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愛人

小鎮做題家 趙熙之 第2頁,共2頁

陳塢想了想。

他說:「我要回去洗個澡。」

王子舟愣了一下。

轉念一想,好合理的要求,總不能逼迫一個潔癖跑完步不洗澡就去飯店吃飯吧?她連忙點點頭,說:「那行。」又看手錶,七點不到,於是她說:「七點五十我們在三條那個池田屋見吧,來得及嗎?」

「來得及。」他說,「一會見。」

王子舟目送他離開。

等人真的消失在視野裡了,王子舟才返回公寓樓內。回到家,她一下子不知道幹什麼,稀裡糊塗進了浴室,決定也洗個澡。

她好像從來沒在這個時間洗過澡。

人在陌生的時間洗澡,容易生出一些說不明的情緒——完全來自生理上的不安,因為不習慣嘛,尤其是對王子舟這種擁有固定日常流程的人來說,這種感覺更為明顯。身體不由抗議:你到底要去幹什麼?是要去赴死嗎?竟然在這個時候容許熱水大面積長時間地衝刷我?

她從浴室出來看著窗外的暮色,心裡非常空虛。

但體表溫度一旦降下來,就又好了。

頭髮吹乾束起來,換了乾淨的衣服,那種煥然一新的清爽感覺頓時取代了空虛不安。

一看時間,走路去池田屋正正好,於是出門。

這次小王將軍連行軍策略也沒有,就這樣散漫地移動到了會面的地點。

陳塢已經在門口了,王子舟走過去問:「沒有等很久吧?」

「我也剛到。」他說,「進去吧。」

池田屋是在「池田屋事件」,遺蹟上重建起來的,店內店外全是新選組,的相關物料,進門就有個八米長的大樓梯一路通往二樓。樓上沒什麼人,底下倒是很熱鬧,若干個小隔間挨在一起,半截布簾子遮擋部分視線,卻管不住說笑聲溢位來。

好吵。

不過也挺好。

太安靜的環境反而讓人有壓力。

王子舟把陳塢「攆」進了隔間裡座,自己坐在了外面。這讓她感覺很好,連點單都積極起來,主動在平板上戳選單看,又問他:「你有特別想吃的嗎?」

陳塢說:「都可以,你點吧,我沒有忌口。」

這種店也不會有什麼出格的菜品,王子舟點起來沒有一點負擔,選飲料的時候她問:「你可以喝酒嗎?」

陳塢回:「可以喝一點。」

「有以新選組隊員命名的特調酒,你要哪個?」

「土方歲三,。」

「那我要衝田總司,吧……」她自說自話,心裡卻想,為什麼他點個酒都要比我官大一級?!罷了,一個戰死一個病故,結局都不甚美妙,就這樣吧。

點完單,就是等。

百無聊賴的王子舟問道:「你看過土方歲三和沖田總司的同人文嗎?」

對面波瀾不驚地反問道:「cp文嗎?」

王子舟愣了一下。

她心想,這人怎麼這樣啊,我可沒說是cp文!

他又說:「沒看過。」

王子舟馬上接了一句:「我也沒看過。」

不知道為什麼,王子舟又聽到了那個似有似無的笑聲。每次她疑心別人在笑她的時候,都會產生這種幻聽。

陳塢隨口問:「你為什麼學日語呢?」

王子舟想了想:「中學的時候看了網上的一些日本輕小說譯本,感覺翻譯得很差勁,就像是機器翻的,連通順都做不到。當時就想,我要是看得懂原文就不用忍受這些爛譯文了,所以學了。」

陳塢又問:「你是本科開始做翻譯的嗎?」

王子舟點點頭。

對面說:「契機是……」

王子舟忽然感覺對方在做什麼田野調查,而自己就是那個被調查物件。不過她並不覺得被冒犯,就如實回道:「有個博士大師姐,她挺厲害的,本科階段就有獨立署名的譯作出版,當時她跟編輯簽了一本新書,但那邊交稿時間壓得挺緊,她又在忙博士論文,沒空就給我做了。」

陳塢問:「你和出版社新簽了合同,還是延續她的合同?」

王子舟說:「當然沒有新籤啦,我只是槍手嘛。」

那本書上,沒有她的署名。

「大師姐也沒辦法,已經簽了的合同,也不可能再加署名什麼的。」她又補充道,「而且因為沒能加上署名,大師姐覺得抱歉,就把我推薦給了編輯。哦,就是丁媛媛——你知道她吧?」

