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死生契闊與子成痴

番外死生契闊與子成痴

番外死生契闊與子成痴

三月廿三日,牡勒山被圍三日之久,其間,偶有巽軍逃兵從山上潛下,被夜軍俘獲,皆言,巽帝迄今下落未明,巽軍軍心渙散,沒有食物,飢餓不堪,強被副將壓著,是以只能暗中潛逃。夜軍主將喜,遂命嚴加守山,只待再圍兩日,巽軍困飢難耐,軍心大亂之際,再行攻山。

三月廿四日,圍山二十萬夜軍適逢夜帝攻取杭京,全軍稍作慶賀,軍心略為鬆懈。就在這日凌晨,被圍于山三日之久的巽軍卻發起突圍攻勢,壘巨石沿各處峭壁推落山道,並與巨石後投下松明紮成的火球,大部分尚在酣睡的夜軍措手不及,避過巨石,軍營卻悉數便被松明火球所焚,一時間,死傷無數。此時,墨陽將軍率一隊士兵殺到,兩隊兵馬合攻間,二十萬夜軍潰逃,此前傳聞失蹤的巽帝突然出現於佇列中,令墨陽將軍莫追窮寇,只將該隊夜軍以牡勒山為界,以火炮相阻,與不遠處的行京城隔離開來。

同日,巽帝親率數十萬巽軍,反攻杭京。巽軍以板為幔,立桔槔與四輪車上,懸幔比城堞間,使趟捷者蟻附而上,矢石所不能及,夜軍遂作雉尾炬,施鐵鏃,以油灌之,擲驢上,欲焚之俄盡。然,車上皆備有泥漿桶和渾脫水袋,焚,未果,夜軍只能以長矛,加箭弩,阻礙巽軍攻城。

三月廿五日凌晨,城內被縛於營內的十萬巽兵,突繩索均被解開,原來不知從何處湧入數只老鼠,老鼠聞得巽兵繩上的味道,紛紛噬啃,使得繩索盡解。

此處玄機實是繩索上被灑下苗水族的天竺葵粉,遠汐侯以鷹符調回這些族兵時,即將此粉交與族兵統將,以備不時只需。卻在此時,派上了用處。

夜軍腹背受敵,晌午時分,城內巽兵廝殺出一條血路,開啟西城門,至此夜軍佔據杭京城僅三日,即再度被破城,巽軍的旌旗始再次飄揚於杭京城內。

百里南自二十三日宴飲負傷後,傷勢並未好轉,卻不顧龍體,連日於城樓指揮應戰。帶到廿五日,有咳血癥狀,太醫請其稍作休憩,但,面對城內突至的變數,其不允,仍指戰於城外及城內兩處。

至晌午後,城內巽兵終血殺至西城門,西城門被攻破前一刻,百里南喚來親信大將秦魁,吩咐帶他去見宴飲時刺殺的舞姬。

自那晚後,該舞姬被紫奴帶到了城樓附近一處民居暫時監禁起來,並未做任何發落,縱然秦魁等人頗有微議,但那女子容貌酷似昔日的鳳夫人,想君上有所念舊亦未可知,加上軍情漸緊,遂不敢多提,未料,危難之際,君上下此命令,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趁現在,兩處巽軍尚未匯合之際,未嘗不可從東城門殺出一條血路,哪怕棄了杭京城,留得青山在,又豈怕沒有捲土重來一日呢?

畢竟,尚有圍山的夜軍只是被隔離在了牡勒山那端,若以帝之親命,這對夜軍如今即便有火炮相阻,卻仍在運人攻戰,再次殺回,實際是指日可待的。

然,從凌晨城內巽兵起事開始,他們的諫言,君上就未置可否,僅命,分五萬夜軍於城內進行殲戰。

按著從前的軍規,對於這部分巽兵,在奪城之後,理該殺之以絕後患。

可,君上為了那所謂的三殺軍令狀,卻再次沒有狠下殺手。

令秦魁不解的還有,哪怕要見,該是帶舞姬來見君上,區區一名舞姬怎該勞動君上大駕呢?

