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死生契闊與子成痴

「小顏,念在你剛剛醒來,對你說的這些話,為父只當是你病體未愈,不多做計較。」

「父親——」

她再喚了一聲,對於納蘭敬德,予她做的一切,她不會記懷,她記懷的,僅是怕納蘭敬德再傷到更多人。

如今看來,他籌謀這麼多年的目的,或許很快,就會達到。

「小顏,為父是不快樂。」納蘭敬德說出這句話,眉心蹙得更緊間,「也罷,看來,為父是該讓你真的一些事,你才能真的,為父會這麼做的原因。為父這麼做,其實,只是為了你生母討還一個公道。你在旋龍洞,呆了那些許時間,應該能喚起你些許記憶了吧。如果還記不太清,那麼為父就在這裡,幫你想起一些事來。」

夕顏沒有說話,靜等著納蘭敬德繼續說下去。

「你母親,是苗水族第十任族長,也是當年,名聞天下的第一美女,可,她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外公,卻將她視為施出美人計的工具。命她籠絡三國帝王在前,離間三國帝王之誼在後,你母親,素是孝順,就順著你外公的意思去做,以她的美貌,確實讓美人計完美的施展,但,隨著你外公的突然辭世,族內兩大長老,奉你外公的遺命提前攻打三國,這也使得三國帝君終是聯合起來,破族之日,將你母親鎖進旋龍洞。」

納蘭敬德說道此處,似抑鬱難當地吸了一口氣:「那個時候,三國國君互定約定,不會私下前往旋龍洞,三國毎四年會遣一將領率軍駐守於旋龍洞,我是巽國負責守旋龍洞的將領,守最先的四年。但,那四年裡,卻是有人違了這個約定,巽國的先帝厚顏無恥地進入了洞中,霸佔了你的母親,你的母親悲痛欲絕,想要自盡,被我阻下,可是,當年的我,實在是太懦弱,縱然在之後的日子裡,與你母親日久生情,終是無法救她出旋龍洞。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你母親懷上了你,我知道這個訊息時,是欣喜的。但,這件事,卻被巽帝察覺,他惱羞成怒,想要處死你母親,你母親倉惶中,想要帶你從洞中的池中潛出去,卻差點將你溺死,那時,我再次救了你母親和昏迷的你,為了讓你母親活下去,我不得不將昏迷的你藏於鎧甲的披風下,再讓你母親和送飯的太監對調衣服,先後帶出洞去。」

納蘭敬德的眼低隨著說出此話,有難以遏制的怒火:「然後,我設計出,你母親得了麻風,病故的假象。為了防止這種傳染瀰漫出來,三國帝君不得已下了命令,將你母親就地掩埋於洞中,並砍斷浮橋,這樣,恁誰都再進不去,麻風瘟疫也不會殃及無辜。」

納蘭敬德頓了一頓,仿似蓄了一下力,才接著繼續道:「那時,恰好我卸任回到巽國,我本以為將你母親藏於王府的小樓中,就不會被人發現,卻還是被巽帝洞悉,巽帝給我兩條路選擇,一條路,為了給三國一個交代,誅滿門,夷九族。另一條路,則是奉上你的母親,他就可以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納蘭敬德眼底那些怒火此時只化為了一種悲痛,話語裡,卻是含了自責:「那個時候,縱然我不愛你的養母陳媛,但不忍心,讓她和兩個孩子就此事被連累。於是,我選擇了妥協,你母親亦是明大義之人,願意伺候巽帝。那段日子,是我最痛苦的日子,一個男人,貴為王爺,卻保護不了自己深愛的女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那所謂的帝王蹂躪。」

納蘭敬德的臉在說出這句話時,有些許的變形,這使他看起來,不再那麼慈愛,反添了些許的猙獰。

「每晚我安排她和巽帝相會於那繡樓,卻不曾想到,有一晚,你竟會偷偷跑到那樓裡。母女連心,說的是不是就是如此呢,你的出現,讓巽帝意識到,你母親不僅和人有染,還生下了孩子。他大怒之下,逼問你母親孩子的父親是誰,你母親死都不承認這孩子是她的,結果,巽帝失手,就把你母親殺了,而你,因驚嚇過度跌倒樓梯下,失去了三歲之前的所有記憶。」

夕顏的心底清明,這些話裡,一部分是真實的,可,一部分,只是納蘭敬德的又一種掩飾。然,他既然要裝,她也可以奉陪,現在的局面,容不得她任何的質問,不是嗎?

