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過敏

小鎮做題家 趙熙之 第2頁,共2頁

王子舟終於拿到那本《京都の平熱》。

「嘿,就是它。」她說。

陳塢問她:「其他書要原樣放回去嗎?」

「等等吧,不急。」小王將軍往地上一坐,手一伸,乾脆指使起對方,「看到那個spi的書了嗎?你自己看著拿吧。」

陳塢拿書的時候,王子舟起身開啟了工作桌上的藍芽音箱,隨後坐回地上拿起手機選歌,順便給它接上充電線。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陳塢掃了一眼。

王子舟也循他視線看了看,說:「二代。」

他馬上就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知道他明白。

桌上這隻音箱,是他宿舍裡那隻音箱的二代產品。

歌詞裡不斷重複著sandman,sandman(睡魔),簡直有一種催眠魔力。換了吧,王子舟隨機切到下一首——

norwegianwood(挪威森林),披頭士的,唱到sheshowedmeherroom(她向我展示她的房間),王子舟嚇得迅速切了歌。

最後隨便選了一首沒有歌詞的。

「是遊戲裡的配樂嗎?」他忽然問。

王子舟低頭瞧了一眼播放封面:「是哎,《八方旅人》裡舞|女的主題曲,你玩過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遊戲裡的?」

「聽起來有劇情感。」

「那你觸角還挺敏銳的。」

王子舟咕噥著,看他翻開中島敦的中短篇作品集。

「你想看可以一起拿走。」她說。

「可以嗎?」他又確認了一遍。

「嗯,我很大方的。」她說。

「你最喜歡哪一篇?」他問。

王子舟想了想:「《山月記》和《悟淨出世》吧,只能選一篇,那就《悟淨出世》好了,但《悟淨出世》的收尾我不太喜歡。」

「為什麼不喜歡?」

「說不上來。」但她還是嘗試說明,「悟淨去拜訪沙虹隱士那裡,蝦精說的那一番話,已經讓作為讀者的我感到爽快了——他說世上什麼都是空的,世上有什麼好事嗎?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這個世道遲早要完蛋,!簡直說得太好了,我想,停止吧,就到這裡,就到這裡。可悟淨卻不甘心,非要繼續往前尋找所謂意義,最後還被菩薩教訓一通,說什麼增上慢,說他求證這些是步入歧途,叫他去投身現實的、具體的工作——好吧,可那工作竟然是跟著唐僧去西天取經,這我怎麼能接受?給唐僧挑擔子,能解決內心的虛無嗎?我不信。」

她說到興奮時就愛紅臉。

甚至氣喘。

她又聽到了那個笑聲,似有似無的。

是接近呼吸的笑,很難察覺,很難捕捉。

「你笑了嗎?」她這次終於問出了口。

「啊?」陳塢一愣,但他承認說,「好像是。」

「果然是笑了啊……」

「為什麼笑?」

「哪裡好笑嗎……」

延英殿召對。

在自己的地盤上,陛下發出了連問。

這下,一向穎悟絕人的諫臣也說不出話來了。

某種笑與呼吸一樣不自覺。

沒有人會時刻留意自己的呼吸,也沒有人能時刻意識到這種笑的發生——看到了就想笑,聽到了就想笑,甚至只是想到了,就想笑——幾乎不伴隨著聲響,唇角已經彎起來,眼角也攢起弧度,是發自內心的、無知覺的笑。

怎麼解釋它?

無法解釋。

只是聽陛下滔滔不絕地說,臣就想笑了。

不是不屑,不是笑話陛下,也不是內容多麼逗趣,只是想笑而已。

諫臣捧著中島敦的作品集,愣在那裡。

就這麼沉默地對視了三兩分鐘,王子舟開始了奇怪的耳鳴,耳鳴伴隨著潮|紅,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甚至眼尾、顴骨——好熱。

比預期還要嚴重的過敏。

她伸手去撓,貪婪地深呼吸,率先避開視線起了身,逃到茶几後面,撇開話題說:「咖啡可以喝了。」

滾燙的黑咖啡到了適口的溫度,王子舟捧起來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本以為能有所緩解,熱飲的溫度卻反而加重了過敏的症狀,臉和脖子根本無法冷卻下來。

