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耍我呀!」那黑漢一聲暴吼,掄起大刀就朝她砸來,「哪有這麼長的人名兒?!」
「別!別!」清喬邊躲邊打滾,「你不講信用!小的還沒說完!還剩一千零六十三個字……」
轟的一聲,大刀眼看著朝她的脖子直直落下。
是福是禍,終究是躲不過了。
——嗚呼哀哉!蒼天吶!想我一世英明,如今居然死在一個口臭男的刀下!
——殺千刀的作者,你這樣死心眼的折磨我究竟為哪般?我恨你!
清喬絕望合上雙目,眼角緩緩滑下一顆淚滴。
滑呀滑,滑呀滑,小淚滴很努力的游到了嘴角邊,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良久,顧清喬終於顫抖著睜開雙眼。
——黑漢和他的大刀都不見了,身邊站著一個笑眯眯的藍衣美男。
「師叔!」她大叫一聲,只覺得世界是前所未有的美好,整個人彷彿像打了雞血般激動。
「嚇壞了?」阮似穹保持微笑,伸手將她拉起,「別怕,兇手都抓住了。」
她蹦起來一看,這才發覺阮似穹身後站著一眾手持長劍的西陵弟子。而在他們中間,赫然站著被五花大綁的南宮無恨和申尤,以及方才的黑大漢!
「你們……」清喬吃驚的看向阮似穹。
「我們並未中計。」阮似穹知道她想問什麼,自然而然接下她的話,「這點小伎倆還瞞不過我,不過將計就計罷了。」
偶像啊!膜拜!果然是一塊毒辣的老薑!
清喬用無限景仰的眼光看他,佩服的五體投地。
回頭再瞧那群歹人的狼狽模樣,她忍不住要叉腰狂笑——還是毛巨巨說的好啊!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邪惡終究不能戰勝正義!
「姓阮的,你可別得意的太早!」南宮無恨雖身子被綁,嘴巴卻驕縱依舊,「今日你抓了我,是我倒霉!可你別忘了,西陵派往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哦?如果玉女說的是神龍閣和藥王谷,大可不必操心。」阮似穹莞爾一笑,十成十謙謙君子模樣,「兩個蠻夷小派,西陵還不曾放進眼裡,玉女實在多慮了。」
「你!」南宮無恨花容扭曲,恨不得能將阮似穹撕碎吞進肚子裡,「你別囂張!告訴你!我家主公遲早……」
「無恨!」一直沉默的申尤忽然打斷她,神情焦躁。
「你家主公?」阮似穹淡淡瞟她一眼,不動聲色,「可惜放眼這江湖,還沒人入得了我的眼。他那三腳貓功夫,也想挑戰西陵派?」
搖搖頭,語帶輕蔑:「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南宮無恨被激的尖叫起來,「你不明白,這世上最厲害的根本就不是武功!要是我家主公……」
「無恨!」申尤再度打斷她的話,聲音嚴厲。
「申哥,你別怪我。」南宮無恨盈盈回頭,清媚的臉頰上有淚珠滑落,「反正也活不了,你就讓我一口氣把話說話,我偏要讓這群名門正派的人知道,他們將來不會有好日子過!」
申尤緘口。
「姓阮的,我南宮雖是蠻夷小派出身,可也懂效忠敬主的道理!」南宮無恨扭頭看向阮似穹,面色狠厲,「你抓了我們不殺,不就是想引出我們主公麼?告訴你,沒門!你想都別想!」
「主公,為我報仇!」她忽然仰天大笑,然後頭一歪,整個人癱倒在地。
有弟子迅速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輕輕搖頭:「……服毒。」
清冷月色下,南宮無恨七竅流血,其狀甚慘,清喬輕輕打了個寒戰。
「……倒是有些血性。」阮似穹咕噥一句,似乎在意料之中,也好像有些惋惜。
「阮似穹!」眼看愛人香消玉殞,申尤頓時狂性大發,「你別得意!我師傅一定會報仇的!什麼狗屁江湖,什麼狗屁西陵!不過是別人手心裡的玩物,你就等著被滿門抄斬吧!」
清喬大驚,迅速扭頭望去,只見阮似穹微微挑眉,但笑不語。
「無恨,申哥這就來陪你!」申尤轉頭望向地上的屍體,痴痴一笑,嘴角淌下一行烏血。
——他也跟著自盡了。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要如何處理。
「還有一個。」阮似穹忽然開口,打破這沉默。
眾人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只見那黑大漢已經癱倒在地上,全身抖如秋風中的落葉。