畢竟,方才她質問和勸解的話,顯然對如今的納蘭敬德已是無用了。

誰都沒有想到,母親會有一份手札,這份手札藏在最醒目卻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或許,母親也並沒有意去藏,她希望能被人發現,希望著,能有人讀懂當時心底的絕望。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進入旋龍洞的人並不多,最終發現的人,卻是她。

這亦是上蒼,冥冥中的安排吧。

「父親——」她說出這句話,語意哽咽,「母親倘在天有靈,定不願看到父親這般。」

「小顏,我不知道這麼說,你的記憶是否能有一些恢復,但,這些不重要,你父親我,就是一個懦弱的人,沒有辦法護得你們母女周全啊。」

「所以,父親這麼多年來,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為母親討回公道,對麼?」

納蘭敬德眸底精光一閃,旋即欣慰地點頭,道:「是,當年,我沒有能力為你母親做任何事,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步一步蓄積自己的能力,所要做的,就是不放過一個當年使你母親蒙受這種不公平待遇的人。哪怕,他們或死,或退位,可,都還要付出代價!」

「我明白了,即是如此,為什麼三年前,父親還要女兒嫁給夜帝呢?父親要的,是不是也希望女兒能引起兩國的紛爭呢?」

納蘭敬德的手撫上夕顏有些凌亂的髮絲,嘆了口氣,道:「這個決定,是皇上和群臣商議後定下的,為父實際是不願的。逼不得已,提前策劃了泰遠樓的一幕,一來,是軒轅聿已對為父起疑,按他的性子,或許不久就會對為父動手。所以,為父僅能避到地下,以利於更好地展開謀劃。二來,本是引夜帝過去,藉機讓皇上以為此事和他有關,未料,夜帝生性多疑,在絕殺發生前,就藉故離開了泰遠樓,而為父,來不及停止這場籌劃,畢竟,當時亦有朝中官員相隨。」

「父親,你可知道,正因為你的籌謀,三年來,女兒熬得多辛苦。」這句話帶了幾許真心,是的,若不是三年前那場絕殺,她不會這麼辛苦。

結果,想著王府好,臨到頭,只是一場空。

「為父知道,所以,從現在開始,為父再不會讓小顏難受,也不讓小顏這麼辛苦地獨自熬下去。這裡,是為父的地宮,用不了多久,只有小顏願意,可以再回到上面,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你會比你母親更加的幸福,你母親沒有等到的,你都會得到。」

這句話,帶了幾分蠱惑,是呀說出他留下她這條命的用意了嗎?

是的,純粹僅是利用。

哪怕有些許不忍,納蘭敬德或許也是為了她這張酷似母親的臉,無關乎女兒的身份。

因為,他應該還不知道,她真的就是他的女兒。

而她,現在不會說。

「父親,我不要什麼,只有我們剩下的一家人從此以後開開心心在一起,就很好了。父親,你為母親做了那麼多,真的已經足夠了——」這句話,是她最後的不忍,如果納蘭敬德願意放下,她還是願意叫他一聲爹爹,而不是現在的父親。

父親這個詞,帶著疏離,這份疏離,恰是納蘭敬德的所為造成的。

只是,很可惜,親情在某些人眼裡,不過是最虛無的。

「小顏,為父答應你,做完剩下的事後,我們會永遠開心的在一起,但,現在,為父還要做一些事,也希望小顏能幫為父完成這些事。」

「我能為父親做什麼呢?」問這句話,她置於被下的手,稍稍握緊,旋即鬆開。

納蘭敬德甫要啟唇,忽有男子聲音在室外道:「主上,有事稟。」

納蘭敬德眉尖一揚,只道:「先好好休息,為父稍後再告訴你。」

她的傷勢縱復原,心,還能復原嗎?

親情,,這些人世間最寶貴的情感,如今,為什麼讓她僅覺得支離破碎呢?

