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曲醉終散願相念

情劫深宮錯為帝妻罪妃番外曲醉終散願相念

番外曲醉終散願相念

只這一按,夕顏蘊了十分的力,這力的著處卻是胸口。

胸口癒合的傷再次裂開,一陣腥甜湧上,喉口仿似有什麼東西要湧出,她閉緊櫻唇,僅俯低了螓首,一旁納蘭敬德看到這態勢,心知不妙,旋即鬆開覆住夕顏的手:「小顏,怎麼了?都怪為父不好,讓你又被氣到怒及攻心。」

他的手扶住夕顏之際,夕顏本按住開關的手,終是軟軟地滑落,身子,一併癱滑在椅上。

蒼白的臉,沒有一絲的生氣,饒是如此,她的唇依舊緊閉。

即便,眼前陷入黑暗,思緒卻清明著。

銀啻蒼,她要他好好的。

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相比之,他為她做的事,這,算不得什麼。

因為,納蘭敬德能讓銀啻蒼聽到這些話,就不會容他活著出去。

而她,不知道還能為銀啻蒼做什麼,才能讓他繼續活著。

僅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納蘭敬德打橫把夕顏抱起,返身出得石室,甫出石室的剎那,夕顏的唇邊,溢位一口鮮血,這口血,那麼紅,就像,若干年前,那女子胸前濺出的血一樣,紅紅地灼痛了他本望向夕顏的目光。

這,不是他的女兒,他沒必要疼痛,他臉上剎那柔軟的線條瞬間再次變得堅硬起來。

銀啻蒼看著夕顏的身影消失,他知道,這個女子,為了他,定傷了自個。

惟有這樣,方即合了老匹夫的試探,又暫留下了他的命。

其實,這命留著,和死差不多。

若不是她,他寧死都不會承受這樣的煎熬和屈辱。

只是,活著,就意味著,或許還有機會看她一眼。

看到她眉眼彎彎的笑,真好。

可,今日再見,他看到的,僅是他的夕顏,受了那麼重的傷,是誰,讓她受傷呢?

默默地垂下一直不願垂下的臉,他的心,疼痛。

這些疼痛,攫住他堅忍的思緒,終於讓他從喉間迸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然,不會有人聽到。

夕顏再次醒來,聽到的,僅是納蘭福關切的聲音:「小妹,好點了麼?」

她點了點頭,胸前的感覺是麻木的,看來,鬼門關前走一遭,她的身子骨是越來越經得起折騰了。

納蘭福端起一青瓷碗:「來,這是血燕粥,補氣血的。」

藉著舀起一勺粥,湊近夕顏,他語音低低地想起:「我知道,父親的做法確實讓人難以接受,小妹,你也別往心裡去,那邊,大哥會想法子照應著他點。」

夕顏的唇方嚥進一口粥,隨著這句話,這粥含在口裡,一時,竟難以下去。

納蘭福,卻都瞧了出來。

「別說話,這,到處都是監視人的東西。」納蘭福拿起帕子,替她拭去唇邊的漬意,語音恢復正常道,「瞧你,還是小時的樣子。」

她嚥下那口粥,納蘭福復舀起一勺粥,送至她唇邊:「銀啻蒼是條漢子,本來父親倚重於他,讓他少干涉兩國這一段,只帶你去苗水,卻沒想到,他愣是違了父親的意思,於是,他率十萬斟兵解圍時,著了父親的道,父親命女子假扮做你,另派暗人裝成一小隊夜兵,造出把你俘獲的假象,他不提防,僅想著救你,結果,就被那女子以鐵爪鎖了琵琶骨。那十萬斟兵也中了父親的毒霧彈,悉數被生擒。」

這毒霧彈,是納蘭敬德這數十年研製出的兵器,以投石車發射,射程處,人吸入毒氣,皆昏迷脫力,極是霸道。

一語甫落,這口粥她再無法嚥下去,但,她若不咽,卻是令人生疑的,僅能嚼蠟般囫圇嚥下。

「慢點喝,還有。」納蘭福加大嗓音說出這句話,復再低了聲音,「這毒霧彈亦是攻克杭京的武器,眼下,兩國帝君皆中了毒氣被俘獲。杭京城內,如今除了那十萬苗水族兵外,其餘的兵力,都被父親活埋了。」

活埋?!