但,秦魁心裡再是不解,仍只能遵命行事。

遂帶領百名精銳,引君上往城樓旁的民居行去。

眼下,城裡四處都漫著硝煙,杭京,已然成了一座危城,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是否還有命活著,在這壓抑的氛圍下,秦魁引百里南進得民居,民居前,守著兩名士兵,見是百里南,忙躬身讓開,一進四合院,有一名宮女打扮的女子正站在其中一間房的門口,見百里南親臨,有些驚訝,跪身間,百里南的步子卻滯了一滯。

秋水綠的身影,坐於房內的椅凳上,不過月餘不見,清瘦如斯。

聽得歩聲,她轉過臉來,眸底,再不是無瀾,蘊著千種的情緒,惟有一種,是最深刻,亦是最落進他心底。

那種情緒,叫牽念。

現在,既然沒有將來可言,有這份牽念,其實夠了。

身後的諸人自覺立於室外,並不進內。

他踱進室內,她一反常態,不似以往般若即若離,全按著禮數。而是行至他的跟前,手,甫要觸到他的傷口,卻是僵在半空,近不得分毫。

他看到那分距離,其實,一如他和她之間的距離,每次,想要靠近,卻因著彼此的疏離,終是永隔了那分距離,不得靠近。

咫尺,天涯,概莫如此。

對這個女子,從他說出那句話,若不願往夜國,他不會強她所難,她應上那句,「慕湮惟願和國君琴瑟和鳴。」

終是讓他那時的心,稍稍地悸了一悸。

他的笛聲,真的有人願意真心相和嗎?

從來,沒有人和過他的笛聲,曲高和寡,一如帝王之道。

只是,她說了,他便信了。

那種信,帶著一絲的欣喜,卻很淡很淡,濃不過彼時,那雙眼睛在他心裡的份量。

入夜宮,他遵著父皇的意思,許她以高位,許她以最豪華的宮殿,可,她彷彿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

無動於衷間,她沒有再彈過那曲鳳徊心。

所謂的琴瑟和鳴,不過是那時的一場自欺欺人。

而他,也欺瞞著她,不是嗎?

賜她香囊,看似聖寵,卻實不讓她懷得子嗣。

知道旋龍谷那次臨幸,帶著別樣意味的臨幸,她得了他的子嗣,卻亦成了他和她之間,再無法癒合的一道傷口。

是的,胸前的傷口,人活著,終有一天可以癒合,他加諸在她身上的那些謀算、利用呢?