地宮的另一間房中,納蘭祿的聲音顯然帶著聲嘶力竭,可,再怎樣嚷德大聲,終是不會有更多人聽到。

這座地宮的建築,周密得無以附加,源於,這本身就是耗費大量人力財力的陵宮。

「大哥,父親把你當人看,可從沒有把我當人看啊,看上去,你的身份見不得光,可誰知道,你才是這個地宮,人人敬仰的少主,我呢?不過是衝在上面做炮灰的主,我只想要一點點權勢地位,父親都要遏制我,好了,弄到今日的地步,父親不僅不幫我,還眼睜睜地看著我去死。現在上面,很快就會查到我的身上,你讓我怎麼辦?我怎麼能再回去!」

「阿祿,當初父親讓你不要繼續招惹西藺妹,你有聽過嗎?你一意孤行的時候,誰的話都聽不進,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不招惹西藺妹,西侍中會受她的唆使,扳倒慕風?還不是如了父親的願,挑起巽、夜兩國之鬥嗎?」

「但那時之前的事,之後呢?你竟然試圖混亂皇室的血脈。這件事,你做出那一步的時候就是錯!更何況,你還想將頤景行宮裡五名后妃加皇長子一併地剷除,你錯的實在是太多了!這並不是父親讓你做的。你這麼做,除讓父親分神替你收拾殘局外,再無其他!」

在地宮這麼多年,看了那麼多事,他始終沒有做到足夠的心狠手辣。

而,納蘭祿在這一點,卻是夠狠的。他指使手下的那撥血蓮死士,喬裝因邊境戰亂,居心叵測的山賊,見榮王一行所帶器物豐厚,待其道頤景行宮前的山道上予以截殺,按著原定計劃,順勢推入頤景行宮,再行殺戮之事。

未曾想到,甫將榮王幹掉,要將皇長子一併處置時,卻見明明在千里之外校場的殤宇突然率禁軍出現,結果,血蓮死士寡不敵眾,還沒退進頤景行宮,就紛紛被殲滅。

幸好,死士皆被控住心智,不成功便成仁,個個寧願衝到對方劍下,都不願被生俘。

然,這事傳到西藺妹耳中,只讓她心急如焚,待風頭一緩,即招他入宮,他明知再入宮,無論何時,都是不妥的。無奈之下,也僅能入宮相見,卻未料這一入宮,沒有說幾句話時,突然,宮外傳來太后駕到的通稟聲,接著,西藺妹的另一近身宮女彩鳶推開殿門的剎那,太后已然出現在殿外,倉促中,他好不容易才從後殿的窗中躍出,又遭了伏擊,一路斬殺,靠著接應的死士,拼出一條血路方避開所以追他的禁軍,回到地宮中。

唯一慶幸的是,當時他著了禁軍的服飾,為了避免引起人的注意,他特地將鎧甲領子拉得老高,哪怕殺出血路時,與人打過照面,該無法斷定就是他。

現在,他的傷口猶淌著血,胡亂的拿繃帶扎著,看起來,真是狼狽的很。

「我這麼做,不也是為了父親一統天下的大業?!那西藺妹蠢的象豬,自以為我為了她腹中的骨血,定會不遺餘力地為這孩子奔走,我才能讓她消除對我的戒心,接著西侍中在前朝的地位,舉薦於我,我方能擁有更多的軍權,這本來不就是父親留我一命在泰遠樓的原因麼?」

「阿祿,可這三年內,連那次攻城的策略都是父親為你想的,實際上,你又做成了多少事呢?」納蘭福嘆出一口氣,搖首道,他這個弟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大婚夜的不可忍,偏生是攤了一年的守靈,否則,軍權,早會隨平定邊疆苗水之亂到他手中,又何來現在這麼多事呢?

「如果不是因為納蘭夕顏,我怎會處處受限?父親這個寶貝女兒,才是禍水!啊!我知道了,為什麼你們不讓我動皇長子,明顯是父親心裡不捨得,他心裡,重視這個女兒的程度,遠遠高於我,也高於你,阿福,我看你真是比我還蠢,還看不出——」

這句話沒再說出,但聽「啪」地一聲,納蘭敬德猛地走進室內,狠狠掌了納蘭祿,用力之大,直把納蘭祿掌得半邊臉立即紅腫起來,嘴角亦滲出些許血來。

「孽障!事到如今,還在信口雌黃!」

「父親,我這麼做,難道不是為了早日成就父親的大業。」納蘭祿捂著半邊臉,目光陰翳地盯著納蘭敬德。

「納蘭祿,你給我聽著,我不管你之前怎麼胡鬧,上面的事,你自個惹出來的,就由你自個去解決,否則,休怪我不認父子情面!」

「父親是擔心,太后一幫人順勢摸瓜,查到這裡吧,哈哈,你放心,這,可是老皇帝的陵墓,給他們十個膽都不敢挖的。」納蘭祿大笑出聲,可這笑,突然就止在了喉口,再笑不出來。因為,他看到,納蘭敬德掌中握著一把劍,直指向他的眉心,納蘭敬德的眼底,僅有殺戮前的狠絕,再無半分父子情分。

