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辛德瑞拉與藍雀

小鎮做題家 趙熙之 第1頁,共2頁

王子舟試圖喝口咖啡來抑制這種瘋狂的念頭,咖啡杯卻早就空了。她尷尬地喝了一口空氣,放下杯子問道:「那你現在是……」

陳塢回:「發作期。」

啊,發作期。

王子舟曾在《小遊園》裡看到過那樣的描述——

說這種頭痛就像一個暴君,無法討好,亦無可能被推翻,能否輕鬆度日全看它心情好壞。然它又是極度的任性,你再小心翼翼它也會突然賞你一巴掌。即便這樣它也覺得不過癮,接下來的每一天幾乎都會把你拖起來揍一頓,偶爾中午、晚上甚至半夜也會突然發瘋揍你,揍到它心滿意足,終於肯放你輕鬆一陣子。

你如釋重負,重獲自由,但你也不知道這自由能維持多久,可能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一年、兩年……甚至更久,直到你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個暴君,某個清晨,忽然一個巴掌就甩了過來。

啊,原來這個暴君還記得我。

如此重複多輪,說不定已經過去了七八年,你已經很清楚這個暴君的脾氣了,你試著揣摩它的心思,用盡辦法嘗試與它握手言和,卻收效甚微。

你疲倦了,偶爾也有些絕望,但總的來說,還是在暴君的千錘百煉中變得更強了一些,畢竟眼眶額顳的一點風吹草動,你都已經能精準捕捉,對接下來要面對的疾風驟雨也都瞭如指掌,痛就痛吧,你說著,一個巴掌甩了過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王子舟想。

「今天沒有痛嗎?」王子舟問。

「不知道。」陳塢說,「可能僥倖逃過一劫,也可能來得晚一點。」

王子舟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彷佛一個等待暴君登門的冷宮妃子——暴君遲早要來,但不知道他幾時來,等著吧,只是等著。

太平靜了,像在說別人的事。

王子舟又捕捉到了那種微妙的「游離感」。他在接談睿鳴電話,在池田屋吃飯時都流露出了這種狀態——

我在這裡,我又不在這裡;我是我,我又不是我。

王子舟有點擔心,直覺告訴她這也許不是什麼好的訊號。想深究,但又不太敢深究,為擺脫這種糾結不安的心情,她乾脆換了話題,說:「你最近在忙什麼?」

他說:「看書看論文,做題做飯,跑步走路。」

好單調的生活,和我一樣,王子舟想。

她說:「做題是……數學題嗎?」

陳塢想了想,拿出僅剩10%電量的手機,解鎖點亮螢幕,說:「幫日本高中生答題,數學和英語。」他說著大方地把手機遞過去,王子舟看到了那個應用程式——「モバイル家庭教師」,大概猜到了它的用處。

「是學生上傳不會做的題目,給出解答是嗎?」

「嗯。」他說,「你可以點開看。」

王子舟根本無法克服那種誘惑——拿著別人的手機,點來點去。她同時又想,換成我肯定不會把手機給別人看,他為什麼讓我看他的手機?

她很小心地點進去,裡面有顯示「解説數」及「ランク(等級)」,居然還有學生給的評價,往下一刷都是五星好評——真是一個好老師呢!

「這個積分是做題掙的嗎,做什麼用?」

「檢視題目要扣除一部分積分,答完之後,對方確認無誤,可以返還並累積積分,積分可以兌現。」

「啊做題原來可以掙錢。」王子舟恍然大悟,「我也要下一個。」

她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啟appstore下載了同樣的程式。

等待下載的時候,陳塢問:「你打算做什麼科目?」

王子舟說:「我也要做數學和英語!」她說完又問:「做好的題目拍照發給對方就可以嗎?」

「最好用ipad寫。」他說,「過程太費紙了,一張可能寫不完——你得讓學生明白為什麼這麼做,不能跳步驟。而且,拍照可能拍不清楚。」

「答不出來怎麼辦?」

「答題是有限時的,答不出來會扣掉你為了檢視這道題目使用的積分。」

「好殘酷!那怎麼判斷我是錯的還是對的?」

「學生來判斷。」

「可我如果做對了,他非說我是錯的怎麼辦?」

「他判定你做錯,這道題會轉給下一個人,你們都可以看到這個過程,如果下一個人的結果和你一樣,那你可以投訴他,這條錯題記錄就可以消除。」

王子舟重新看了一眼app上的「解説數」,總數已經上千了——做家教,面對的客戶就那一個,做這個,可是面對無數個小客戶,無數個日本高中生。

難討好的高中生。

他可真是有耐心。

她問:「做一題有多少錢?」

陳塢飛快算了一下:「平均差不多100日元一題。」

這個錢也太難掙了!

