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聿,你會吃醋嗎?
他閉上眼睛,僅說出一句話:「帶她走!」
這句話,拼盡了所有的力氣說出,帶著嘶吼的意味。
「不!」
夕顏喊出這句話,喉口一甜,胸前的傷口再次崩裂,崩裂中,軒轅聿的手抬起,重重擊於她的頸後,她再作聲不得,眼睛卻倔強地不肯就此閉上,只盯著斷龍石前的那抹身影,她不要走,她不要這個蠢人以為就這樣,可以有千年之約,她不要。
她不要的是這個,還是不要他犧牲自己呢?
頸部的疼痛抵不住,哪怕,她的眼睛始終想睜開,卻,在最後只看到,漫天銀絲飛舞間,銀啻蒼凝著她,唇邊漾起笑弧,嘴唇輕輕翕動,沒有聲音,但,她瞧得懂口型,那個口型僅是三個字:「我愛你……」
他從沒親口和她說過的三個字,最後說的時候,沒了聲音,而她亦是陷入一片黑暗。
夕陽如血,皇陵的後山上,張仲獨自一個行著,他的手上,拿著那瓶千機。
世上再無天香花,或許,惟有這,能一試。以毒攻毒,他不知道,有沒有把握。
不管怎樣,終是要一試的。他甘願被納蘭敬德所俘,為的,不就是這世上,僅存的這一瓶千機嗎?
不到最後關頭,他不敢輕易去試的法子,因為這樣,或許,只意味著九死一生。
四月廿七日,傳聞與杭京商議國土劃分的巽、夜兩國帝君忽在檀尋城郊皇陵出現,然,此事僅有少數接駕官員知悉,並未計入史冊。
同日,巽帝密詔工部,先帝皇陵年久失修,恐有塌陷,著工部立刻重新修葺皇陵。
其間,偶有著血衣死士在檀尋滋事,亦被禁軍分批鎮壓,不過三月,血衣死士,漸成過眼雲煙。
四月三十日,杭京一役,,兩國兵力遭受重創。亦因此,巽、夜兩國國君於杭京,抵返檀尋簽到協約,兩國從即日起各休養生息,夜國邊陲十二城暫劃於巽國國土二十年,期滿後再行較量,以最終確定這十二城的歸屬。
杭京一戰中表現驍勇的驃騎將軍、建武將軍、墨陽將軍皆按品級加官進爵,墨陽將軍功績猶為突出,官拜至上將軍。
五月初一,夜帝攜一女子返回夜國,該女子正是昔日引起兩國戰端的鳳夫人,外界周知,是鳳夫人遭意欲挑起兩國紛爭的奸人迫害,幸得於火中僥倖逃脫,燒死的不過是其婢女梨雪,其後做口供的梨雪實是奸人唆使冒充的。該假冒的梨雪自被嚴懲不怠。
鳳夫人隨夜帝返回夜國,在其後數十年中,成為輔佐帝君的一代賢后。其父慕風亦隨女得享天年於夜國。
五月初二,援助杭京的苗水族兵被帝贊大義之師,特恩准苗水族今後不用每年納貢,並族中長老及各部落首領位比王爺,得享爵祿。自此,苗水徹底歸順巽國。
五月初七,因陵墓被閉,工部耗時十日開啟皇陵,除見水銀汪洋外,連先帝水晶棺樞都不得再見,遂無奈,復旨於帝,帝容色微變。
太醫院院正張仲以年老體衰為由,刺去院正一職,返歸鄉野,帝準。
此外,還有幾樁事同發生在這一月內:四月初,太后昭告六宮,中宮皇后西藺姝小產血崩薨逝。
同月,西侍中被應中書令彈劾,結黨營私,買賣官職,因榮王遇刺,此時又牽涉到正一品官員,遂暫且將西侍中禁足於府,巽帝回朝時,頒聖旨,念西侍中先前兢業於社稷,從輕發落,著西侍中致仕。
自此,三省長官除應中書令後,又呈現出一派新的格局,這新的格局,無疑在巽國休養生息的二十年,更利於巽帝的制衡。
五月初一,巽帝就皇貴妃納蘭夕顏私出宮,趁帝牡勒山被圍時,開啟城門迎接夜兵在後一事,於早朝時提及,欲賜皇貴妃鴆酒以平天下臣民之怒。
此意出,前朝譁然,尤以墨陽將軍一人,猶為激動,不惜當朝諫帝,皇貴妃非但無罪,反右功於圍城苦戰,甚至於,他的那些功勞,都是拜皇貴妃於背後巧施巧計成就,若非因二萬四的戰俘,皇貴妃絕不會輕開城門,固是婦人之仁為對戰時所不可取,然,皇貴妃為巽國子民之心,卻是其心可鑑天地。
但,墨陽將軍話未說完,巽帝拂袖而起,言,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墨陽將軍就此長跪殿外不起,任其餘諸臣一再勸說,都置之不理。
軒轅聿回的天曌宮,太后的儀仗正行過來,他睨了一眼太后,只稍做請安,便行往正殿。
太后旋即跟進,摒退眾人。
殿內,哪怕是五月近夏,沒來由地,卻讓人覺得陰冷森森。
「母后,是來勸朕免皇貴妃一死嗎?」
太后只從袖中拿出一道密詔,遞予軒轅聿:「這是皇上出征前,留給哀家的密詔,上面說的很清楚,一旦他有任何不測,皇貴妃若選擇出宮,哀家必會想法子讓海兒同去,若皇貴妃願留在宮裡,則出冊海兒為太子外,必正皇貴妃的身份。」
縱然,密詔上沒說,該怎麼去做,可這是皇上拜託她做的事,是以,她步步為局,必是會全了這一事。
現在,一切看上去,終是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卻沒有想到,還是,不盡如人願。
唯一的變數,她怕去想,卻做的,這已是不容置疑,被隱在暗處的事實。
「身份?此等賤人,難道,朕還要容她不成?」
還要瞞麼?