那卻是幾十萬條命啊!

夕顏欲帶說什麼,一口氣嗆著,只猛烈地咳嗽起來。

「也包括牡勒山以火炮僵持的兩隊兵力。「

納蘭福淡淡地說出這句話,當知曉這一切時,他的心裡,亦是難耐的。

縱然,翼軍強行開啟城門,兩國軍隊於城內短兵相接時,死傷無數,可,僥倖得以生存的,大有人在。

父親的狠厲,他不能說是錯的,只是,他並不能完全的附和。

所以,他選擇告訴夕顏,他想,她是有權知道這些的。亦是讓她明白納蘭敬德行事的狠厲。

夕顏凝向納蘭福,這一眼,納蘭福懂她的意思:

「小妹,父親的血蓮教在這數十年中,確實勢力擴張的很快,正是被巽帝有所察覺,才有後來泰遠樓之變,接下去中巽帝借出殯清剿血蓮教餘孽,不過是父親讓巽帝暫時安心演的戲。也成全了父親轉到地下的心思。」

他頓了一頓,又道:

「小妹,不要試圖和父親抗爭,連我都不清楚,血蓮教的勢力究竟有多龐大。」

昔日,納蘭敬德除了平定苗水之亂有功,對於血蓮教的平叛,亦是有功的,想不到,不過是一招障眼法。

而成就這障眼法,卻是犧牲了太多的人命。

或許。人命在納蘭敬德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

「再怎樣,父親始終是疼你的。好好聽他的話,彆拗著他行事,我希望我們都好好的。」納蘭福舀起一勺粥。喂至夕顏唇畔。

夕顏搖了搖臉,這一搖,不知是對他這句話,抑或是她再也永不下一口粥。

血燕粥,終究,太腥了,每一口嚥下,都是血一般地腥。

「那再睡會。」納蘭福將碗放下,復扶她躺下,這一扶,聽得她低聲問:「聿,還好麼?」

她,還惦記著那個男子。

聽父親說,正是那男子一劍穿透她的心,能撿回一條命實屬萬幸,竟然,還惦著那人。

這就是愛吧。可惜,他確是不懂的,他的世界,只圍繞著父親一人而轉。

「吸進毒氣後,渾身無力,父親關押著,只要你聽父親的話,暫時不會有事。」

她的手輕輕地覆住納蘭福欲帶抽離的指尖,納蘭福輕輕一笑:

「放心,你關心的人,我會盡可能照顧的。」

這樣,她就放心了。

她不恨軒轅聿,一點都不。

誰讓她,開城門於先,和百里南‘曖昧’在後呢?

躺下,胸口,不知何時,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而用不了多久,納蘭敬德就該讓她寫信於土長老了。苗水的二十萬兵力,若不能為他所用,下場,也是一死。

所以,這封信函,她是必發的,只是該如何發,才能讓土長老心裡起些計較呢?

顰了眉,沉沉睡去,無夢。

果然,翌日下午,納蘭敬德不僅來探望於她,並帶來筆墨宣紙。

她聽從納蘭敬德的意思,起筆,下函,命令土長老速以鷹符號召苗水各部落首領再次起勢,聚兵於杭京,若得天下,則封侯晉爵,絕不食言。

甫寫完,她的面色煞白,掌不住地,又是一口血噴出,她忙用手捂了,仍有些許的血從指縫間滲了一滴到紙上。

「小顏!」

納蘭敬德喚了一聲,夕顏執起帕子拭唇,氣若游絲地道:「我——再寫來——」

「罷了,你這樣撐著,就這麼發吧,只是這血跡——」

話是這麼說,納蘭敬德蹙了眉,夕顏卻道:

「女兒有法子。」

她伸出拇指,只將拇指的指腹順著那未乾的血漬按了下去,這一按,她用了十分的力,按完起指,一個清晰的血指印,恰是出現在雪白的宣紙上。

看上去,這樣做,更顯得信函的重要。

實際上,指印中有一道斷痕。那是她昨夜以簪尖悄悄劃指腹形成的。

土長老是極細心之人,定能領會她的用意。

斷者,族兵會按著她的命令去往杭京,只是,在那之後,土長老不必以她其後的信函內容發號族兵。

橫者,取苗水語的諧音,意指族長身陷囹圄,土長老識具體情形,保族力要策。

納蘭敬德見她這麼做,眉眼微笑

「如此,甚好。」

遂將信函用蠟封在簡桶中,關心地凝著夕顏:

「好好休息,至多明日,為父就請天下第一神醫來瞧你。」

天下第一神醫——張仲?