縱她並非因他死了一次,實際和他是分不開關係。

那名宮女梨雪,雖是他步驟中的一步,卻亦成了別人謀劃中的一步。

背後,或許還有股勢力,在他尚未絕下心,下最後一道命令前,成全了他的謀劃。

這股勢力,從旋龍谷經安縣時,他知道一直都在。

他也一直順著那股勢力的所為,來得到他想要的。

當這股勢力操縱著慕湮欲將他刺死時,他才明白,與狼共謀,最終定會被傷到。

只是,他再沒有時間去揪出這股勢力,這一役,他輸了。

輸在了素以為傲的攻心上。

亦輸在了,「歸雷」刺入心口的剎那。

即便,得到再多,千秋萬歲,功績赫赫,他不過是個孤家寡人,同父皇一樣懦委地迴避任何感情。

母妃若看到這樣的他,或許,只會失望吧。

不過,一切,都快結束了。

成王敗寇,素來如此。

他往後退了一步,不再給自己任何心軟的距離。

她收回手,瞧著他憔悴的面容。

她的眸底,他看得清楚,有朦朧的霧氣瞬起,只是此刻,他不要她的這些霧氣。

以前,既然她不曾為他真正哭過,現在,也不需要。

她傾心的男子,現在就帶著士兵,即將進入城內,把她交給那個男子,是他最後為她做的事。

因為他負了她,他願予她一次的成全。

即便,這種成全的念頭甫起時,讓讓感覺到,心底,一陣抽搐的疼痛,然,不過須臾,便不會再痛了。

而她眸底的霧氣很快散去,清澈如水的眸子,其實,也很美。

哪怕,這雙眸子,不似他的母妃。

「我不會走。」她只說出這六個字,仿似瞧穿了他在想什麼。

從她將「歸雷」刺入他胸口的剎那,她被控制的心智瞬間清明,隨後,沒有任何猶豫地以死相陪時,就明白,她心裡真正所想的是什麼。

這三年來,她一直不敢面對的是什麼。

「城,馬上就會被攻破,你一個舞姬落在那幫士兵手中,下場如何,不用朕訴與你知。」他的語音低徊,卻是意有所指。

「我不是舞姬,我是您的鳳夫人,那個本該死了,卻被人控住心神,要刺殺您的鳳夫人。」慕湮說出這句話,終慢慢走近他,這一次,她沒有在縮怯,只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動環上他的腰,避開傷口,將臉貼於他胸前,「君上,臣妾只問您一句,這句話,您別欺瞞臣妾,好嗎?」

她按著宮規自稱,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夜宮中。

只是,刺鼻的硝煙,卻將這層臆想撕毀。

他沒有應聲,她的語音緩慢輕柔:「您雖存了利用臣妾的心,最終,卻是狠不下心走最後一步,是麼?」

「朕的步驟,不會因為你有改變,歸國省親那次,朕要的,就是你的命,不過,這命,朕本該放到國宴上去要。」

「臣妾曉得了。」慕湮淡淡地笑著,只把螓首埋進百里南的臂彎中,「是臣妾自己違了當初的允諾,是臣妾一錯再錯,終是累及了所有人,臣妾拜別君上。」

她欠身,行禮,黛眉亦沒有染上一絲的惆悵。

自欺欺人的話,她不用再聽了。

既然要利用她,現在同樣可以啊。

為什麼又要放她走,以清名為念呢?

她徑直往室外行去,百里南突意識到什麼,返身間,慕湮身子輕盈地向外掠去。

數月的時間,那人不僅控了她的心智,卻也給了她些許的輕功,以及掌劍的操控。

她掠向外面,這連綿不斷的聲音,是屬於攻樓地。

而方才的近身,只讓她看清,她的眼裡,僅是玉碎瓦不全的決絕。

既然要死,就讓她先行一步吧。

門外,傳來更響的聲音,接著是四起的廝殺聲。

她的身子向前掠去,她的手,被他攫住。

他喚:「秦魁,速帶她從後門往東城門去,護她周全!」

這一次,他竟沒有辦法,讓秦魁佯裝掩護她出城,實際送她無巽軍。

她在他的手欲放開她時,反握住他的,一字一句地說:「臣妾不會獨自往東城門去。」

她素來,都不會說出這種毅然的話,很多時候,她溫婉地,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所以,他和她之間,一直,都那麼相敬如冰。

他冷淡的掰開她的手指,一點一點,硬生生地掰開去。

只這份硬,他知道,不會傷到她的手。

而,對於她的心,他早就傷她太多次,又何妨再多這一次呢?

