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愛人

小鎮做題家 趙熙之 第1頁,共2頁

真是挑釁,變態小王想。

自己手持解剖刀,助手曼雲問砧板上的魚肉:「脫|光了躺在砧板上什麼心情,害怕嗎?」魚肉脖子一橫,回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變態小王甚至聽到自己磨後槽牙的聲音。

直到曼雲嫌棄地一把推開陳塢,大叫了一聲「做作」,王子舟才從那個想象的情境裡驟然醒來,慌慌張張一摸脖子,竟然也熱得不行。

魚肉抬眼看曼雲:「俎上魚肉,不就只能任人宰割嗎?是你先用了這個比喻,我回應你而已,有什麼問題?」

曼雲擺手示弱:「好好好,沒有問題,你對,你都對。」繼而扭頭轉向對面的王子舟,壓著聲音比了個口形:「看吧,刺——蝟!」

王子舟差點笑出來,不過還是忍住了。她似乎明白陳塢為什麼不用母語回答。曼雲的問題實在是太赤|裸了,用母語回怎麼都很奇怪,還不如回個更奇怪的,何況——使用非母語還有巨大的容錯空間,就算胡亂說上一通,就算遭遇誤讀,也沒什麼心理負擔,不過就是沒學好外語嘛。

耳根潮熱迅速退去,音箱裡的歌也跳到了下一首,氣氛忽然明快起來,彷佛先前那些灰霾未曾到來過似的,這個空間仍然屬於熾熱、耀眼的夏季。真好啊,比躲在公寓空調間裡可鬆快多了,王子舟生出幾分古怪的貪戀心情,但她也很清楚,是時候道別了。

她拿著自己喝空的易拉罐起了身,問:「垃圾桶在哪裡?」

曼雲忙說:「哎呀,你放那就好了,會有人收拾的。」說著乜一眼陳塢,又問王子舟:「你要走了嗎?」

王子舟「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將易拉罐放回矮桌,提起書包。陳塢也跟著起身,把那一摞書重新抱給她。王子舟道了謝,將它們一一裝進書包,費勁地拉上了拉鏈。

曼雲在一旁垂眼看她收拾,說:「簡直就是個炸藥包。」

王子舟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她說:「那我走了。」

王子舟說著將書包甩上肩,曼雲卻忽然拽住了她另一條背包帶:「等等,沒看見正在裝吃的呢嗎?」

王子舟這才看到陳塢在裝便當盒。

太奇怪了吧?!

陳塢把裝了翅中和雞腿的盒子遞給她。

「你有微波爐吧?」「有。」「中火熱四分鐘就好了。」

王子舟光顧著說話,沒接盒子。曼雲一把搶過來,直接拉開她的書包,把密封飯盒塞了進去:「行了,更像個炸藥包了,帶著便當好好上學去吧!」

王子舟覺得肩膀要塌了。

她短促呼了口氣,逃跑似的出了門——

真是詭異的宿舍!真是詭異的一天!以至於等她蹬車回家、從包裡翻出那隻飯盒時,都沒能從那種離奇感裡脫離出來。

明明只是去借個書。

卻接連遭遇可疑室友野口、奇奇怪怪的紅沙發、話多秘密也多的瀟灑男子曼雲、赤|裸裸的譯者與作者之間的關係比喻,以及這個尚未完全變涼的便當盒。

哦,還有談睿鳴。

這個人到底是誰?

陳塢接電話時的神情一直在王子舟腦海裡揮之不去。

窺探欲簡直要吞噬她了,可她左思右想,也沒有能夠在記憶裡找到有關這個名字的任何資訊。但有一點,她很確信,除陳塢外,曼雲和談睿鳴之間應該也存在不淺的交情——

難道,是宿舍裡那個空床位?