「顓兒。你騙得過所有人的眼睛,卻騙不過哀家。」太后說出這句話,語音裡滿是落寞。「從你回來的那日開始,哀家就知道,皇上定是出事了。被圍牡勒山的失蹤,根本不是外人眼裡看到的那樣有驚無險,不過是成全你的代位。」
「母后還想說什麼?莫以為用這個作為要挾,朕就會怕了母后,母后莫忘記,頤景行宮中,父皇究竟是暴斃呢,或是有人蓄意為之,哪怕事隔這麼多年,朕想,總會有人相信朕說的話。」
太后的臉色慘白。
頤景行宮,她怎會忘呢?
那一日,下了好大的雨,軒轅煥摒退了所有的宮人至院外,獨自一人待於宮內。
她想趁著行宮的機會,能挽救一下她和軒轅煥越來越冷淡的關係,遂端著點心,進的殿內,恰看見,軒轅煥在用丹青描畫這一幅仕女圖,她見窗子仍開著,上前,替他闔上窗子。未料,這一闔,恰有幾滴雨濺落在紙上,那紙蘊開了,仕女的臉,也就化開了。其實,那幅畫,因軒轅煥並不擅長丹青,卻是拙劣的,但,這一化開,只引來軒轅煥的勃然大怒,他用力掌摑於她的臉,和著臉上火辣辣的痛,她終在剎那,忘了理智,斥問了軒轅煥一句,難道結髮夫妻這麼多年,都抵不上一幅畫?
這一句,更引起軒轅煥的大怒,說她不配提結髮這個字,他可以立她為後,亦可以廢了她,莫以為做了皇后,就是他的妻,她不過是代養太子的工具罷了,對她,他的興趣從來僅是最初的燕好上,再無其他,說罷,軒轅煥怒極執筆就要下廢后詔書。
她不明白為什麼軒轅煥會那樣暴怒,她只知道,她不能讓他廢了,她求他,苦苦地哀求在他腳下,卻只得他的一踹,這一踹,她覺得腹中疼痛,似有什麼東西墜下,原來,她竟是得了身孕都不知曉,那一刻,她幾乎覺得人生所有希望都被眼前這個男子奪去,她強忍痛站起身,執起地上的金步搖就刺向軒轅煥,軒轅煥吃疼,不願與她糾纏,待喚宮人進來,殿外,雨下的那麼大,宮人卻是聽不真切的,他不得不走到殿前去喚。
也就在此時,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金步搖細細的簪尖刺進他的頭顱,他栽倒於地,頭後,滲出些許血來,那血順著雨水蜿蜒了出去,盡頭,是一雙驚惶的眸子,正是軒轅顓,他本來不會再明裡出現,僅是由於軒轅聿午時飲了軒轅煥不想用的參茶,突腹疼難耐,方大著膽子穿軒轅聿的衣裳出來尋找她。
卻是目睹了這一幕。
簪尖插進頭顱,等血凝結了,若說是暴斃,礙著皇上的龍體,不會有人細察,只是,那日的血雨,終成了她心裡難以逾越的魔障,再見不得宮裡的甬道有積雨,也見不得紅色的花朵飄落於上,因為,那樣,僅讓她再次想起那日的一幕。
而這一幕,也成了他們母子間,一道默契地不會對外宣揚的事。
今日,重提這一事,是想讓她不管這事嗎?
