背籮筐的少女從山坡上搖搖晃晃走下來。
身姿翩躚,大眼忽閃,步履輕快虎虎生風。
「嘿!」
「哈!」
「喝!」
山路崎嶇,需要時不時左蹦右跳避開泥濘坑窪處。幾番來回,少女臉頰紅如桃花,汗珠大顆滑落。然而她並不覺得累,恰恰相反,她一直面帶微笑,因為在她肩膀上,在那個大籮筐裡,裝著讓全西陵,甚至全江湖都夜不能寐的寶物!
「小師妹,又去打豬草嗎?」
途經離三堂大門,門口有年紀稍長者笑問她。
「是呀!」少女仰起粉撲撲的小臉,神采飛揚,「魯師兄,我已經打滿四十一次了!這是第四十二次!」
「加油,小師妹!」魯花花朝她肩膀上捶了一拳,眼中不無羨慕,「我們都支援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嗯!我一定全力以赴!」少女一臉神聖,臉龐放光,「我定會不辱師命,打完這一百零一筐豬草,得到面見掌門的機會!」
「……啊,又來了!」
王天山望著院子裡樂呵呵曬草的嬌小身影,不由得面露悲憤,仰天長嘯。
「阮似穹!你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他轉回身望向身後男子,神色懊惱,「這小丫頭自從回山後每天都去靈藥谷里打豬草,雷打不動,從不間斷!」
「……不好麼?」阮似穹側過臉,微笑,一襲輕薄藍衣,透出渾然天成的靈秀,「這說明你堂下弟子有恆心,有耐心。孺子可教,王堂主,可喜可賀啊。」
王天山剜他一眼,沒再說話,心裡卻痛的揪成了一個小球球——那靈藥谷里偷偷種了多少他用來敷臉美白的秀容草啊!可恨甘小喬這個不識貨的,已經砍掉快一半了!
——你們就是上天派來滅我的!他這樣想著,越發不甘心,又偷偷瞪阮似穹一眼。
阮似穹眼望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臉頰發白,白的幾乎透明,眉宇陰霾,一如雨前沉鬱的天空。這樣蕭瑟的沉寂,似一張浸透了墨的紙,微微一動就要滴下水來。
那一瞬間,王天山忽然想起甘小喬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哎呀,我的悲傷逆流成河!」
午後,靈藥谷。
打完第四十三筐豬草,顧清喬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打算好好歇口氣。
忽然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四下打量,睹見山坡邊的大樹下有一個不明物體在挪動。
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左右平移打滿了補丁的屁股,再看身形,似乎是個孩童。
仔細一瞧,只見那孩童伸出一隻小手,正努力拔著地上五顏六色的蘑菇。
「吃不得!」出於敬老愛幼的條件反射,她撿起一顆碎石頭砸去,三步並作兩步飛快跑到樹下。
「這是有毒的,吃不得!」將蘑菇奪下,她迅速朝山下一拋,有多遠扔多遠,「小朋友,越是好看的東西,越要警惕!」
「咦?你又沒吃,怎知這蘑菇有毒?」
對面人抬起頭來,露出斗笠下渾濁的雙目。
清喬頓時身子一顫——別看眼前這人身形只有孩童大小,雖長著一張八旬老翁臉!配合著歷經滄桑的破鑼聲線,真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看什麼看?!沒見過矮子嗎?」
老頭被她盯的不耐煩了,一個鷂子翻身跳起來:「矮怎麼了?矮也有錯嗎?」
「喝!」老頭做出一個標準的黑虎掏心。
「哈!」老頭擺出一個經典的虎鶴雙形。
「矮子也可以健康快樂!」只聽嘩的一聲,老頭以一個乾淨利落的大鵬展翅完美收尾。
「……精彩!精彩!十分精彩!」
「嘎吱」一聲將脫落的下巴撥回去,清喬啪啪啪使勁拍起手掌:「老爺爺,怪不得別人說,凡是濃縮的都是精品!我今天可算見識了!」
「哼!」老頭被她誇的很高興,一甩頭,滿臉的褶子都飛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堂的啊?」他捋了捋稀疏得只剩下三根的鬍子,神情倨傲。