想不通。

想不通就只能把自己投入無限的工作中。

暑期天亮得早,王子舟把睡覺時間和起床時間都往前挪了一個小時,這樣上午可以多寫會論文,下午和晚上的工作時間也不至於太長。像設定好的程式一樣連續跑了十來天之後,王子舟忽然意識到,她和原作者的聯絡又中斷了。

她有好幾次遇到問題都想問,但是一開啟聊天軟體,就罷手了——其實不光對陳塢這樣,她對許多不熟的朋友也是如此,從不主動聯絡也不主動麻煩別人,被動地社交著,就像球場上的那個接球陪練。

早年和蔣劍照還不太熟的時候,蔣劍照就說她:我如果一個月不找你,你是不是也不會給我發訊息?

好像是的。

主動聯絡半生不熟的人,要麼迫不得已,要麼衝動到了極點。

現在這兩點,好像都不太具備。

這天她從研究室出來,正猶豫要不要給陳塢發個問題彙總郵件之類的,一進食堂,一眼就看到了曼雲。

說來奇怪,她明明只見過曼雲一次,卻覺得曼雲像個老熟人——或許比老熟人還可怕,她總覺得曼雲像親戚,關係好的堂兄之類。

曼雲要了一個烤肉卷,她也要了一個烤肉卷。

站在視窗外等烤肉卷出來的時候,曼雲餘光一瞥:「學我幹嘛?」

王子舟毫不示弱:「你申請吃烤肉卷的專利了嗎?」

曼雲先接到了裡面遞出來的烤肉卷,王子舟緊隨其後也拿到了。曼雲去買飲料,她也去買飲料。曼雲結賬,她也去結賬。

「跟著我幹嘛?」

「你坐哪?」王子舟只問不答。

曼雲找了個最近的空位坐下來,王子舟跟著往旁邊一坐。

「跟屁蟲。」曼雲說她,「你有這個勁還不如去折磨你那個原作者。」

「我可不敢。」王子舟喝了一口飲料打算開始吃烤肉卷。

「有什麼不敢,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你小聲點。」王子舟瞥一圈周圍,人不多,聲音稍大就很明顯,「食不言!你還是先吃飯吧!」

曼雲沒好氣地瞅她。

兩個人一言不發吃完了烤肉卷,曼雲後仰說道:「你是不是有事想問我啊?」

王子舟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笨蛋,這麼明顯!」他屈指點點桌面,「去,給我買個大芭菲!」

大王將軍一下令,狗腿小王立刻拔腿去視窗購買了大芭菲,恭恭敬敬呈送到大將軍面前:「請吧!」

滿滿一大杯的奶油冰淇淋。

曼雲獨享著大芭菲,心情大好:「問吧!」

王子舟側坐在一旁,謹慎問道:「談睿鳴到底是誰?如果實在不能說……你也可以拒絕告訴我。」

曼雲用餘光斜她:「你是想知道談睿鳴和我們的關係吧?這個嘛……很難說,非要類比一下,那就是愛人吧!」

王子舟差點被口水嗆到。

曼雲說「愛人」,用的是日語發音「あいじん」。

「你、你知道——」王子舟結巴了一下,她知道曼雲日語不行,但好歹也是過了n2的人,不至於瞎用到這種地步,「你知道這個詞在日語裡的意思和漢語裡不一樣吧?」

「知道啊。」曼雲瞥她,「不就是情人、第三者嘛!」

王子舟傻了。

曼雲若無其事繼續吃大芭菲。

「你們……」

「我說了類比嘛。」曼雲說,「幹嘛那麼吃驚?我、陳塢、談睿鳴,就是類似那種結構的畸形關係——互為愛人(あいじん)!」

他很厚臉皮地又把那個詞說了一遍。

亂用外語的人真是可怕!