惴惴不安,惴惴不安。

雙手接力,轉動著杯身。

諫臣也在對面坐下來,問:「你讀過《帕洛馬爾》嗎?」

王子舟飛快回憶了一番,隨後意識到這可能並不是什麼新話題,而是在延續《悟淨出世》的討論。《帕洛馬爾》是有些特別的小說,全書雖然是以「帕洛馬爾(palomar)」這個第三人稱視角展開,但因其表達的觸角瑣細敏銳到了極致,也可以看作就是作者卡爾維諾本人的觀察、思考與結論。

作者在書寫時隱藏自己,又終究會暴露自己。

在王子舟模糊的印象裡,《帕洛馬爾》出版一年後,卡爾維諾就去世了。這完全稱得上是他最後的作品之一——生命末期,落筆已懶得掩飾,暴露也像是刻意為之。

王子舟幾乎是將帕洛馬爾看作卡爾維諾來讀的,偶爾也看成自己——當作者的表達與我的經驗、感受發生重疊,那一瞬間,帕洛馬爾也是我。

「我太早之前看的,記不太清了。」王子舟回說,「只剩下一些感受層面的印象,和讀《悟淨出世》時有相似的體驗,是那種……」

她不由皺起眉頭:「徘徊於不可知、不可捉摸的巨大畫面之前,茫然不安的心緒。我覺得,中島敦雖然給出了《悟淨出世》的結局,但那結局在我看來是妥協式的、無可奈何的,並非他真正求索的,或者說勉強求索到了,但並不能完全解決那些困頓與不安——寫完《悟淨出世》的中島敦,仍然會被那些問題所持續困擾;《帕洛馬爾》也一樣,關於最終必須面對的死亡,卡爾維諾提出了那麼多的解決辦法與說辭,但最後也只是很荒唐地讓帕洛馬爾在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突然死去——這分明就是沒有解決問題嘛。」

「不可能解決的。」王子舟忽然悲觀地說了一句,「存活著的事實。」

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掉進名為痛苦的沼澤。在她的分類裡,痛苦是區別於其他情緒獨立存在的,悲傷、焦慮、恐懼、喜悅這些,往往都是因為具體的事件,而痛苦毫無由來且分外抽象,一旦跌落其中,需要耗費許多力氣,才能抽身而出——有人說這是源自對死亡的終極恐懼,也有人說,是因為「渴望成為萬物,萬物卻不可知」所帶來的挫敗。

林林總總。

王子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所有的潮熱都退去了。

在痛苦的沼澤裡,連過敏這種事都不會存在。

像瀕死的魚,躺在旱地上徒勞地張歙腮部。

好在窗外還有蟬鳴,還有「滴——嘟——滴——嘟」的救護車聲,像安全繩索一樣牽引著我離開那個沼澤。但安全繩也並非時時刻刻都管用,王子舟也警惕著,萬一它突然失效了怎麼辦?

危險的念頭。

「那是什麼?」

有人覺察到了她的處境,順手拽了她一把。

王子舟從沼澤裡跳出來,循他所指看過去。他指向對面牆上那個無痕膠貼上的相框,相框內裝著的是一頁文稿,白底黑字,以及密密麻麻的圈紅與批註。

「啊,那個——」王子舟有些愧赧,「是我收到的第一份審校返稿,用紅筆改了好多好多,看起來是不是像血書?」

他回頭看她一眼,好像很容易就想明白她把這樣一份返稿裱起來的原因。

我們在意,在意的事。

「剛收到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他問。

「是生氣吧?」王子舟猶豫了片刻,說,「我的翻譯有那麼不堪嗎?要改到這個地步?但是——」她停頓了一會:「把返稿批註看完,又覺得我翻譯得簡直狗屁不通,緊接著就會覺得自己不行,懷疑自己。」

專制君主獨獨向諫臣暴露了自己。

諫臣注視著她。

王子舟呼吸都暫停了。

我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我對誰也沒有這麼說過。這種根本不受控制的剖露慾望,就像是過敏的後遺症。