納蘭敬德說到做到,張仲出現在夕顏榻前時,不過是翌日的清晨。

她看到張仲面色憔悴,與之前彷彿判若倆人一般。

納蘭敬德站在一旁,甫啟唇,語聲裡帶著些許說不出的味道:

「張仲,小顏的傷並不輕,就看你怎樣妙手回春,三日內,讓她下得榻了。」

張仲的神情肅穆著:

「我會盡力而為。」

「最好如此。」

三日,只是三日。

除了第一晚,張仲替夕顏診脈時,眉心皺了一下,以後每天僅是沉默地端來湯藥,而夕顏亦不能去問他什麼,包括,在杭京他的莫名失蹤,以及為什麼又順從於納蘭敬德。

以為,納蘭福說過,這裡的一切,都在監控當中。

第三日的晚上,納蘭敬德來到夕顏房中時,夕顏恰好由紅衣侍女扶著起身,納蘭敬德看她能走,心情大為愉悅。

「小顏,你可知道今晚是什麼日子?」

夕顏輕搖螓首。

「今日是四月廿六日,你母親的壽辰啊。」

母親的壽辰,這於她來說,好陌生啊。

是啊,她竟不知道母親的壽辰,竟是今日,一直以來,她記住的,僅是陳媛的壽辰。

納蘭敬德看上去,心情好得緊,親自挽起夕顏的手,但,還是讓她坐在滾動的椅子上,一路推出去。

夕顏有絲不解,卻聽得他道:

「乖,好女兒,為父今晚帶你去陪你母親一同過壽辰。」

他說出這句話,夕顏瞧到,張仲的面色分明是一暗的。

然,只是一暗,隨著納蘭敬德的手勢,張仲亦隨之跟來。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行至一處同樣沒有任何軒窗的殿宇。

正中,九條浮龍盤成的寬大椅座後,雕刻著一朵遍體血紅的蓮花,正是血蓮教的象徵。

納蘭敬德推著夕顏向血蓮後行去,那裡,晶瑩剔透得,仿是冰雪築就。

一道銀色溝壑中是一座九層高臺。

夕顏坐的椅子停在高臺下,她慢慢站起,納蘭敬德扶著她,一步步登至高臺。

高臺盡處,血色紗幔圍繞中,恰置著一水晶冰棺。

夕顏看到這冰棺時,心底的某處柔軟,再次被重重砸了一下。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趁這口氣沒有籲出時,離開納蘭敬德的攙扶,自個,走到冰棺旁,手,顫抖地伸出,那口氣,籲出時,人,仿似再無力氣一樣,撐住冰棺的邊沿,她將臉貼到冰棺上,淚,滑落在冰棺,順著棺沿,一徑墜落,落至棺底盛開的如同血蓮一樣的血色結晶礦體。

「娘······」低喚出這一句,胸前的傷口,似要再次裂開一樣的難耐。

低徊的眸華,棺中,躺著一傾國絕色的女子,她身著一襲紅色的嫁衣,好像,她,只是在新婚的那夜,先行睡去一般。

可,這一睡,哪怕沉睡千年,卻再不會醒。

張仲隨著他們一併登上高臺,他的手握緊成拳,只是,運不出一分的力。

是的,身為苗水的木長老,他精通醫術,卻不會武藝。是以,在三國起了滅苗水之心時,他曾分別潛入三國,以探虛實。卻未料在巽國被人察覺身份,隨行的護衛掩護他時悉數被殺,他雖逃脫,也只剩半條命,機緣巧合下,結識了陳媛,亦在彼時,他才恍然發現,對伊瀅有的,並非男女間的愛,僅是如兄妹般的關懷。