他覺得從脊背後爬上一陣寒凜的感覺,只好將笑聲悉數嚥了回去。

「我再說一次,上面的事,我希望你乾淨利落地解決掉。否則,我會考慮將你的命一併送出去。」納蘭敬德說完這句話,冷冷地收劍,拂袖走出地宮。

納蘭福上得前去,遞給納蘭祿一條汗巾想讓他將唇邊的血漬拭去,未料,納蘭祿反手揮開,不發一言,陰鬱地走出室去。

納蘭福莫奈何的一笑,收回汗巾。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似乎,唯獨他,心思,都是圍著父親在轉。

或許,也正一次,當初在泰遠樓,父親選擇的,是將他帶走吧。

那場絕殺,被砍到血肉模糊的屍體,是最好的掩飾。

只是,那晚的一幕,每每在他心裡晃過,都會讓他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一如,現在,這樣。

檀尋,禁宮,棲鳳宮。

從高高在上的皇后,一夕之間淪為被禁之人,是怎樣的心情,西藺姝現在,很是清楚。

這麼多年,深宮沉浮,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卻是這樣的收場,怎不讓人萬念俱灰呢?

不,或許,還不能說是收場。

畢竟,太后拿下她時,並沒有把她丟給審訊司,也沒有昭告六宮,僅是讓莫梅過來與她說一句話,若要保證西家的聲譽,最好還是交代出姦夫是誰。

姦夫?

這個罪名,真好。

太后,果真是老謀深算,竟扮出一場,假昏迷的戲。

她,誤中了其道,方看到,這些許事裡,一環扣著一環,要的,就是生生將她勒住,絕除後患。

彼時,她真的太天真了,僅是憂慮著頤景行宮的殤宇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此事的背後,該有著讓她更擔心的轉變。

她唯一能做的,是在這轉折前,先下手為強。

光靠閔煙傳話,無疑是傳佈清楚的。

好不容易熬了十多日,待到頤景之事稍稍平息,她從父親那,探來口風,是將這事做平常的山賊劫官處理,源於這夥山賊全數被刺死,根本無處可查,只另敕封了榮王為孝端康和碩親王,入葬親王陵。

她這才命閔煙傳納蘭祿進宮,想對宮裡太后的事做個收場。

畢竟,這事,越來越擱得讓她心裡不安起來。

結果,恰被抓個正著。

這步棋從一開始,她就被圍在了當中,所有的後路,隨著兵行險招的那一步,全被切斷了。

以姦夫這個名義,輕而易舉地,就能讓她死。

包括,腹裡這個孩子。

皇嗣的血統要求足夠的純正,若有一點的質疑,都容不得。

而她的父親,即便存了保她的心,礙著這條,又從何保起呢?

一步錯,步步錯。

是從西藺姈被賜婚,軒轅聿竟有些猶豫開始的吧。

西藺姈長得太像姐姐了,正因為這份象,讓她容不得,她時時擔心的,是皇上最終會由於不捨,臨時駁了這樁婚事。

她的聖寵已微薄,不能坐以待斃呀。

要讓一個女子永遠失去進宮的權利,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並非處子之身。

於是,在那次宴飲時,她先將西藺姈招至宮裡,倘若,那時,西藺姈能表明心志,或許,她不會下此重手。

可惜,西藺姈在看到姐姐的那隻貓時,僅是抱起那隻貓,說了一句她不該說的話。她說,這隻貓真可愛,若姐姐沒有餘心照顧,不如就讓妹妹照顧吧。

這句話讓坐在一側的她,如坐針氈般再坐不下去。

如今想來,不過是小妹覺得她的神經每時都處在緊繃的狀態,才會說出這句話,想替她分擔吧。但,落進她彼時的耳中,卻只讓她往一個方面去想,就是小妹存了取而代之的心。

於是,她起身,行到小妹身前,斟了一盞別有乾坤的香茗,讓她先喝了提點神,一會踐行宴也好精神點,小妹自不疑他,接過喝了,便昏昏睡去。

別有乾坤之處,在於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藥罷了。

昏睡間,她讓宮人將小妹扶至榻上,另借機摒退了宮人,方獨自行到榻旁,紗幔落下時,親手,破了小妹的處子之身,並清理乾淨。

破了身,就斷了小妹進宮的路。

姐妹爭寵的局面,她不想要。

而小妹不能進宮,亦會由皇上恩旨配了那納蘭祿吧。即是皇上的恩旨,納蘭祿難道敢揭了這短?