她順著軒轅顓,僅輕輕問出一句話:「皇上,是不是已不在了?」
軒轅顓沒有立刻回答,對這,不到最後,他不會輕言死,或者生。
他的沉默,只讓太后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的聿兒不在了!
胸口悲涼得仿似要站不住,她用手撐住几案,只再說了一句:「那日的事,母后做了,就不會悔,也不會再怕了。」
說完這句,她往殿外行去:「顓兒,她畢竟是皇上最愛的女子,若你要殺她,哪怕皇上的死,和她或許有著關係,但,這定不是皇上願意見到的。」
「好,既然她是朕的最愛,那依著母后的意思,朕在她死前,再予她以聖恩雨露一次!」
太后的步子再沒有停下,他,聽不進勸了。
或許,惟有合前朝的之力,才是唯一的轉圜。
畢竟,夕顏沒有錯。
哪怕有錯,她偶要保得她的周全。
殿內恢復寂靜。
而,承恩車的聲音,終在殿外響起。
他翻了她的牌。
真正的原因是她在昨晚託李公公遞上那張箋紙後,他準備以另外一種法子,讓她得到徹底的羞辱,以及死心。
夕顏蒙著雪色面紗,被迎往恩車。
今晚,是她的侍寢之夜。
是她在巽宮,或許有著實質性質的第一夜,也是最後一夜。
因為,帝王臨幸她後,或許,天明,就會按著諭旨將她賜死。
她一步一步,走向恩車,車簾放下,她明媚的眸子裡,並沒有一分懼怕,僅是淡定安然。
一夜承歡,迎接她的,便是死亡。
這,是她的命。
看似身為巽宮罪人,該有的命。
該做的,她都已經做了,君心,若還沒有轉圜,她能怎樣?
她不能在怎樣了。
進得承歡殿,漫天的明黃色的紗幔後,那本來十分熟悉,現在,卻陌生的身影就佇立在那。
她近前,他的手一揮,一張箋紙輕輕地從他修長的指尖,墜落在地。
正是,她託著李公公呈給他的紙。
「眾口鑠金,使君別離。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死亦無別話,願葬君家土。」
寥寥六句,從他的薄唇裡讀出時,帶著哂笑的意味。
「皇貴妃做出那樣的事,又在皇陵中通遠汐侯舊情難斷,水性楊花之人,偏還是做出這樣的詩詞,真是讓朕不恥。」
縱然,張仲在臨行前囑咐他,切莫為難夕顏。落進他耳中,分明只是張仲的護短。
「皇上,臣妾除了您之外,再無其他。臣妾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聽到遠汐侯三字,她強忍住心頭的悲涼,方能說出這句話。
「哦,是麼?」
軒轅顓眉心一鎖,這話,百里南臨行前,亦是對他提了當日城內的情行,可他只做未聽見,這麼多男子要保她,難道,真的沒有私情麼?
不管怎樣,當他和師傅在知悉軒轅聿失蹤,那麼辛苦,繞過夜軍,避過巽軍,在山谷,發現軒轅聿時,雖得師傅相救,卻已如活死人一樣時,他才知道,軒轅聿竟然為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不惜放棄自己的命。
從那時起,他再容不得這個女子。
哪怕軒轅聿醒來,會恨他,他偏是再容不得。
一如,他活著的唯一意義,僅在於看著他的弟弟成為萬民敬仰的君王。
可,這一切,都被這個女子,一手摧毀,她和她的母親一樣,都是禍水。
哪怕曾經,看到她隱忍的堅強,讓他有過心軟,現在,不會了。
羞辱她,讓她徹底死心,讓她在死前嚐到同樣的心痛,是他所要的。
他走近她,伸手抬起她的下頜,他看到,她的眸底,一片清明,竟沒有一絲的霧氣,真是討厭啊,假惺惺地可以。
「想朕再臨幸你一次麼?」問出這句話,他湊近她的櫻唇。
他看到她的唇哆嗦了一下,這,讓他覺得很滿意。
「朕今日召你來,外人看來,是朕對你還有一點的情意,可惜啊,朕,根本就不會碰你,讓你過來,是讓你看著,朕是怎樣臨幸別人的,你加諸朕身上的恥辱,朕還你一次,也算是公平。」
他輕擊掌,殿外,走進一女子,納蘭夕顏的身子一震,往後瞧去時,該是低位的宮嬪,嬌羞地站在那,而軒轅顓鬆開夕顏的下頜,上的前去,只把那宮嬪打橫抱起,往龍榻上行去。
夕顏就這麼站在那,她隱隱聽到哀愁的歌謠聲,似從殿後傳來,但,這一次,她知道不是,所謂的哀愁歌謠聲,僅是那風吹過沒有關嚴的窗稜,穿過室內八寶屏風縫隙時的聲音。