可,饒是這樣,眼前的男子,卻是不信的。

「張仲,怎麼,不上前看一眼嗎?沒想到,我會用這個法子,保住伊瀅的屍身吧?」納蘭敬德自負地道。

「是,我沒有想到,連先巽帝的棺樞都為你所用。不過,既然你連他的地宮都佔為己用,這,自然不稀奇。」

「軒轅煥然那個老傢伙,哪配用這冰棺呢?你可知道,先前我儲存伊瀅的身子多辛苦啊,要用多少寒冰護著,方能將她的身子儲存到了冰棺出現的那日。」

納蘭敬德行至冰棺旁,他痴迷地將手撫到冰棺上,彷彿,撫到的,就是伊瀅的臉。

沒有冰棺,用寒冰護著,確實很難,必須要每日有相當數量的寒冰供給,真的太難。

「即便這麼難,你也做到了。包括讓火長老,不惜背上判族的罪名,聽命於你這麼多年。」

「誰讓他想得到伊瀅呢?誰讓伊瀅最初愛的是你呢?。你讓他嫉妒,他當然識時務者為俊傑。」

「如果,我告訴你,伊瀅愛的不是我,你相信嗎?倘若我再告訴你,從小就被你當棋子培養起來的夕顏,是你親生的女兒,你信嗎?」張仲閉上眼睛,說出這句話。

納蘭敬德神色大變,目光射向張仲:

「夕顏本就是我的女兒,何用你來說!」

「到現在,你明明心裡不信,為了自己的計較,卻還利用著她,你可知道。這麼利用下去,你和伊瀅唯一的女兒也會毀在你的手裡!」

原來,母親手札中,接生,以及後來救她於水中的,果真是張仲。

他每次都是從水池潛入,所以,才讓母親發現,這處生機的吧。

那園蒲草即為他所栽,定是全了母親畫裡的相思意,只這相思,怕是應在作出那畫的一人身上——

「納蘭敬德,伊瀅心裡愛的,確實不是我,也不是你,她心裡有的,僅是短短進獻貢品那段日子,為她描繪出一千多幅畫的國主。」

一千多幅畫?夕顏有些震驚。

可。彼時的母親,面對這樣的愛意,豈會不動容呢。

然,夜帝是懦委的,他所能給予母親的,不過,僅是那一千幅畫罷了。

「夜帝?!」

他不是不知道伊瀅和夜帝之間的一段情,是以,他一直試圖最先挑起夜、巽兩國的紛爭。

可,他以為,伊瀅和張仲之間亦是有著私情,畢竟,張仲不止一次去過旋龍洞,被他察覺一次以後,他發現伊瀅懷了身孕,當他問伊瀅這孩子的父親是不是他時,她是否認的。

難道真的——

「不過,都不重要了!她愛的是誰,再不重要了!」

他不容自己再想下去,今晚,要做的事,他不能忘。

他輕擊掌,四周冰雕的幕牆突然翻開,在這幕牆後,赫然現出三根冰晶柱子。

這三根柱子,按著三國的方位,分別綁住三國曾經或者是現任的帝君。

夕顏本俯在冰棺上的臉,聽到聲響,起身望去時,旦看到,除了銀啻蒼的琵琶骨仍被鎖住外,百里南和軒轅聿的情況看上去卻是要好很多,只是,都似昏迷地被懸在冰柱上。

「父親,您這是要做什麼?」

「忘記你自己說過的話了?背信棄義者,都該死!看著他們,每個人都曾負了你,他們的父皇,也曾負過你母親,所以,難道不該死嗎?」

夕顏眉心顰緊,現在的納蘭敬德,突然陷入一種瘋癲的邊緣。

納蘭敬德靠近夕顏,雙手扶住她的肩,這一扶,讓他有些不悅,夕顏的肩似乎在瑟瑟發抖,這,不好。

哪怕僅是利用,他也要她以絕對的王者姿態,傲視眼前的所有人。

「小顏,為什麼發抖?對了,忘記告訴你,土長老已率苗水新募集的三十萬族兵,即將抵達杭京,只待這五十萬族兵匯合,就會揮師北上,所以,一來,以這三位帝君的血作為苗水出征前的賀祝,二來,你母親在壽辰之日,收到這份祭品也定會很開心的。」

夕顏甫要啟唇,納蘭敬德卻將她的手,放到冰棺旁的一根柱子上,柱子的最上端放著一水晶魚嘴瓶,柱子下面鑲嵌著一圈五光十色的寶石,現在,她的手就放到這圈寶石上,伴著納蘭敬德幾近貼在她耳邊的聲音:

「來,轉一下,這三根冰柱就會生出冰刺,扎進他們的心臟,讓他們的血,流淌到這池中,讓你的母親,在壽辰之日得到最好的祭品吧,這樣,你就是一統三國的女皇,是的,女皇!你母親這輩子都沒到達的頂峰,你到達了,多完美!」

她的手彷彿烙到被火燒得滾燙的鐵塊一樣,想收手,納蘭敬德卻鉗住她的肩膀,讓她根本收手不得。

但,在此時,只聽高臺下,一聲音帶著不服叫囂道:

「父親,枉我喚你一聲父親,原來,最終你的大業不僅不會交給我,連大哥都不會交予,只是白白便宜了這個女人!」

循聲望去,正是納蘭祿,他一身戎裝,站在下面,眼底,滿是沸騰的怒氣。

「阿祿,這是你對父親說話的態度嗎?」納蘭敬德挑了一下眉,頗似不滿地道。

「父親對我的態度,難道讓兒子對你依舊恭敬有加嗎?兒子今晚算是明白了,終究不過是父親的馬前卒,拼死效力的份,連杯甜羹要分,都是不可得的,是啊,泰遠樓那次,你為了籌謀,竟狠心打斷我的腿,我就該知道,在父親的心裡,我是個屁!」

納蘭敬德並不為所動,只是看著納蘭祿,納蘭祿語意粗噶,惡狠狠道

「你既為刀俎,我缺不甘為魚肉!」納蘭祿陰陰地說出這句話,將指尖抵於唇際,輕吹一哨,旦見,從殿外躍進幾名紅色衣著的男子,手持著明晃晃的大刀。

「今日,是父親最愛女子的壽辰,這地宮所有的暗人都被父親賞了一碗酒,所以,他們現在都很困,再不會來干擾我們。父親,就讓兒子送你一程,也算是盡了我們父子的情意一場吧。」

「好,好,好!為父會記得阿祿的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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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敬德鬆開縛住夕顏的手,將目光定在納蘭祿的身上,當那幾名紅衣男子躍踏往高臺來時,只見,納蘭敬德雙掌一翻,幾道紅光過處,那尚躍至空中的男子,只見血光一閃,恰化為血肉橫飛的碎屑。

一點聲響都沒有。

紛灑落到潔白的冰雪地的,僅有片衣和血肉。

納蘭祿驚愕莫名,卻聽得張仲在旁暗淡地道:

「你終是練成了這種邪門武功,血手印。」

「呵呵,為什麼不呢,你們苗水至高的武學,為什麼我不練呢?說來,還得謝謝火長老。」

張仲沒有再說話,這種武功歷來只有族長和長老知道,可,卻是苗水的禁忌,百餘年來,是沒有人去練的。

源於這武功縱極其霸道,卻也有著致命的弊端。

他起初恨過火長老,但在那一年,當他以神醫的身份再次見到火長老時,才明白,火長老亦是苦的。

先是被利用,接著,當火長老知道伊瀅已死時,表面做再無退路的臣服,並投誠地獻上這本武學,暗裡則是讓其終有一天自我毀滅。

所以,他在族中甚少提及火長老,只在決定讓木長老這個身份徹底消失時,才告訴風長老,火長老將夕顏接出旋龍洞,帶回巽國撫養長大,藉此,希望苗水在他‘死’後,念在夕顏的份上,放過火長老。

因為,倘若沒有火長老,或許,夕顏不會活到今日。

他的目光望向柱上那瓶魚嘴,該是千機吧。

當年,火長老瞞著族長,私藏下三瓶千機。

一瓶,納蘭敬德因伊瀅之死,遷怒夕顏,將千機與其服下,要她熬受十年的折磨再死去。事後,卻發現火長老在其體內植下天香蠱,納蘭敬德欲將火長老殺之,火長老卻道,用天香蠱壓制其體內毒性,待到其長大,若遠嫁夜國,一旦與夜帝交合,則天香蠱散盡,恰能成就挑撥夜,巽兩國之事。而那畢竟是許多年後的事了,火長老要的,只是保下夕顏。