「朕早該知道,你是不會去往東城門的,現在,他就在西城門,這,才是你要的吧。」

這句話說出來,他看到,她的眸底蘊出一絲哀意,不過,只是哀意罷了。

「是,是臣妾要的。」

她的手,他終是呀放了。

不過,來不及了,哪怕放開,她的人,再不會離開他。

此刻,四合院落外,傳來兵器碰撞聲、甲冑叮噹聲,利刃斬入骨肉聲,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只欲將人淹沒,終是,攻進來了吧。

她,還是沒有走成。

他,還是沒有放成。

都是命數吧。

他看著院落的門被撞開,百名精銳夜軍退進院落,巽軍一併出現在院落外。

退進的百名精銳夜軍旋即布成護駕的陣勢。

縱敵人數倍於己,這精銳之士仍奮勇無比。

邊掩護著他們的君上和那名「舞姬」,邊開啟後門,退到街道之上。

那裡,正是杭京另一處街道,直通東城門。

只是,這不算遠的距離,如今要過去,卻是難如登天。

兵器相交發射的寒光中一排排夜軍藍色的盔甲倒下去,一層層巽軍青色盔甲又迎上來,巽軍耐著性子,一層層剝去那藍色的方陣。

兩陣中間堆積著越來越多的屍首,終於迫地精銳士兵的陣腳開始有些惶亂。

便在此時,突然彷彿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旋即「萬歲」聲如潮水般漫卷開來,但見巽軍青色的陣勢中,一著明光鎧甲的男子長身玉立在巽軍之後,他冷峻的眉目間彷彿映著微寒的雪光,而鎧甲外明黃斗篷被風吹得飛揚,彷彿碩大的翼,正是傳聞中,曾是失蹤與牡勒山的軒轅聿。

百里南猶記得他和軒轅聿短兵相接,于山上相搏,只是,不知道為何,軒轅聿僅防了他三招後,面色突然泛青,接著,眉目間似染上了霜寒之意,哪怕他一心要將其擊敗,見這樣的軒轅聿,他手中的招式終是緩了一緩,一緩中,軒轅聿兀自手撫胸後退幾步,卻不料身後已是山谷,他就這般跌了下去。他忙上前,看到軒轅聿將劍刺入山壁中,身子,晃盪于山谷之上,那時,他沒有任何猶豫,伸手向去拉他,未料軒轅聿眉心一鎖,突然,手似連握住那劍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撒手,跌入山谷。

他伸出的手,除了抓住劍柄外,再無其他。

而劍柄上垂落的穗子,終讓他突然再次有了計較。

這份計較,其實僅是為了掩飾他鄙視剎那的心軟。

軒轅聿墜崖,他理應痛下殺手,豈有幫其之理呢?

眼見著,巽軍群龍無首,他最終的目標是杭京城,自然節省越多兵力越好,遂命夜軍撤下山去,于山下,以二十萬兵力合成包圍圈,守住牡勒山,以求困巽軍與無糧,不戰自敗。

而他則率剩餘的三十萬大軍急往杭京,趁巽軍兩邊都群龍無首之際,行破城之術。

只是,哪怕再周密的部署,終究,是存了人為的變數。

他的變數,說道底,還是沒有徹底狠心冷絕。

譬如現在,他若挾持夕顏,面對這位巽帝軒轅聿該有更好的效果,可,臨到頭,他想到的,卻是放了那一人。

不過,現在,讓他終是下了一個之前未曾下得定的決心——

碰到軒轅聿,身旁的女子,總歸有了去處。

百里南的唇邊漾起一抹笑意,他看不到身旁女子的表情,他也不用再去看。

兜兜繞繞了一圈,交給那人,亦能還她一個周全。

畢竟,遠嫁至夜國的鳳夫人,天下人都知道,已經死於暮方庵的大火中。

一名刺殺夜帝成功的舞姬,這個身份,軒轅聿要迎回她,無疑是最好的。

軒轅聿的眯起墨黑的瞳眸,睨著百里南,唇邊仿似劃出了一道弧度,卻是沒有一絲的笑意,僅有那冷如千年寒潭的聲音響起:「阿南,想不到,朕和你,卻又在這樣的場合見面。」

「聿,這,其實就是朕和你最終的歸途,我們的父皇,假扮做惺惺相惜這麼多年,我們也扮了那麼多年,不是嗎?」

「朕欣賞你的坦率。確實,天下三分了太久,是該大一統了。」軒轅聿說完這句話,拔出佩劍:「不過,念在我們昔日同拜一師的情分上,朕再給你一個機會,假若,你能從朕的劍下逃得命去,那麼,朕會考慮封你一個逍遙侯,如何?」