真的是為了掙錢下的這個app嗎?王子舟很懷疑,但她躍躍欲試。她點選手機,讓它迴歸主螢幕,忽然又瞥見一個眼生的app,遂問:「tabete,這是什麼?」

「食べて(發音tabete),來吃。」他說,「一個拯救剩餘糧食的app。」

「誒?」

「就是一些商店,主要是麵包店,會在打烊前釋出剩餘商品的套餐,你可以點開看——」他仍然大方地邀請她檢視,那裡面甚至可以看到他自己的每一條購買記錄。王子舟一邊想著,這樣真的好嗎?一邊無法控制地點開了它。

我也太禁不起誘惑了。

王子舟反思著自己,疑惑地點開了「過去のレスキュー(過去的救援)」列表,裡面都是他購買過的一些580日元、680日元的麵包套餐,對比近兩千日元的原價,這個價格也太划算了。

打著拯救糧食的旗號,口號聽起來很環保,但實際就是個處理臨期打折商品的平臺——她很少去關注這些,總覺得浪費時間,這會她卻奇怪捕捉到了一種社會生活田野調查的樂趣。

「有意思,我也要下一個。」她毫不避諱地表露這種突如其來的興趣。

笑聲。

又來了,那個呼吸一樣的笑聲。

「你又笑了。」她說。

「是嗎?」他說,「好像是。」

王子舟心裡滋生出古怪的滿足感和空虛感,滿足是因為輕而易舉窺探到了對方日常生活的一角,空虛則是因為對面那隻咖啡杯裡,只剩一口的黑咖啡。

他杯子裡的咖啡,就像一個倒計時器。

喝到底,就到了離開的時候。

一到點,灰姑娘總要退場,王子攔也攔不住。

他終於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

辛德瑞拉,你要走了。

王子舟想。

她把手機遞還給對方,說:「我看手機快沒電了,你要充會電嗎?」

「沒關係,手機沒那麼重要。」他說,「沒有導航我也記得回去的路。」說完,他端起咖啡杯,似乎要送去廚房,王子舟連忙說:「啊,這個你就放著吧!」

「好。」他看了它一眼,從地上起身。

王子舟也跟著起身:「我找個袋子給你裝書吧。」

他拿了書,等她在工作桌的抽屜裡翻找。

王子舟找了一個帆布袋出來,說:「沒有紙袋了,拿這個裝吧。」

他說:「好。」

王子送灰姑娘到玄關。

辛德瑞拉在玄關穿上帆布鞋,開啟門,彎腰點頭,說:「到這裡就好。」

王子點點頭,說:「路上小心。」

南瓜馬車接走了辛德瑞拉,王子關上門,回到屋裡,看著茶几上那兩隻杯子嘆了口氣。她彎腰端起杯子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清洗,最後把它們放在瀝水架上。

辛德瑞拉喝過的那隻杯子——

是一個不知名的日本窯口產的,名為「藍雀」,粗陶白底,上面手繪了一隻小小藍雀,王子舟一直覺得它很不起眼,但此刻它彷佛活了一般,只是暫時棲居在杯子表面,使得這隻杯子也變得詭異起來。

她甚至能回想起辛德瑞拉捧著它喝咖啡的每一個細節。

貼著膏藥的右腕,骨節分明的手,修剪得很乾淨的指甲,指腹壓在小小的藍雀身上,微微低頭垂目,杯體上抬,對面杯沿剛好遮擋入口的位置——喝得小心翼翼。

啊!我不要想!

王子舟內心叫囂著,轉動瀝水架上的杯子,把繪有藍雀的那一面轉到裡側——看不見就好了。

自欺欺人而已,過敏的症狀又開始冒頭。

她甚至從櫥櫃裡翻出藥箱,想找一片氯雷他定。

沒有用的,她拿著藥片想。

過敏原已經離開了這個空間。

為什麼還是過敏?