這哀愁,皆因著心境所致,所以,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因著軒轅聿的憐愛,住於這承歡殿時,是從未聞到的。
明黃色的紗幔紛紛揚揚地落下,她站在那,聽著,紗幔裡不時響起的曖昧的聲音,心,疼痛。
胸前的傷,能癒合,可是,心底的傷,誰能癒合得比較快,才會幸福吧。
站在那裡,知道子時,按著規矩,那宮嬪是要離開的,她垂下螓首,不去看那離開的宮嬪,亦因此錯過了,宮嬪臉上一抹異樣的神情。
這抹異樣僅在於,這宮嬪覺到皇上是不是不能行人事了,竟讓她喊了半天嗓子,卻沒有真的臨幸於她。
而這些,夕顏不會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隨著疼痛漸消去,再沒有一絲的痛楚了。
他攏起龍袍,行至她的跟前,甫要讓李公公賜鳩酒時,卻見她身子一晃,似撐不住般墜委千地,他下意識地拉住她的手腕,她往後一抽,一抽間,只讓他更緊地扣住她的手腕,然這一扣,他是震驚的。
她,竟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自她回宮後,每日僅用張仲留下來的藥,並不讓任何太醫近身調理傷口。先在看來,該是她早有所察覺。
可,為什麼要瞞住自已的身孕呢?,
他的手一滯間,卻聽得她的聲音虛軟地傳來:
「這孩於是皇上的,可臣妾若說了,您會信嗎?不過又會以為,是臣妾不想死的藉口吧。」
原是如此!
這孩子,或許是軒轅聿最後留下的一脈骨血,他能狠得下這心麼?
但,再一按她的脈相,他的眉心,再是抒展不得,這一胎,因著她胸前的重傷,血氣大虧,比之她之前那胎更是不穩,即便張仲該是曾盡心為她保胎,而上一胎,耗盡了她太多的精元,這一胎,分明是保不住的。
所以,張仲只留下了那些藥。
或許,也答應了她,暫時不會讓他知道。
她呢,定以為,這藥能和彼時一樣護得她的周全吧?
而明知保不住的胎,何必再保呢?
這時,李公公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皇上,有稟。」
「說。」
「皇上,墨陽將軍跪在議政殿外迄令不肯離去,眼下,連膘騎將軍等都紛紛隨他一起長跪不起,務求皇上萬不能這般忠心為國的皇貴妃,不然,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吶。」
他的眼晴眯起,這個女於,確真是得盡民心啊。
好,那麼,他就讓她心甘情願地去死,也免得那一眾臣子不消停!
「皇貴妃,看來,你真是得盡了軍心,連朕都殺不得你了。」
他鬆開執住她的手,僅命人送皇貴妃回冰冉宮。
這一回,不過晨曦初綻時,卻是等來更讓她沒有辦法接受的事。
離秋端著一碗湯藥,進得殿內,她站在那,看著這碗湯藥,突然意識到是什麼。
「娘娘懷了皇嗣,可這胎,真真是保不得的,皇上這也是為了娘娘好……」
她沒有說一句話,就這樣望著那氤氳的湯藥。
他,仍是懷疑她清名有損吧。
現在,快到他下朝了。
這,是他的孩子,若他不要,她等他親自對她說這一句話。
果然,她等到了。
他來了。
沒有讓殿外的宮人通傳,他就這樣來了。
「喝了這碗藥。」
他冰冷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冷到,彷彿能將她的心一併的冰去。
她,終於,再不會有心了吧。
這個她深愛,卻傷她最深的男子。
緩緩啟唇,一字一句,透著徹骨的冰寒:
「皇上,真要臣妾喝下這碗藥嗎?」
「喝了它,朕,可以既往不咎。留你一命。」
語音甫落,殿內,再也覺不到一絲的暖意。
他執起宮女托盤內的湯藥,親手遞於她,她的手瑟瑟發抖著,終是從他的手中接過碗盞。
她皓白若雪的腕上,是新月一樣的痕跡,這痕跡落進他深黝的瞳眸中,終讓他的眸子一收。杭京那五十萬苗水族兵,必是得了她暗中的吩咐,方按兵不動,沒有受納蘭敬德的唆使。
這些,他其實都是明白的。
他要的,不過是個藉口,讓他狠下決心的藉口,不是嗎?