一泓秋水般的劍身,冽然生寒。

逍遙侯,從國君到侯爺,銀啻蒼有所忍,他確實無法忍的。

這麼多年的卑委求全,為的就是問鼎大一統,成為開國之帝。

若不成功,便成仁。

他,該是明白的。

所以,這一次對決,無非是生死決。

劍鋒劃出半個弧圈,和著百里南眉宇間隱然一種傲意,直指軒轅聿。

周遭的巽,夜兩軍皆慢慢退散。

二人,劍鋒相格,於當中空出的圈內,招招旋出。

慕湮站在一旁,看著百里南,是的,只看著百里南,當軒轅聿出現的那刻開始,很奇怪,她的目光絲毫沒有流連於軒轅聿的身上,唯一追隨的,僅是百里南。

這追隨的目光,卻看到,數十招後,百里南的呼吸漸漸沉重,手中的劍式亦緩了下來,畢竟他胸前的傷未癒合,加上數日來的積勞,顯在運劍的果斷上就遜於軒轅聿。

而軒轅聿劍勢輕靈,不焦不躁,愈漸招招犀狠,衣裳帶起疾風捲動氣流,宛如一團明光的浮雲只將百里南團團圍住。

兩人的身影悠忽來去,劍氣吞吐,閃閃閃爍,突聽得一聲低喝,軒轅聿手中劍化為朵朵劍花,劍花過處,格開百里南的劍刃,直刺向他的胸前。

「不要!」慕湮只喚出這一聲,飛身上前,竟是要以身去抵開這一劍。

軒轅聿眸光一收,生生地就將劍鋒偏移,偏移間,一旁同時響起另一個女子的聲音:「湮兒,小心!」夕顏從士兵的佇列中,飛奔進來。

她的身份,大部分守城的巽兵卻是知曉的,是以,都自覺讓開一條路,正因讓開這條路,讓她得以一路無阻地奔進,隨後,快疾地將慕湮推開。

這一推開,她對上軒轅聿冷凝向她的眸光,這眸光,有些許的陌生,但,初見他時的欣喜抵過這些許陌生,她對著他,語音裡,含著幾許錯綜的情愫:「皇上,放——」

接下來的話,她說不出,再沒有辦法說出。

聲音,突然消逝在空氣裡,僅剩下,她的唇還張著,眼底,閃過一縷不可置信,接著,是低徊向自個的胸前。

胸前,有血色的花朵綻出。

軒轅聿手中的劍刺進她的胸,穿胸而過,狠厲,決絕,就這麼穿了過去。

劍尖,直刺入,她身後,另一個人的左胸。

那人,就是意識到不妙,正要上前推開她的百里南。

血,從她和百里南身子當中的鋒刃處滴落。

一滴一滴,濺於地。

她的明媚的眸子,再抬起時,僅剩一抹悲涼的意味。

她看著他,手緩緩扶住那劍,他卻隨著這一扶,只將這劍再深深刺進些許,百里南的手也在這瞬間扶住夕顏的肩,夕顏的肩沒有一絲中劍後該有的顫抖。

只是,平靜地,仿若石雕。

而他能覺到左胸的疼痛,這種疼痛,那麼清晰,那麼透徹。

耳邊,是誰的聲音那樣痛不欲生?