想起來就過敏。

就算是服用了氯雷他定,也沒有一點用處的——

特別的過敏。

現代醫學也解決不了,我得自尋脫敏的辦法。

王子舟忽然又把杯子上的藍雀轉了回來。

辛德瑞拉,瞧你乾的好事。

那天之後,王子舟再也沒碰過藍雀杯,彷佛它就是那雙只有辛德瑞拉穿得上的水晶鞋,現在遺落在她的廚房瀝水架上。

總不能捧著藍雀杯滿世界找人吧?

「看看吧,這是你落下的藍雀杯嗎?端起來喝給我看看。」

太荒唐了,王子舟每次經過廚房過道,看到它,都要想起這句話——她偶爾也想,辛德瑞拉的故事也太過分了,王子憑什麼滿世界找她?辛德瑞拉幹嘛要嫁給王子?討厭這個故事。

論文進展不順,要看的資料比預想中多,她乾脆放緩了進度,但也沒有勻多餘的時間給《小遊園》的翻譯工作。她是有節制的那種譯員,規定每天譯多少字就是多少字,一旦劃分好段落,制定好計劃,就嚴格按照日程執行——如果今天做了明天的工作,明天做什麼呢?

空出來的一點零碎時間,王子舟都交付給了那個做題app。

起初解數學題是很費勁的,因為很多知識點都忘記了,她甚至在網上找了高中教材來複習。不過,記憶一旦復甦,也就沒那麼困難了,解題速度會逐漸變快,她看著不斷增加的「解説數」和逐漸到來五星好評,內心會湧起莫名其妙的滿足感。

就這麼過了幾天,蔣劍照到了。

王子舟早早出發去大阪接人,蔣劍照一出來看見她,連行李都不要了,衝過來就一把摟住她:「啊!我的豬!」

王子舟抗議道:「我不是豬!」

蔣劍照瞪大眼:「怎麼不是,你不是屬豬的嗎?」

王子舟忿忿道:「那你也是豬,我們都是豬。」她說完這句,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到辛德瑞拉——辛德瑞拉和我同年吧?辛德瑞拉居然也屬豬!

反差帶來的滑稽可愛,讓她不自覺笑起來。

蔣劍照擰眉看她:「你笑什麼?」

王子舟說:「沒有笑。」

偵探小蔣說:「笑了,還是很奇怪的那種笑。」

王子舟說:「才沒有,我不信。」

偵探小蔣冷笑:「下次我給你錄下來,看你怎麼抵賴。」又說了一句:「你有問題。」隨後轉身拖回自己的行李箱,看王子舟還愣著,催她道:「快,領朕出發去京都行宮!」

到了京都,天氣愈加不妙,但還是趕在落雨前抵達了公寓。

蔣劍照有一種到哪都像自家的本事,她像回家一樣在玄關脫了鞋,一邊說著:「渴死我了。」一邊邁上廚房過道,尋覓燒水壺和杯子。水壺是沉的,說明有燒好的水。她端起水壺,順手拿過瀝水架上的杯子——

好巧不巧,拿了藍雀杯。

「不準喝!」王子舟剛幫她把行李箱提進來,就看到她往藍雀杯裡倒水。

蔣劍照扭頭:「這水有毒嗎?」

「水沒有毒啦,你換個杯子。」她說著拉開櫥櫃抽屜,翻出一個藍白條紋的杯子來:「用這個。」

「偏不。」蔣劍照拿著藍雀杯不放,「除非你告訴我為什麼不能用這個。」

「沒洗過。」王子舟說。

蔣劍照朝裡看了一眼:「胡說八道。」

王子舟糾結了很久。

最後老實交代:「好吧,那是辛德瑞拉落在我家的水晶鞋。你換個思路,用別人的東西是不是不太好?」

蔣劍照眯起眼:「辛德瑞拉是誰?」

王子舟臉紅到脖子根,看得蔣劍照大吃一驚:「天啊,你問題好嚴重。」

又說:「你居然揹著我在京都養灰姑娘。」

她說著放下藍雀杯,雙手往後一背,仿若東巡帝王,打量這個京都地方官給自己準備的臨時居所。從廚房過道往裡走,就是狹小的待客區域,然後是工作桌和床,沒了。

「你這個床……」東巡帝王不太滿意,「有一米寬嗎?」

「沒有,只有80公分。」地方官回稟道。

「80公分?!」東巡帝王難以置信,「學校的床都有90吧!你要朕怎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