王子舟歎服了:「這是什麼鬼關係?」

「好奇吧?來,紙筆給我。」

王子舟從包裡翻出ipad和筆給他。

曼雲點開她的筆記軟體,拿起筆就開始寫寫畫畫。一共畫了三條長橫線,右邊分別寫「談睿鳴」「陳」「我」,然後再在每一條長線下面,又畫短平行線,短線中間又標註「談」「陳」「我」這些字樣,看得人一頭霧水。

「看懂了嗎?」老師敲擊螢幕問道。

王子舟搖搖頭。

「笨蛋!」老師氣絕。

「你給解答一下嘛。」

「不行,補課是另外的價錢。」

「你還想吃什麼?」狗腿小王問道。

「吃什麼吃?」曼雲將那一大杯芭菲吃到了底,反過來教訓她,「你現在就是貪吃金魚,一下子給你投太多魚食,你會不加節制吃到撐死。」

王子舟氣死了。

曼雲慢條斯理收拾了餐盤:「走了。」

「去哪啊?」

「去打工。」

「去哪打工?」

「華僑墓地。」

王子舟也收拾餐盤跟上去。

「幹嘛,你要跟我去墓地打工嗎?」

王子舟搖搖頭。

處理了餐盤一起往食堂外走,曼雲伸手擋了擋太陽,問王子舟:「你怎麼不打遮陽傘的?」王子舟說:「麻煩。」曼雲說:「就是。」

「跟著我幹嘛?」曼雲伸手一指,「你們研究室在那個方向吧?」

「飯後消食,我繞一圈再回去。」

曼雲嗤了一聲:「我看你挺活潑啊,為什麼在陳塢跟前裝小啞巴?」

「哪有?只是因為不熟。」

「行了!什麼不熟,不就是有包袱嗎?」曼雲說,「你管他怎麼看你?他自己又算那顆蔥?還有你到底打算佔用我們宿舍的公共財產到什麼時候?」

「誒?」

「那個飯盒啊。」曼雲雙手插兜,睨她道,「我也出了錢的好吧?」

「啊對不起。」王子舟吃完就洗乾淨放起來了,「我忘記了。」

「記得還回來。」曼雲點點她,轉身走了。

王子舟也轉頭回了研究室。本來下午要幹活的,可效率簡直低到髮指,她乾脆合上了電腦,盯著ipad上曼雲寫的那條筆記思索。

曼雲既然用「愛人(あいじん)」來類比,那這段關係裡一定存在著先來後到,仔細看那張示意圖——

在屬於曼雲的那條橫線上,最前面空了一小段,然後是談睿鳴,之後又空了一段,最後一段是陳塢;在屬於陳塢的那條線上,前一小段是談睿鳴,中間空了一長段,最後一小段標註了曼雲自己;而在談睿鳴那條線上,前一小段是陳塢,中間一長段標註了曼雲,最後一長段竟然是空著的。

上面的長橫線是以各自作為標尺,下面的短橫線則表示著交集。

筆記本用的網格紙。

橫線的長度,曼雲絕對不是隨便畫的。

長度代表了時間。

推理小王突然抓住瞭解題思路,提筆在網格線上標紅,從10年一路標到19年——瞬間合理了。

2010年,陳塢高一。

2011年,曼雲大一。

談睿鳴……

王子舟忽然抄過手機,給蔣劍照發訊息。

王子舟:你認識談睿鳴嗎?

等了一分鐘,蔣劍照發來了回覆。

蔣劍照:你怎麼會知道談睿鳴?

王子舟:他是你們高中的吧?

王子舟:大你兩級。

王子舟:去了北京讀本科。

王子舟:學的數學?

蔣劍照:……

蔣劍照:牛哇,你是戶口調查員吧?

蔣劍照問出「你怎麼會知道談睿鳴」的剎那,王子舟就基本確認了——談睿鳴是陳塢的高中學長,升學去了北京,和來自西北的曼雲成了大學同學。

但她還是謹慎地作了進一步求證,問蔣劍照:「你仔細說說這個人吧!」

蔣劍照發來一段長語音:「談睿鳴啊,趙老師得意門生,搞奧賽的,屬於預錄取那一撥的牛人,現在好像在美國讀博吧。」

王子舟:趙老師是誰?