她只需散些謠言出去,諒納蘭祿有十個膽,都沒膽子去計較吧。

殊不知,她千算萬算,從那時開始,就只算到開頭,算不到結果。

白白送了小妹的命,又在暮方庵驚見了那隻手時,昏昏噩噩間,誤以為是小妹不容她,前來索命,驚喚出不該說的話,恰碰到,因著山道崩雪,疑心暴露出屍身的納蘭祿。

納蘭祿本是要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叫嚷出來,卻不慎,抱著她墜入到一旁的小溝中,她身上息肌丸的香味,加上被扯破的裙裳,誘發了納蘭祿的獸性,就在那下著漫天飄雪的小溝中,他玷汙了她的清白。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那麼冰冷的蹂躪,而她最後的選擇,卻只能是妥協。

甚至在回宮後,因怕懷上納蘭祿的孩子,無法交代,演了御書房的一場戲。

戲演完後,她竟動了想懷上一個孩子的念頭。

不管這孩子是誰的,只要外人以為是皇嗣就夠了。

於是,從此以後,倆個各有把柄握在對方手中的人,成就樂狼狽為奸的勾搭。

是啊,狼狽為奸,她和那人的交易,僅配得上這個詞。

過往的一幕幕從她眼前浮過,她望著窗外的月色,送飯的太監還沒來,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都三日了,把囚在這輝煌的殿中,無疑,是讓她的心在驚惶不安中,最後或崩潰,或妥協吧。

只是,她不會就這麼容易崩潰或妥協,畢竟,納蘭祿若不救她,她定會把納蘭祿一併咬出來。

她的姦夫就是納蘭祿,不是嗎?

都是一死,死前找那個辦不好事的男人陪葬,也是好的。

殿門,卻在此時開啟,有膳食房太監奉著食盒進來。

「娘娘,用膳了。」太監躬身道,並把食盒端上,附加了一句,「娘娘,今晚做的,是您最愛的浙菜。」

西藺姝冷冷地不發一言,那太監按著常規取出銀針,一一試過毒,接著,有每樣各取一筷嘗下,方將筷箸遞予西藺姝。

西藺姝接過筷箸,夾了一筷菜式,慢慢嚥下,這一咽,她卻瞧到那名太監並沒退出殿外,仍是恭立在殿的那隅。

「你——」

她皺起眉,突然意識到不妙,太監雖躬下身子,可是,她怎麼忽略了,這個身影這麼象一個人呢?

忙用手摳喉,欲將方才用下的菜式吐出,卻,再是吐不出。

而那太監在此時逼近她,聲音陰暗:「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難受?」

聲音不再尖利,正是納蘭祿的嗓子。

「你——」

「是不是覺得連說話都困難?別說了,省點力氣,說得越快,這毒執行的速度就越快。」納蘭祿輕輕地撂起她的髮絲,一字一句複道,「誰會想到,我會扮作太監呢,又不怕死的在此時再進宮?話說,為了你,我可是又冒一次險啊。」

納蘭祿頓了一頓,又道:「所以,你該安心去了。帶著這個孽障孩子一起去吧,每年的清明,我會考慮給你們燒紙的。啊,今年的清明馬上就要到了呢,真是不錯的時間。」

這句話,說得那麼輕鬆。

是的,她死了,他為何不輕鬆呢?