王子舟內心正煎熬,諫臣又問:「那些是你畫的嗎?」

相框旁邊,還用無痕膠貼上著二十來張方形紙片,紙片上畫著各種規則的圖形與線條,都沒有上色,只是反覆盤繞、堆砌。

「是哎。」王子舟說,「壓力大的時候我就喜歡畫這種東西,都是亂塗亂畫的。」

「你學過畫畫嗎?」

「沒有。」王子舟說,「我沒有上過興趣班,也沒有什麼興趣特長。」

「我也沒有。」諫臣附和道。

「你不是會吹笛子嗎?」王子舟脫口而出。

諫臣回頭看她。

他微微斂目,眉頭也蹙起:「是蔣劍照告訴你的嗎?」

專制君主咋舌。

諫臣若無其事轉過頭,重新去看牆上貼上著的那些方形紙片。

王子舟心想,歷史上有死於話多的皇帝嗎,應該有吧?那就是我。她捧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再看對面,大概才喝了一口。

她也不想提醒他。

只是說:「對了,我之前翻譯的書都會告訴蔣劍照,《小遊園》的事我還沒和她說。但她過幾天要來,她如果看到了問起來,我要怎麼說,可以告訴她《小遊園》是你寫的嗎?」

「不用問我的。」他回過頭來說,「你想告訴誰,就可以告訴誰。」

「話是這麼說,但我認為事先徵得你的同意比較好。」王子舟說得很小聲。

「沒有那麼要緊。」他說著,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真的不要緊嗎?」王子舟覺得自己婆婆媽媽,但她克服不了,索性繼續往前求證,「你周圍的人除了曼雲、談睿鳴,還有其他人知道你寫小說的事嗎?比如……父母。」

「沒有特意說過。」他捧著杯子道。

這話讓人很難捉摸。

沒有特意說過,不代表對方不知道;但如果篤定對方知道,就會說「他們知道」。王子舟隱約感覺到,他和家人的關係沒有那麼親近,或者說,寫小說這件事,在父母眼裡恐怕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好事。

可以理解。

他繼續喝咖啡。

王子舟眼看他杯子裡的咖啡,一點一點地少下去,那種爭分奪秒的心情就又發瘋似的長起來。

「說到卡爾維諾的《帕洛馬爾》——」

人們在找不到新話題的時候,就總是往前回跳。

王子舟說:「我覺得,他在那個書裡故意暴露了自己。所以我很好奇,作者是可以控制自己暴露到什麼程度的嗎?」

「有些暴露是刻意的,有些是不自知的。刻意的部分也許能夠控制,其他的不好說。」他回道。

「《小遊園》裡……」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有很多。」諫臣坦白道。

「你會經常頭痛嗎?」王子舟突然問道。

「會。」他答。

「所以那些是你自己的經驗?」王子舟問。

她在看《小遊園》時,一直很好奇主角的頭痛症,它和一般的疲勞頭痛、偏頭痛根本不同,首先是症狀——週期性發作,像漲潮退潮一樣,一旦進入發作期,每天就像鬧鐘一樣準時開啟疼痛,進入消退期,則能平安無事地度過幾個月甚至幾年;其次是描述——他對現象的描述真實而具體,如果只是構想出來的,那也有點不可思議。

她看主角發作的時候,總覺得那個人就是陳塢。

他應道:「是的。」

「原來如此。」她得到了確認,「這種頭痛叫什麼?」

「發作性叢集性頭痛。」

「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沒有。」又說,「上了年紀也許會好吧。」

「發作期要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徵兆嗎?或者說,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它發作嗎?」

「沒有。」

「什麼時候開始的?」

「高中。」

沉默了一會,她又問:「止疼藥管用嗎?」

她在《小遊園》裡從來沒見主角服用過止痛藥,連妖怪都看不下去,勸說他,新時代了,醫學很發達,吃點止痛藥吧,他也固執地不吃。

「不管用。」他回。

「哎。」王子舟長嘆一口氣。

怎麼辦,我翻譯《小遊園》的時候,看到主角頭痛,要代入你的臉了。

她甚至能想象他蜷縮在堅硬地板上,頭髮都被冷汗浸溼的樣子。

我想捋開他汗溼的頭髮,撫摸他的額頭和緊閉的眼睛。

王子舟嚇得打了個哆嗦。

我瘋了!這可怕的過敏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