蔣劍照:陳塢的媽。

王子舟:談睿鳴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蔣劍照又發來一段語音:「不愛出風頭,沒什麼存在感。怎麼說呢,別的優等生一般也會是什麼好乾部之類,但談睿鳴除了學習什麼也不幹,老師也不敢讓他在其他事情上分心。你忽然關心他幹嘛?誰跟你說的,是不是陳塢?你最近怎麼回事,怎麼和陳塢走得那麼近?你有問題!」

王子舟:我沒有問題!

蔣劍照:你就是有問題!你有小秘密了!等著吧,沒幾天了,我已經收好去京都的行李了!

一轉眼,竟然已經八月了。

時間真是急性子。

王子舟一看窗外,都傍晚了,遂將電腦和ipad都裝進書包,騎車回家去。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她特意選了大路,也許是想沿著鴨川騎回去吧。因為沒有風,平靜河面上映出完整的粉紫色晚霞,與真正的晚霞接疊,大面積的夢幻色彩被強行堆進路人的視線,逼迫人說出「真美啊」這樣的字眼。

獨屬於夏天的燦爛,王子舟卻沉浸不進去。

除卻分給道路的,她其餘的注意力都給了曼雲留的謎題和蔣劍照有關談睿鳴的描述——「趙老師的得意門生」「除了學習什麼也不幹」,聽起來是個有能力、但比較離群的人。

就在她要左拐回家的當口,道路另一邊有個人正往這個方向跑來。

王子舟倏地握緊車剎,不假思索地喊了一聲:「嗨!」

那人在馬路對面停下來。

有些氣喘。

王子舟心想,我剛才也喊得太大聲了吧?但她馬上又想到曼雲那句「你管他怎麼看你」,遂放下所謂「包袱」,自然地隔空問道:「你在跑步嗎?」

陳塢點點頭。

王子舟想,他居然也喜歡沿著鴨川跑步,為什麼之前從沒遇到過?

她想了想,又喊道:「你快跑完了嗎,還是剛開始跑?」

「快跑完了。」他說。

王子舟心一橫,大聲問道:「那你要不要來把飯盒拿走?」說著手往左邊路口一指:「我家就在裡面。」

路中央接連好幾輛車開過去,再然後,對面那個人也不見了。王子舟前後看看,最後發現他穿過人行橫道,往這邊走來。

什麼嘛,喊別人來拿飯盒居然真的就是一句話的事?過於順利的進展,令王子舟信心陡增,她下了車,站在路口等著。

陳塢走過來,看一眼她車筐裡的書包:「從研究室回來嗎?」

王子舟「嗯」了一聲,又說:「正好看到你,突然想到那個飯盒在我家放著好久了,我就想……」

陳塢說:「走吧。」

王子舟推著車往巷子裡走,陳塢跟在一旁,王子舟突然生出一種風水輪流轉的感覺——簡直是上次雨夜的調換版嘛。

她在公寓樓下停了車,陳塢則止步於公寓大門口。她回頭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後說:「那你在這裡等我一會,我拿了就下來!」

他說:「好,不急。」

王子舟開啟門禁,飛快按了電梯上樓,回到家迅速翻出那隻飯盒,甚至開啟蓋子聞了聞,確認有沒有什麼殘留的奇怪味道——很好,洗得很乾淨。她安心地拿著飯盒下了樓,走到門禁處又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不捨,還一件東西居然是這麼高效的事情嗎?!

陳塢仍舊站在那裡。

王子舟開啟門禁走出去,把飯盒遞給他。

「挺好吃的。」她給了一句遲到的評價,但又說不出「謝謝」,大概覺得這兩個字太單薄了,最終到嘴邊的話變成了,「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有。」陳塢接過飯盒說。

「那要一起吃晚飯嗎?」王子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反覆迴盪著曼雲那句——你管他怎麼看你?

就是!我管你怎麼看我!

本民選首相現在就是要求一起吃晚飯!皇室最好不要不識抬舉!

但她還是忍不住翻找出一個正當理由遞了過去:「剛好我有點關於《小遊園》的問題想要請教下,本來要彙總了發郵件的,既然碰到你了,就面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