西藺姝的手撫著腹部,那裡,明明有這個禽獸般男子的骨肉,待到這骨肉誕下,登基為帝,若為子,他其實就是真正的太上皇,她原以為,衝著這點,他都不會痛下殺手,反會幫她度過此劫。

是啊,只要太后死了,這劫就散了。

她是中宮皇后,沒有被廢黜,並且這一事,又被太后刻意隱掖著的。

原以為的轉機,突然,在臨死前,她方意識到,不過是一招假借他人之手除去她的死棋。

這個他人,就是腹中孩子的生父。

從走出那步路開始,那行棋之人,就吃準他和她之間,沒有任何情意,有的,僅是互為謀算的交換。

這場交換,隨著事敗,他背後的那人,必是不會容罷。

畢竟,牽涉到鳳夫人一事,畢竟,牽涉到謀害太后、榮王一事。

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她聽過,可,她卻始終不明白。

五臟六腑仿似被火灼了一樣的疼痛,這份疼痛裡,她看到眼前的男子,開啟一瓶藥,慢慢服了下去,那是解藥吧,他以身試毒,當然會有解藥,她的手向那瓶解藥伸去,伸去——

卻,差了那一點,再是夠不到,夠不到啊。

一如,她的人生,哪怕走到最尊貴的位置,離名副其實,亦是隻差了那一步啊。

手,垂落。

身,癱下。

接著,她的身體,慢慢的開始腐蝕,以極快的速度腐蝕,接著化為一灘血水,這些血水,匯在那金色的錦磚上,就好像誰剛流出的血一樣真實。

他,要的就是這份真實。

服下解藥,納蘭祿冷冷地輕笑出聲,這個女人,通常會把一切正經收著,並且一定會隨身存放,果然,在那融成血水的那處,有一張捲起的紙,他拿過那捲紙,攤開瞧了,就在燭火上點燃。

化成白煙,再不會存在。

接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這處殿內,不過一會,挾著一具太監的屍體再次出現,放在那灘血水旁。

這太監的屍體,是他早前就殺了的,接著這一灘一時還不會冷去的血,無疑是最好的時間搭配。

接著,他方從原路出去,躬著身子,卑微如斯。

當宮人的尖叫聲響起時,只將禁宮的夜色襯得愈發暗沉。

這份暗沉的夜色中,太后正作於貴妃榻上,翻著太上感應經。

「太后,皇后失蹤了,膳食太監卻死在殿內,據值門的太監回,是親眼瞧見膳房的太監出殿的。」莫梅語音平靜地回道。

「嗯。」太后仿似不以為意地道,只是在關上太上感應經時,目光有些許的滄桑。

這麼做,終究是生生逼死了西藺姝。

其實,這個女子,不過是好勝罷了,這宮裡,好勝的女子,不止她一個,只是,為了大局,她無法容她罷了。

將行宮的事從輕處置,又將在她宮裡發現與禁軍私會一事壓著不傳。僅是為了成就今天的這一局。

讓西藺姝以為,再次兵行險招,還有一線生機。

只是,這一線生機,通往的,僅是死門。

謀心這麼多年,她每一次,都贏了。

這宮裡,沒有人鬥得過她的心思,女人間的戰爭,沒有硝煙,卻同樣的殘忍。

「太后,殤宇求見。」

「傳。」太后扶了一下頭,哪怕,先前的鳳冠內悄悄縛了那些綿軟的墊子,她的頭還是落下了疼痛的後遺症。

是的,蠶桑典那次,亦是她的部署。為的,是引西藺姝更加肆意妄為,所以,她將計就計。

這宮裡,能瞞住她的事不多,更何況縱然她沒有料到,殿的匾額有問題,渾身上下,卻都是武裝到底的。

鳳冠內,翟服裡,都綁了減輕外在傷害的東西,並,縛著血袋,萬一受到衝力,血袋裡的血,會讓她的受傷看起來更加真實嚴重。

這份嚴重的背後,卻仍是帶著血腥的殘忍。

一如,榮王的死,她,始終還是愧疚的。

可,他是必須死的。

他意外死了,那道密詔就徹底是她說了算了,因為來不及將它傳於下一任近親輩分最高的親王。

也徹底,會從這一朝開始,不再有人知道。

哪怕還有人知道,一旦洩露出了口風,剩下的,就只有死路。

她相信,聰明人,是不會再提了。

「太后,末將這次一定會命人跟蹤到具體位置的。」

「有勞殤將軍了。」太后說出這句話,「但,切莫先打草驚蛇,畢竟,京內的禁軍數量,仍是有部分受到牽制的。」

「末將明白。」

天,何時能亮呢?

太后眯起眼睛望著天際的昏暗,杭京城內,聽說,聿兒和百里南開始談判邊疆的重新劃分問題,這,能帶來徹底的休戰嗎?