「別殺我!」黑大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阮似穹拼命磕著頭,「我招!我招!我什麼都招!你們要問什麼?我都能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阮似穹掃他一眼,淡淡笑起來。
「小的名叫李小明!」黑漢又朝他狠狠磕一個頭,額角滲出鮮紅,「小明拜見阮大俠!阮大俠饒命!」
「……你好啊,李小明。」阮似穹繼續閒閒落落笑著,漫不經心,「可惜我什麼也不想問你。」
他緩緩拔出自己的劍,悠悠然遞給清喬:「我們西陵弟子,也從不殺無名之輩,既然他已經報上姓名,現下便任由你處理。」
清喬呆呆看他:「……我?」
「正是。」阮似穹朝她點頭,神色坦然,「他剛剛不是要殺你?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由你處理最合適不過。」
清喬不肯接劍,面露遲疑:「可他也沒傷我……這最多算犯罪未遂……」
「他的同夥殺了你師兄師姐!」阮似穹伏下身,在她耳邊低語,「莫非你忘記包全才了?」
輕輕一句,引得清喬心中大慟,牙一咬便將劍接了過去。
抬起頭,所有師兄師姐都在盯著她,目光殷殷。
往事如流水般從她眼前滑過,法拉利,土豆小王,三層肚皮,糖包子……
然後是更遠的以前,鋼筋水泥的世界。
冤有頭,債有主。
可是冤冤相報,又何時能了?
哐噹一聲,長劍從她手裡滑落。
「……我下不了手。」她頹然蹲下身,「他沒有殺包師兄,他沒有殺人!我為什麼要殺他?」
「小師妹,他剛剛想殺你!」三師姐急惶的聲音插進來。
「他是南宮無恨的手下!要是他活著,將來一定會殺你!師妹千萬不可心軟!」又有師兄嚷嚷。
「是啊!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神龍閣的人!為包師兄報仇!」
「殺了他!殺了他!」
鋪天蓋地而來的,都是同樣的聲音。
黑大漢早已嚇的暈了過去,褲襠下一團水漬。
「……可是我下不了手。」
清喬捂住雙耳搖頭,眼中漸漸有霧氣迷茫:「對不起,我下不了手,我真下不了手……」
深深夜,小巷尾,雲翳遮月,四野暗。
一片寥落的寂謐裡,秋蟲輕叫,伴著少女低低的嚶嚀。
牆頭靜靜守候著一株白玉蘭,淡遠清雅,香味綺麗。
「好了,別哭了,都快哭成小白兔了。」阮似穹終於出聲,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
「大家……是不是都對我絕望了?」清喬抬頭,邊抹淚邊抽噎,「大叔,我是不是不配做西陵弟子?不配做一個江湖兒女?」
「確實不配。」阮似穹莞爾,眼中幾分揶揄,「沒有武功,膽子也小,實在不夠決斷。」
「可是!我的家鄉是一個法治社會,不允許私自行刑……」她顯得頗有些委屈,「如果人人都有隨便殺人的權利,普通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人人都可殺人,這就是江湖。」阮似穹摸摸她的頭髮,語重心長,「快意恩仇,強者為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想變強,想稱霸武林。你要學著習慣這一切。」
「好可怕……我不習慣,我不想習慣!」清喬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大叔,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幫我,我一定要回家……」
阮似穹知道她是嚇壞了,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起來:「好,好,大叔一定幫你。」
得到了承諾,清喬心滿意足合上沉重的眼皮。
其實她心裡是有很多疑問的。
比如南宮無恨的那聲「主公」,又比如申尤的那聲「滿門抄斬」。
——神龍閣,藥王谷,刀削麵臉,段玉。
千絲萬縷間,她總覺得,事情的真相遠遠不似她看到的這樣簡單。
然而她太累了。
阮似穹的懷抱安全而溫暖,她終於沉沉睡去。
她並不知道,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此刻正燃著一場熊熊大火。
渾水莊的神龍閣別院,過了這夜就要化為灰燼,再也尋不著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