「……我叫甘小喬,是離三堂的。」清喬納悶他的態度,掙扎兩秒,還是決定據實相告。
「哦——」老頭的口氣頓時充滿鄙夷,彷彿所有的話都是從鼻子底哼出來,「原來你師傅就是那個沒本事、沒智慧、沒才情、沒美貌的四無老人王天山?」
「呃……」雖然清喬打心底裡贊同這句話,卻不便附和,只能選擇沉默。
「對於這種師傅,你們怎麼還能繼續跟隨呢?應該堅決鄙視之,****之,踐踏之!」老頭瞪她一眼,面露不滿,「我說,你們怎麼還不造反啊?」
「呃……其實、其實我們師傅也挺好的……」清喬一邊擦汗,一邊絞盡腦汁搜刮著王天山的好處,「他豐富了西陵的視覺效果,為江湖締造了一批風花雪月的傳奇……」
「長的好有什麼用?一群繡花枕頭!」老頭冷笑一聲,語帶不屑,「你自己剛剛不也說了?越是好看的東西,越要警惕!」
「話也不能這麼說,以偏概全……美人也有好的,比如阮似穹……」清喬嘟起嘴,小聲反駁,「您不能搞外貌歧視……」
「哦?莫非你認識阮似穹?」老頭眼中有精光閃過,「不對,我應該問,他是不是認識你?」
「認識,這豬草就是他讓我打的。」清喬說到這裡,不禁面露得意,「阮師叔說,等我打滿一百零一筐,他就會帶我入關面見掌門,學蓋世神功!」
老頭聞言面色大變,鎮定自負通通消失,換上一臉的驚恐:「他他他他他說要帶你入關見見見見掌門?」
「嗯。」清喬點點頭,不明就裡。
「哎呀!」老頭從地上跳起,又擰著眉頭踱了好幾個來回,做苦大仇深沉思狀。
「你!」他忽然停下步子,目光如炬看向清喬,「那個……什麼什麼喬?」
「甘小喬。」清喬善解人意接過話茬。
「嗯,甘小喬!」老頭又捋了捋鬍子,神情嚴厲,「我命令你,速速揹我下山,落日前務必要趕到西陵離三堂去!」
「啊?」清喬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為什麼要揹你啊?」
「因為——」老頭深呼吸一口氣,頹然倒在地上,「你忍心讓一個體弱多病的老人家走整整二個時辰的山路嗎?」
「……喂!您不是挺健康快樂嘛?!」清喬忍不住吐槽,「還會虎鶴雙形呢!」
「幻覺!這一切都是幻覺!你剛剛什麼都沒看到!」
老頭噌的跳起來,唰唰跑到清喬的籮筐旁,撈出豬草,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好徒兒,快走快走!」他從籮筐裡伸出一隻手,拼命搖晃著,「太陽就要落山了!」
初秋的午後,踏著陽光走在山間小路上,聆聽著小鳥的歌唱,這樣的時光倒也算愜意。
只是……除開身後這個沉重且不安分的大籮筐。
「喂!」
當第四個帶著口水的果核砸到臉上時,顧清喬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老頭!你在幹什麼?」牙關緊咬省略一個「死」字,她停下腳步,指尖嵌近嫩肉裡。
「哦呀?我在吃下午點心啊!」
乾枯的小手從後面伸出來,捧著一個水汪汪的大鴨梨,還是被咬了一口的。
「你想吃嗎?想吃你就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呢?」
清喬張嘴剛想回話,卻見那鴨梨飛快縮了回去,身後響起唧唧咕咕的詭異笑聲。
「可惜,就算你說了我也不能給你吃,因為只剩這一個啦!」
「你……」清喬只覺得腦門上黑線三條。
「我愛吃梨,吃梨好好!」小老頭以光速啃完梨,呼啦將梨核一扔,又「呃」的長長打了一個嗝。
清喬暗自舒一口氣,心想這下終於可以消停了。
「歐,接下來該吃板栗啦!」伴隨著歡呼聲,一個堅硬的黑殼從籮筐裡飛出,在空中劃出優美的曲線後,「bi」的一聲降落在清喬的天靈蓋上。
「你你你!」清喬身子發顫,拳頭上青筋****,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名為「崩潰」的精神建築邊緣。
「不用過於崇拜我喲!」老頭的聲音非常淡定,透著一種世外高人的平和超脫,「倘若你潛心修為專心練武,一百歲時也會有這樣的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