驃騎將近收復洛水後,卻被軒轅聿下旨,暫於洛水休憩。

這一點,讓她的心,揪著,一時,竟是放不下的。

夕顏清醒後第二日,納蘭敬德推著一把會滾動的椅子進得她的房中,道:「為父帶你出去走走。」

是要帶她去看什麼吧。

「有勞父親了。」

她由一名身著紅衣的女子攙扶起,慢慢坐到滾動的椅子上。

身子,好痛。

可,她知道,對於納蘭敬德來說,時間應該不多,所以,絕不會讓她安養於榻太久。

哪怕,他的傷口才開始復原。

納蘭敬德推著她,慢慢走到室外。

室外的景緻,讓她相信,這是座地宮,甚至,很像是皇陵。

因為四周,都雕著金龍的浮繪,地下,甬道錯陌,錯陌的隔開處,則有水銀流淌。

水銀歷來的用途,僅是為了防止腐朽。

可,縱這般,卻防不了人心的腐朽。

他推著她的椅,慢慢的從這些水銀旁的甬道上走過,一直走到一座室門前,輕擊掌三聲,室門緩緩開啟,他推她進去,甫進去,夕顏的胸口一陣窒痛,她不知道,這份痛,是來自於眼前的景象,抑或是傷口本身的疼痛。

只知道,這份痛,比當初劍刺入身體時,更加讓她覺到,錐刻入心的疼痛難耐,甚至於,她幾乎就要驚撥出聲。

然,這一聲,她卻是要壓在喉口,再出不得的。

室內的正中,僅有一十字形的鐵柱,鐵柱上,此刻懸著一名男子,男子的琵琶骨被兩條鐵爪狠狠刺穿,將男子整個吊掛起來,那琵琶骨處的血肉早已凝結成黑色,像是吊了絕不止一兩天。

那男子的臉饒是這樣,都不願低垂著,仍是揚起,聽到他們進來的步聲,他睜開眼睛,冰灰的眸子本是滿不在意的神色,拂過夕顏身上時,驀地帶了稍縱即逝的痛楚——

他的夕顏竟是坐在椅上,被納蘭敬德推進來,他看到,她的胸前包了厚厚的繃帶,以這種包紮的樣子來看,分明受了重傷。

夕顏!

他最不想傷到的人是她,卻還是沒能護她周全。

是,他知道,從被納蘭敬德設計俘獲時,他就護不得她周全了。

只是沒有想到,她竟會傷到這麼重。

如果可以,他寧願這些傷都加諸在他身上,都不願讓眼前這名女子再受一點苦。

納蘭敬德的目光從夕顏臉上瞄過,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平靜,僅是平靜外有些許不解。

「遠汐侯,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

「他該奉了你的命,親率十萬斟國舊部去往牡勒山解圍,對嗎?」納蘭敬德接過夕顏的話,緩緩道。

夕顏的手在袖下微微收緊,旋即立刻放開。

「可惜啊,小顏,你始終太容易相信別人,這些男人一個都是信不得的,如果他照著你的意思去做,牡勒山的圍豈會一直到三日之後,墨陽將軍增援時,才被解了呢?」

「父親的意思是,遠汐侯坐山觀虎?」

「小顏,那些男人,都有謀算,不僅僅是遠汐侯。不過,為父不會讓他們再犧牲你的情感區成全這種謀算,看,為父不是把他抓來了,只要你願意,現在就可以殺了他,當然,還有其他人。」

果然,都被他俘獲了。

但,即便攻城一戰,巽、夜兩軍傷亡慘重,帝君卻都被納蘭敬德所俘,實是令她不解的。

「小顏,為父等了這麼多年,就是今天,現在,為父快要做到了,希望你能代你母親分享為父的這份喜悅。」

「父親要女兒做什麼?」她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即便是看到銀啻蒼這般,她仍不能有絲毫的動容顯出。

「你母親是苗水第十任族長,你,則是第十一任族長,為父要你,一這塊鷹符,將二十萬族兵聚集起來,令他們從杭京出發,直搗檀尋。」納蘭敬德掏出一塊鷹符,這塊鷹符他最後是交予墨陽,現在在納蘭敬德的手上,無疑只證實了,軒轅聿他們確實出了事。