「我知道。」

「那之後,我就有署名啦!」

「嗯。」

氣氛曲線過山車似的掉下來。

王子舟第一次跟蔣劍照以外的人說這件事。

還好店員及時送來食物和飲料,氣氛曲線又緩慢往上爬了一點。

王子舟鬆一口氣,瞄到陳塢看著新進來的手機訊息皺眉。她的視線剛掃過去,陳塢就說「不好意思」。王子舟說:「沒事。」又問:「是有急事找你嗎?」

陳塢說:「沒什麼急事,是曼雲。」

哦,原來是那個獨吞了我買的大芭菲的男子。

王子舟說:「他怎麼了?」

陳塢說:「問我在哪,說要過來。」

王子舟想,這個本家大哥怎麼像鼻涕蟲一樣?!想到那句「互為愛人(あいじん)」她就十分無語。

罷了。

王子舟大度地說:「那就讓他過來吧。」

陳塢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

「好。」他說。

曼雲來得比上菜速度還快,可能腳底裝了風火輪吧,王子舟扭頭看他掀開布簾子,忍不住想道。

明明可以坐外面,他非要擠進去跟陳塢一塊。

「點了什麼呀?平板給我看看。」

曼雲說著,忽然各看了他們一眼。

他看陳塢:「你洗了頭。」又看王子舟:「你也洗了頭。」又看陳塢:「你換了衣服。」又看王子舟:「你也換了衣服。」最後說:「你們幹什麼呀?」

王子舟心說:這個人好煩,他可不可以閉嘴?

陳塢卻忽然問他們:「你們白天見過嗎?」

王子舟和曼雲面面相覷:「啊?」

小王將軍緘口不言,大王將軍口無遮攔:「見過啊,在食堂,是吧?」他瞥一眼王子舟:「某人還蹭了我一個大芭菲!好吃吧?」

此人簡直信口雌黃,顛倒黑白,禍亂朝綱!

小王將軍氣死了,腦子裡湧出一百八十條罵人的成語,最後還是隻能忍氣吞聲背下這口黑鍋。

等著瞧吧,王曼雲。

我們秋後算賬。

陳塢聽了曼雲的話,點了點頭。

昏君!小王將軍想——昏君配佞臣,國將不國,祝福你們。

大王將軍若無其事在平板上追加了訂單,又看看他們喝的酒,一個紅色一個黃色:「噢喲,土方歲三和沖田總司,那我點近藤勇,吧?」手一頓:「怎麼沒有近藤勇?!算了不喝了。」又故意把他們的酒杯擺在一起,嘖嘖說道:「歲三和總司,也太曖昧了吧?」

「你說的那是同人文吧?歲三和總司現實中並不是那樣,他們只是同事關係!」王子舟搶回酒杯辯駁道。

「怎樣,歲三還給總司看病配藥呢,這麼關心總司,就是很可疑!」

「你好奇怪!」王子舟說。

勸架昏君上場了,昏君說:「快吃吧。」

王子舟夾了一筷子炸雞塊,塞進嘴裡,氣鼓鼓地咀嚼著。

曼雲差點笑昏過去。

曼雲說:「你看她好像倉鼠。」

陳塢接道:「我是刺蝟,她是倉鼠,那你是什麼?」

曼雲單手支了下巴:「我嘛,《瘋狂動物城》裡那個狐狸尼克·王爾德。」

王子舟心道,是挺像的,坑蒙拐騙,樣樣在行。

但她不服:「為什麼你是主角?」

曼雲厚臉皮地說:「因為我有魅力啊——」又瞥陳塢道:「你問他,他那個《小遊園》裡最受歡迎的角色,原型是誰?」

王子舟立刻想到《小遊園》裡一個名叫「頊天竺」的鬼。

經她查證,「頊天竺」見載於唐人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前集卷十四《諾皋記上》,。在段成式的筆記中,頊天竺僅一筆帶過,至於長得什麼樣,擁有什麼樣的個性,一字未提。在《小遊園》裡,頊天竺則是一個帥氣瀟灑、放蕩不羈的廁鬼。

王子舟讀的時候就能感覺到,這個角色簡直不受作者控制——像是自己從土裡冒出來、從樹上掉下來的,完全自發生長,充滿了生命力,這大概也是頊天竺受讀者歡迎的原因吧?

王子舟看有些書評裡講頊天竺,說他是這個故事中難得聰明、且有豐沛活氣的生動角色,一定程度上甚至超越了男主角。那時候王子舟就很好奇,陳塢為什麼會寫出這麼一個角色來?文獻裡的妖怪,一般都沒有說明性格,他是依照什麼去設計、給這些妖怪匹配上個性的呢?

竟然有原型。

原型就坐在她面前。

「你就是那個廁鬼?」王子舟問曼雲。

曼雲說:「算你聰明。」

王子舟很震撼。

完蛋了,她以後只要翻譯到頊天竺相關的劇情,腦子裡都要浮現出曼雲的臉了——是的,書裡的妖魔鬼怪們平時並不以真身活動,它們有人形。

王子舟喝了口酒壓驚。

等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頊天竺是《小遊園-i》中就登場的角色,而《小遊園-i》是在她大三那年出版的作品,寫成時間應該更早,那陳塢至少在大二的時候就認識遠在北京的曼雲了?