另一瓶千機,該是伊瀅死時,納蘭敬德欲予軒轅煥服下,卻不料,陰差陽錯地,為軒轅聿所服。

他不忍千機殺孽太重,又知世上再無天香蠱,方以天下第一神醫的身份在軒轅聿甫服下,覺到身子不適,太醫院束手無策時,暫壓了千機的毒性,亦因此成為軒轅聿的師傅,後來,又知道了軒轅聿孿生兄弟軒轅顓的存在。

這麼多年,接近三國的帝王,他最初是有企圖的,伊瀅死後,他想過為伊瀅受到的不公報仇,而獲得三國帝王的信任,再施以離間,無疑是最好的法子。

只是,一年年的過去,他發現,看著這些帝王慢長大,他最終沒有辦法下手,最終選擇,讓其中一個身份——木長老,徹底的死去。也了去,心中的恨念。

伊瀅是那麼善良簡單的女子,不會願意蒼生因她生靈塗炭。

可,納蘭敬德,卻終讓她成了這場浩劫的源頭。並且,以納蘭敬德如今的冥頑不靈,根本是聽不進勸了。

現在,這是最後一瓶千機。也是他這次來地宮,除了受納蘭敬德脅迫外的,唯一的目的。

他趁納蘭敬德不備,移近那瓶千機,卻聽得納蘭敬德低吼一聲,原是納蘭祿親自衝上前來,將手中的劍直刺納蘭敬德。

「孽障!」納蘭敬德怒吼,只將夕顏向一旁推開,夕顏身上有傷,張仲下意識立刻上前扶住夕顏,卻見納蘭敬德並不以血手印對之,僅將手擋住納蘭祿刺來的劍,順勢再將納蘭祿的劍慣出。

這一#,劍鋒擊至冰棺,但聽得「噹」地一聲,接著是「譁」聲響起,那冰棺從劍鋒刺進處,入蛛網一樣,四散開,頃刻間,化為一地的齏粉。

這層齏粉上,伊瀅的屍身靜靜地躺在那裡,總依舊如生,不過片刻,她的身上,卻急劇的起了變化。

無論事夕顏抑或張仲,看著這變化,心底,除了震驚,僅是無奈,以及悲慟。

紅顏白骨,彈指一瞬。

納蘭敬德慌張地抱起伊瀅時,昔日傾城姝色,只化為一捧白骨,除了那墨黑青色猶在,其餘,皆不復得。

也在此刻,納蘭祿拾起掉落在齏粉上的劍,刺進納蘭敬德的背部。

納蘭敬德發出困獸一樣的嘶吼,眼睛在此刻變成赤色般的紅烈,他一手抱著骨不放,一手結出一個碩大的血手印,直向納蘭祿罩去。

隨著血肉橫飛,不過,是一場親情的泯滅。

第二次運用血手印了。

張仲的心裡浮過這個念頭,卻見納蘭敬德絲毫不在意背上的傷,發出一聲臆語:「瀅,為什麼,直到現在,你還要離開我,為什麼?我把你獻給軒轅煥,我也不情願啊,可,被他發現了,我如果不獻你出去,王府就完了!而我想出人投地,你也說過,我沒什麼配的起你,是的,我只是一個異姓王爺,但我愛你,我以為佔有了你的身體,就能擁有你的心啊,為什麼,你卻連最後一絲的奢望都不給我,寧願死,都不要我呢?」