是慕湮的,她衝至軒轅聿跟前,伸手扶住那劍柄,卻瑟瑟發抖著,再做不出更多的舉動。

若拔劍,她不知道,夕顏的身子是否承受得住。

畢竟,這劍式穿過夕顏的身子,再刺進百里南的胸口啊。

那麼深地穿透,她不敢拔。可不拔,夕顏的命,終究是會沒了吧。

她猶豫間,卻看到,手裡的劍忽地一輕,一輕間,伴著「噗」地一聲響起,她回身,只看到夕顏絕然地將劍從胸前拔出,不帶一絲的猶豫。

劍拔出的瞬間,胸口,仿似有一塊地方就空缺了,有冰冷的空氣蔓進,這些冰冷一如那劍的鋒利,將她血肉相連的某處,硬生生地割斷。

帝王間的江山,果真,容不得的,是兒女的情長。

可,現在的她,穿著夜國的宮服,加上,之前大開城門放進夜軍,並且在他本可以刺向夜帝時不知死活地跑出,想要阻止這一切。

他藉著她的身子做擋,藉機刺殺夜帝,亦是該的吧。

怨不得他啊。

要怨的,只是自己,做了太多的「蠢」事。

她想要說些什麼,可,甫啟唇,卻僅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隨著這口血的噴出,再沒有力氣一樣,她能覺到,夜帝的手愈緊地扶住她,想要阻住她墜落的速度。

但,他的懷抱,不是她該要的。

從來不是。

他喜歡她的眼睛,因為,她的眼睛,或許能帶給他一絲慰藉。

只是,很快,她的眼睛,就要閉上了吧。

再看不到一切。

陷入黑暗。

在這之前,讓她再好好瞧一眼,軒轅聿,哪怕,是他將劍刺入她的胸中,她還是想瞧他一眼。

一眼,就好!

她的身子一掙,百里南的手,隨著這一掙,終是撤去。

哪怕,這一掙,很輕微,很輕微。

眼前血霧瀰漫,她看到,黃昏的夕陽在他俊美無雙的臉上灑上片片的金暉。

她的手,想要向他伸出,快要死了吧,她希望,能死在他的懷裡。

生命,如果只剩最後一刻,這就是她唯一的願望。

讓她投靠在他的懷裡。

然,她的身子,僅是墜落在冰冷的地上,指尖,微動了一下,卻再是伸不出去。

軒轅聿,為什麼,他那麼冷漠地站在那,連一絲憐惜疼痛的目光都吝嗇給她呢?

為什麼?

「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沒有在的必要了。」

誰的話,在她耳邊纏繞地盤旋起。

是她的。

是彼時她許他的話。

可,彼時,他沒有回應她的這句話,不是嗎?

所以,他平安歸來時,她不在了,他卻是會在的。

只是,彼時,哪怕沒有他的回應,她依舊覆上自己的吻,一併,讓心淪陷。

再沒有力氣了,胸口的疼痛,迅疾地鉗住所以的思緒,她聽到,慕湮跪於地上,將她抱起,痛哭失聲,接著,意識在一道白光後,就這樣,輕易地繃斷了。

「皇上!貴妃娘娘,她——」隨之奔到的墨陽將軍喊出這句話,卻生生地被軒轅聿的冷冽的目光止住所以的話語。

百里南的戎甲,悉數被湧出的鮮血濡溼,慕湮驚覺百里南倒下時,她的手中只抱著夕顏,再扶不得他。

她望向軒轅聿,素唇顫抖著,恁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周圍,巽、夜兩軍依舊沒有聚攏,也再聚不攏。

城樓那邊,有更喧譁的聲音響起,伴隨著瞬間瀰漫的煙黃色氣體,隨著爆裂的聲音,瞬間將整座杭京城籠罩……

夕顏再次醒來時,是臥於一張很柔軟的床榻上,映入眼簾的臉,是一男子憨厚,稍肥的臉。

「大哥?」

是的,那男子的臉,正是納蘭福。

也是,她曾經的大哥,納蘭福。

「我,死了嗎?」問出這句話,她的聲音雖有些虛弱,卻總算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身子隨之一牽動,卻是痛的無以復加。

納蘭福望著她,她是差點就死了,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救了回來。

昏迷了大半月,如果能醒來,就說明情況會慢慢好轉。

讓人欣慰的是,終於,還是醒了。

「小妹,別動,你的傷勢,仍要調理些許日子,才會好。」

思緒,哪怕之前是一片混沌,終有些什麼事清晰的。

果然,泰遠樓那次,是金蟬脫殼。

現在,她的大哥好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她也沒死,死的人是不會覺到痛的。

也就是說,她的父親,納蘭敬德還活著。

可,為什麼她會在這呢?