也就是說,在陳塢申請入住東竹寮、曼雲去挑申請人資料表之前,他們就已經是熟人了。

因為如果在不熟悉不瞭解的情況下,拿對方當原型來寫,最終呈現結果很可能是四不像的一團糟,生動不起來的。

王子舟問:「所以,你們那麼早就認識了?」

陳塢沒吭聲。

曼雲挑眉:「比你想象得更早。」

「更早是?」

曼雲嘴角忽然彎起一個不可言明的弧度,似乎包含了非常複雜的情緒。他用手肘拱了拱陳塢:「你來說。」

「我高二。」陳塢答道,「他大一。」

「因為談睿鳴認識的嗎?」

曼雲瞪大了眼,陳塢也有些驚訝。

王子舟後悔了一剎那,不過轉念一想,也沒必要瞞著陳塢這件事,乾脆坦白道:「不好意思,我那天在宿舍聽見這個名字之後有點好奇,就打聽了一下。剛好我有個好朋友和談睿鳴一個高中,她跟我說了一些關於他的事。」

「是蔣劍照嗎?」陳塢問。

王子舟一驚:「你認識她嗎?」

「有一點印象。」他說。

曼雲微微後仰,略眯眼道:「她怎麼說的談睿鳴?」

王子舟回道:「說成績很好,但存在感不強……可能是因為不愛出風頭?」

「半對半錯吧。」曼雲從略微緊繃的狀態調整到一個放鬆的坐姿,「他確實不愛出風頭,但你知道,有些人的存在感,是想掩也掩不了的吧?」

「嗯。」

「談睿鳴就是小說家最愛的那種角色。」曼雲餘光掃了一下陳塢,又轉向王子舟,「《小遊園》裡有一個——你上哪個圖書館都查不到出處的妖怪。」

「我可以說嗎?」他停頓了一下,問陳塢。

陳塢沒出聲。

「我不說,她也肯定會問的。」曼雲重新看向王子舟,「是吧?小本家。」

王子舟知道那個妖怪。

她也確實很想問問陳塢,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該怎麼翻譯?

她問:「是那個叫作‘夷魍’的妖怪嗎?」

曼雲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真不愧是我的小本家,工作就是認真負責,書讀得真細!」

王子舟對陳塢說:「我確實沒有查到那個妖怪,我們的那個線上檔案裡,你也沒有新增有關那個妖怪的任何說明。」

「夷魍」是《小遊園》裡最弱氣又最強大的妖怪。

所有角色就屬它沒有人形,甚至可以說,它沒有形,就像一團看不到的空氣——它很弱,弱到無法控制自己的到來,無法控制自己的消散,但卻因此製造出了一種強烈的恐怖感,讓人惴惴不安。有時眾角色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的時候,忽然安靜下來,就是因為——夷魍到了。

誰也看不見它,但大家都能感覺到它來了。

被它籠罩、包裹。

「完了,夷魍來了。」——這是《小遊園》中最常出現的一句臺詞,它會讓故事氣氛急轉直下,掉進泥潭死水之中。

王子舟在閱讀過程中,一方面很害怕這個夷魍出來,另一方面又覺得它很可憐——在陳塢的描述中,與其自帶的那種強烈的存在感截然相反的,是夷魍根本沒有一點自主決定的權力,到來也好,消散也好,夷魍都做不了主。

王子舟常常覺得,那個被大家害怕、厭惡的夷魍,總是在無聲地哭泣,因為它無形,它的悲傷與無助甚至不能用眼淚來解決。

如果它有形,應該是一個愛哭、脆弱的小孩子。

也許在歷史文獻中有過相似的妖怪記載,不過「夷魍」這個名字,王子舟一直沒能查到。

「是我自造的。」陳塢說。

「造詞的依據是?」王子舟問。

陳塢想了想,說道:「夷魍的設定是無形、是看不見的。《道德經》裡說‘視之不見名曰夷’,《幽冥錄》裡說‘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夷’字即取自於此。至於‘魍’,把這個字的鬼偏旁去掉就是‘罔’,即‘象罔’之罔,《莊子》裡提到的象罔,也包括無形之意。」

停頓了一會,他說:「大概是這樣。你可以參照你的語料庫來翻譯,這取決於你。」

「好。」王子舟應道。

但這個問題明顯沒有得到最終解答——曼雲說談睿鳴是小說家最愛的那種角色,緊接著就說起《小遊園》裡這個唯一的自造妖怪,他們之間不可能沒有聯絡。

曼雲在一旁徒勞地轉動茶杯。

王子舟小心留意著氣氛,問道:「所以……這個夷魍,也是有原型的嗎?或許……也和談睿鳴有關?」

「是。」陳塢猶豫了片刻,說道。

他應聲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

曼雲也一反常態,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臉。

王子舟忽然覺得壓力好大,其實好像不該問了。

不該問了。

但曼雲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又覺得可以問一問。

「談睿鳴知道自己是夷魍的原型嗎?」

「他就是夷魍,他當然知道。」曼雲答。

他就是夷魍。

存在感巨大、卻隨時要消散。

陳塢沒說話。

曼雲也不再吭聲了。

席間氣氛忽然掉進冰窟。

完了,夷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