「所以我恨夕顏,是她!是她第二次跑到繡樓,你才會選擇死的,是她!所以,我要殺了她!殺了她!」納蘭敬德吼出這句話,將手中的白骨放下,回頭,目光陰狠地望向夕顏。

張仲一驚,意識到不好,可,他沒有任何武功,根本是阻不得納蘭敬德的。

按著血手印的致命弊端,一個時辰內,他再施一次就會經脈逆流致死,只是,這一次的代價,他不希望是犧牲夕顏。

張仲眉心稍顰間,卻聽得夕顏道:「敬德,你這麼做,我很心痛。」

這一語出,夕顏已掙脫開張仲的相扶。

「敬德,你知道嗎?佔有一個女子的身體,其實,並不能得到她的心。」

「這個孩子,是你強行佔有我留下的,我雖然生下她,但,我不想告訴你,她是你的孩子。我怕你再強行把她從我身邊帶走,畢竟,我被困在旋龍洞中,她是我唯一的依賴。」

「你呢,因著孩子,卻再將我的心傷透。」

「你帶我離開洞中,本來我該為恢復自由感激你,可逆卻把我獻給軒轅煥,你知道,一個女子被迫身伺倆人的滋味嗎?顏兒看到第一次,我都沒死,何況再讓她看到我被囚於繡樓呢?你該知道的,不巧被她瞧到的第二次,是我想殺了你,我受夠了這種日子,我不知道下一刻,你又要對我做出什麼樣的惡行!但,正由於當著孩子的面,我下不去手啊,或者,我也根本沒有法子讓自己去殺你,所以,自殺,是我唯一的選擇。這一輩子,哪怕到死,你都沒有了解過我,你說愛我,卻始終不珍惜我,也始終不在乎我心裡的想法……」

帶著記憶裡的片段,帶著手札中母親的感情,她說出這些話,她不知道,模仿得像不像母親的口氣,只是,足夠了。

納蘭敬德發出一聲咆哮的叫喊聲,接著,鬆開手裡的白骨,起身,雙手結成血手印,往那雕刻的血蓮上轟去。

是的,轟去。

但聽「轟」一聲,血蓮隕碎。

而納蘭敬德就站在那,再沒了一絲動靜。

張仲的手再次攙扶起夕顏,低聲道:「他去了。」

夕顏閉上眼睛,沒有淚滑落。

她不願意讓母親的白骨就這樣放著,解下身上的外袍,蓋到那捧白骨上,甫將袍子離手,突聽得納蘭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小顏,快走!」

聲音十分急促,似有什麼危險即將來臨。

她起身,看到,各個溝渠中的水銀開始呈現出不安分的狀態,好像,汩汩地似要淌出一樣。

納蘭福就站在三根冰柱旁,分別啟動機關,放下冰柱上的人,一隻手還扶著同樣昏迷不醒的慕湮。

張仲迅速下得臺階,取出隨身的藥丸分別予三人服下。

三人甦醒的速度還是快的,只銀啻蒼因被鎖住琵琶骨,行動最為不便,然,現在亦是沒有時間去替他療這傷勢的。

張仲扶著銀啻蒼,慕湮和百里南相互攙扶著,軒轅聿則是獨自登上高臺。

五人登上的剎那,底下的水銀終是漫了出來,洶湧而絕對的漫了出來。

「你們快走,順著殿門出去,一直往左,就能抵達陵墓的出口。這裡,很快就會被水銀淹沒,那朵血蓮是父親特意設定的讓整座陵墓被水銀掩埋的機關。」納蘭福匆匆說出這句話,容色緊張。

接著,他鬆開扶住的倆人,夕顏突然覺到不對:「大哥,你呢?」

納蘭福伸手扶住佇立在那得納蘭敬德,笑道:「小妹,別恨父親,他這麼做,僅是為了證明自個,不輸給任何生來就是帝王的人,哪怕出身卑微,依舊可以謀得天下。答應大哥,別恨父親。」

「大哥,我答應你,但,你得跟我走。」

「不了,我已經習慣待在底下了。快走,那些暗人被納蘭祿暫時制服,你們出去後,血蓮教的餘孽該會滋事,但,群龍無首,不會再有多大的危害。可,那畢竟都是命,能放,大哥求你,還是放了吧。」納蘭福說完這句話,只扶著父親坐下,再沒有聲音。

一旁,軒轅聿陰暗著臉,瞧了一眼,只與百里南相互扶著,並未看他一眼的慕湮,絕然抓住張仲的手臂,執起殿宇上的垂落的紗幔,借力往殿外掠去。

百里南的臉色有些蒼白,胸前的傷卻是經過包紮處理過的,他望了一眼夕顏,又望了一眼慕湮,夕顏只往後退了一步,百里南明白她的意思,遂勾住慕湮的腰,同往殿外掠去。

高臺上,僅剩下銀啻蒼,他露出一抹笑靨,睨向看起來有些失落的夕顏,然後,將一隻手遞於她,一隻手執起殿宇上垂落的紗幔,道:「族長,讓我帶你走。」

一句族長,夕顏知道他的用意,現在,她是伊汐,風長老的妻子,這樣,他才能不避嫌的拉住她的手,不是嗎?