「父親,我們現在不就是在檀尋麼?以女兒如今的身子,若再回杭京,豈不頗費周折?」

如果這裡是皇陵,那麼,就一定是在檀尋。

她帶著幾分試探說出這句話,果然,納蘭敬德讚許地頷首,果然,她是聰明的。

「果然是我的女兒,真是聰明,連為父帶你已回到檀尋,都瞧出來了。好,那為父就不瞞你了,二十萬族兵現仍在杭京,可杭京城內群龍無首,而你又被薄情之人所害,身受重傷,為父為救你,不得已才讓人將你從水路帶回檀尋。幸好,來得及救你一命。當然,一如你所說,你現在回杭京,卻是添了周折。所以,為父想要你發信函於苗水的土長老,讓他以鷹符召集苗水各大部落,集兵力,匯合杭京的二十萬族兵,揮師北上,以慰你母親在天之靈!」

他若真為了她的身子著想,就根本不會將傷勢這麼嚴重的她帶回檀尋,他要的,不過一枚人質。

通過她命令土長老,將苗水族民的戰性再次挑起。而,此時,外人看到的,僅是他散播出去的兩國帝君於杭京商議劃分領土的休戰協定,卻因著苗水族兵突然起事,裡應外合,攻克杭京,只讓人以為,這兩國帝君皆淪為苗水起事的人質。

一時間,無論天時,地利,人和,都是佔足。

苗水無疑成了鷸蚌相爭的最後贏家。

但,這層贏,卻不過正了另一個人,一直隱在暗處的身份。

是的,納蘭敬德若再出現於世人面前,必是要換一個身份,這麼多年的處心積慮籌謀,難道,他要的,僅是挑起三國的紛爭,令他們廝殺之後,換來大一統的局面嗎?

說到底,這些,不過是他一步步完成野心企圖罷了!

所以,他帶她來瞧銀啻蒼,暗示她,她若有任何的不妥協,那麼,首先,銀啻蒼,是第一個會死的人。

接下來呢?

軒轅聿、百里南,他不讓她見,就是讓她不停地擔心,卻又根本不知道他們的處境。

只能心甘情願地去完成他的部署,不是嗎?

畢竟,她的身份,對他來說,還有利用價值。

土長老,僅會封她的命令列事。

她的字跡固然可以偽造,攻到檀尋那一日,必是要見到真人的。

到時候,臨陣倒戈,不會是他所願的。

天下的大罪人,也必是要由她一併去承的。

「父親,女兒的修信,若能幫上父親的大業,女兒自當竭力而為。」她說出這句話,看到納蘭敬德滿意的頷首。

「這個人,小顏是要他活還是要他死,就看小顏的決定了,來——」納蘭敬德推著他的椅子,來到一側的一根小柱子旁,將她的手放到柱上,柔聲道:「把這個按下去,前面的鐵柱就會從裡面燒透,這是懲罰背信棄義之人,最後的刑罰——炮烙。烙進去,這輩子臨死之前就再忘不了了。」

納蘭敬德用最柔緩的語音說出這句話,帶著一語雙關的意思。

夕顏的手被他覆著,放在那根小柱子的頂端,頂端是個活動的塞口,只有輕輕往下按,銀啻蒼就會烙死在那根鐵柱上。

放上的剎那,她差點就要以為納蘭敬德會強迫她按下,她的手差點就要掙脫。

可,驟然一想,這,該是納蘭敬德的又一步試探吧。

試探她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哪怕,是他的棋子,他要的,該是她這枚棋子的無二心。

所以,她的手,不能有任何的顫抖,僅能平靜地覆到那處機關上,凝著銀啻蒼。

此時的銀啻蒼,突然唾出一口血色的沫子,恨恨道:「要殺就殺,對於你這種女人,還真以為本侯會為你辦事,本侯的斟國因你所亡,本侯要的,就是看你破城之日,怎麼給軒轅聿一個交代,哈哈,你成為巽國的罪人,才是本侯要的!可惜啊,天理不公,天理不公!」

銀啻蒼,你這蠢人,一樣的招術用兩遍,你不嫌累嗎?

夕顏的臉上一點的怒意都沒有,僅是輕蔑地道:「就是我這樣的女人,不是讓侯爺欲罷不能麼?等不到我,就說出這番話,行出這些事,真如父親所說,該死!背信棄義的人,都該死!」

她語音轉厲,手,徑直按下那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