「這裡很安全,再沒有人會傷到你。」納蘭福輕柔地替她將身子稍翻了下,「再睡會。」

「父親——」

「等到你恢復的差不多,父親,會見你的。」

她搖頭,她不能等到所謂的恢復得差不多。

隱隱覺得,這裡,有著不對勁。

目光可及處,沒有窗戶,四周,都是明黃的巖壁,若不是攏這些許的紗幔,以及她睡的這張榻,感覺,就像是一處地宮。

納蘭福隨著她的搖首,略蹙了下眉。

他是不希望吸引這麼早見納蘭敬德,哪怕,納蘭敬德的意思,也是等夕顏一醒,就讓他通知於他。

這當口,他聽到後面,室門開啟的聲音,不用回首,就知道,納蘭敬德到了。

這裡,四處都是供監視的小洞,納蘭敬德又豈會錯過呢?

「父親。」納蘭福回身,躬身行禮,「小妹剛剛醒來,她的身體還很虛弱。」

「我知道,你先下去。」納蘭敬德吩咐道。

「父親——」

「下去。」納蘭敬德吩咐出這句話,徑直走到納蘭夕顏的床畔,象昔日一樣慈祥地看著夕顏,「小顏,醒了?」

納蘭福的身影消失在室門口,對於父親的決定,他從來做不了任何的阻止。

惟有,順從。

一切不順從他的人,後果怎樣,他都瞧到了。

哪怕,母親死去的那日,他想出得地宮,父親,都不允許。

母親。

心裡浮起這個詞,納蘭福深深地吸進一口氣,他摒去所有的念頭,往外行去,卻聽得有暗人來稟報,說是納蘭祿來了。

他,果然是擋不住事了吧。

這數日間,浮起忙於杭京的部署,納蘭祿卻真真的在檀尋,惹了不小的麻煩。

納蘭福往另一處石室行去。

這個弟弟,本來還指望著讓他於明處,控得一國的兵力,這樣,父親的籌謀更能順利的實施,卻未料,始終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並且自以為是得聽不進任何人說的話。

石室內,納蘭敬德很滿意看到夕顏氣色看起來不錯,畢竟,這半月間,她的傷勢理該在昏迷中脫離危險了。

「小顏,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還活著吧。」這句話,說得就像尋常的家話一樣。

夕顏卻聽得清楚,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如果納蘭敬德要挑明什麼事,包括留下她這條命,僅說明,她對這位父親,該還有利用價值吧。

在最愛她的那人,都放棄她時,納蘭敬德竟會留下她的命。

但,納蘭敬德如果能帶走她,那麼,是否說明——

她的臉色未變,心裡,驀地一滯,一滯間,納蘭敬德笑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目前,他們還沒事。現在,舉國都知道,杭京城內,兩國國主握手言和,正商議國疆重新劃分的事。」

這句話表面的意思是祥和的,可她知道,話的背後隱的意思,絕非這樣。

「他們到底怎麼了?」

哪怕,力氣,還是虛無,有些話,卻是要問出口,方能心安。

「我目前沒把他們怎麼,接下來,他們會怎樣,就看你了。」

「果然,父親留下我,是有心的。」

她頓了頓,緩緩道:「父親,我再喊您一聲父親,我希望父親,仍能象昔日一樣慈愛。」

「我對你,一直都是慈愛的。」

「是嗎?那算女兒求父親一次,放手吧,父親,您做了這麼多事,放手,真的會比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