她再回眸望了一眼,納蘭福,納蘭敬德,以及袍衫下母親的白骨。

她,帶不走他們。

心底,酸澀地湧起些什麼,僅能閉上眼睛,請頷首間,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銀啻蒼修掌一手,握攏她的手,一併掠起。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她稍睜了眼,仔細瞧著銀啻蒼的傷勢,卻聽得他的聲音響起:「怎麼,對我裸露的肌肉感興趣了?」

這句話,說得倒是輕鬆,彷彿,那些傷,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一樣。

只是,她知道,必是嚴重的,他的傷口因著施展輕功,此刻,滲出些許的血來。

「若想讓我減輕點負擔,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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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了,帶著初見時的不羈。夕顏的手猶豫中,看到他肩胛骨處的傷口,終是伸手攬緊於他的腰部。

一路藉著紗幔掠過去,待到了轉角處,她瞧見百里南稍停了身形,將手中的紗幔擲扔給他們,擲扔間,百里南方換手抓住下一根紗幔掠去,但紗幔垂掛的地方除了大殿以及殿外狹長的迴廊後,便再是沒有了,需要以腳掂住可以借力的一切物什上,騰空向前掠去。這樣施展輕功,無疑對身上帶傷的人是種毅力的考驗。

軒轅聿看上去並沒有傷,因此攜著張仲一直掠在最前面,亦絲毫未曾停過步子。

百里南縱受了傷,畢竟恢復了也有大半月,並且慕湮該習得些許的輕功,合倆人的力往外掠,也不會很難。

而銀啻蒼身受重傷,又加帶著不懂輕功的夕顏,明顯吃力很多,在快到一廊盡頭時,銀啻蒼踩住一小塊石壁凸起處,突然一滑,顯見就要跌落下去,而下面的水銀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開始吞沒一切。

夕顏並不驚怕,只牢牢攬緊銀啻蒼,銀啻蒼深吸一口氣,驀地甩開發絲,那三千黑髮仿似堅韌的繩索一樣攀纏住前面的一處橫樑,而他稍穩身形後,復向前掠去。

髮絲分揚間,他帶著她,往前飛去。

一路飛去,黑髮寸寸成雪。

這,就是瞬間白髮吧。

他,終能攜著他的結髮妻子,在這飛掠中,仿似度過了一生。

真好……

夕顏貼在他的胸前,僅留意著他肩胛上不停流血,絲毫未曾注意這些。

蘊上最後的功力於髮絲上,藉著這股力,他帶著她終身隨前面的二對一起,接近了陵墓的出口處。

出口的室門現在是緊閉的,正上方有一塊龍形的浮石。軒轅聿抬首忘了一樣那浮石,脫口道:「斷龍石。」

這一聲出,百里南和銀啻蒼對於這三字不會陌生。畢竟,亦都是帝王,這石。實屬帝王陵墓的必備。

納蘭敬德啟動機關,以水銀淹墓,自然陵墓口不會開著的。除非啟動著斷龍石,石放之日,陵墓開啟。但,僅能用一次,一次後,這座陵墓將徹底的被封閉。

石很高,他們三對都倚附在牆壁上,隨著水銀逐漸洶湧漫起,其實,容不得再有任何猶豫,哪怕石後是機關,都是要試一試的。

銀啻蒼思緒甫定,突然鬆開夕顏的手,只把她的身子擲扔給軒轅聿,擲扔的瞬間,他的白髮纏於夕顏的腰際,使她在空中不至於失重墜下。

軒轅聿滯了一滯,夕顏的身子卻已到他的跟前,張仲不由分說緊扣住夕顏手腕,夕顏這才看到腰上纏著的銀絲咻地一收,一收間,銀啻蒼的身形徑直掠向那最高處的斷龍石。

他,烏髮竟成雪?!

看著他掠上去,夕顏察覺到所有的思緒都被不詳之感籠罩,她只喊出一句:「蒼,回來!」

斷龍石隨著這一句,已然被按下,按下的瞬間,石中刺出一根極細的尖刺,戳進銀啻蒼的胸前,他,再是動彈不得。

不過,下面的人,該不會看到。

這刺,太細,太細了。

任何人要動這斷龍石,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畢竟,一念生,即是一念死。

懸掛在陵墓的最高處,他冰灰的眸子向下望去,他最愛的女子,抬起螓首,望著他,滿臉,都是淚水。

又為他哭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