這一收間,她已把那碗盞移至唇邊,眸華低徊,一顆淚,就這樣墜進湯藥中。
不過一瞬,泛不出絲毫的漣漪。
這碗藥,是由他親自端予她的。她不會再拒絕了,該做的解釋,都做過了,她為什麼要拒絕呢?
也罷,喝下這碗苦藥,對他的念想,應該都能一併斷去。
喝下藥的瞬間,她看到,他的唇邊揚起了一抹笑意,這笑弧旁沒有笑渦!
一驚間,藥,卻已飲盡。
藥下,兩個月的胎兒,從腹中剝離的感覺,不會多痛,只是那纏綿淋漓的黑血,仿似生命,慢慢地逝去。
是的,該逝去了,過往一幕幕重現,她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軒轅顓接到張仲的信箋時,是在那一日的晚膳時分。
看到信上內容時,他能覺到整個手都在顫抖。
他隱隱覺到不妙,驀地起身,急往冰冉宮中去時,再尋不到那抹雪色的身影。
按著道理,她方小產,不該有力氣出去的。
「娘娘呢?」這一聲,似是詢問,又彷彿帶著清明於心的洞悉。
「娘娘——娘娘她——用完午膳後,奴婢以為娘娘歇下了,剛剛才發現娘娘竟然不見了,只留下這張紙——」蜜恬吞吞吐吐地說著,顫抖著手將一張紙奉給李公公,哀求地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他的手接過那張紙,只看了一眼,旋即狠狠地捏攥於手心。
紙上僅是五字:死亦無別語。
不管怎樣,現在,她不能死!
或許,他已知道,她去了哪。
風寒凜列中,他登上麝山,初建完的祈福臺上,那抹雪色的身影兀自立在那。
她略側螓首,仿似就等著他來,等著他到這處,他們初遇的地方來。
凝向他,她的眸底,咫尺澄寒:
「他……在哪?」
簡單的三個字,從她蒼白的唇中溢位,眸底的霧氣迅速湮起,一顆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她以為,她再不會流淚了,這麼多年,再如何,她沒有為那一人流過一滴淚。
原來,這顆淚,始終是她欠那一人的。
「何必瞞我呢?」
她的聲音仿似隔空飄來般遙遠:
「既然孩子,是保不住的,你告訴找就是了,何必用這孩子來逼我呢?」
「對,是我讓他丟了命,是我的錯,你明瞭地告訴我,我不會貪生的。不要再用他的身份來騙我!旋龍洞,亦是你吧,你知道,這麼做,讓我和他之間蹉跎了多少次麼?我可以去死,但我不要帶著對他的恨去死啊!」
旋龍洞,她亦知道了?
軒轅顓浮過這一念時,以她的聰明,怎會猜不到呢?
是的,從他在這裡,看到她被巨毒赤魈蛇咬傷,竟沒有立刻隕命,加上她身上的香味開始,他就有了計較。
而張仲每每對他提及天下第一解毒聖藥——天香盅避而不談,更讓他猜到,夕顏身上可能就有千機的解藥,只是張仲怕他做什麼,才不願告訴於他。
既然張仲不說,他可以自已留心觀察。
三年內,讓他終於洞悉了天香盅的真相。但,因著軒轅聿不願,他一直沒有得以實施。
於是,他退一步告訴軒轅聿,旋龍洞中的天香花也可解他的毒,但,要上去,需得兩國帝君同行,再要解毒,卻是不便的。
軒轅聿聞聽此言,命文史取來有關記載旋龍洞的文獻以及周圍的地理,終於發現,有條水路可能是相通洞中的。當然,為了確保這條路可行,抵達旋龍谷的第一晚,他就去探了一遍,證實只要水性好,那條路,恰是可行的。
旋龍谷宴飲時,恰逢軒轅聿毒發,他好不容易瞞過正進殿的慕湮。卻發現夜、斟二帝著夕顏已往旋龍洞去。這無疑是個最好的機會,於是他帶著軒轅聿從水路潛上,再將軒轅聿帶到那栽滿天香花的洞中,以花汁迷了軒轅聿的心性。
出來尋夕顏時,繞到另一側,才碰到她和銀啻蒼,他不希望她瞧出什麼端倪來,畢竟他知道夕顏方才就在殿外,但,他對慕湮的投懷,做不到無情,是以,在時間上,若讓夕顏發現他比她先到洞內,必會起疑。
於是,他用暗器擊昏夕顏,再冷冷質問銀啻蒼為何私帶夕顏至此,銀啻蒼有所疑惑他的出現,但,百里南恰在此時出現於銀啻蒼的身後,打了圓場,說是宴飲見聿離席,想不到竟瞞過守軍,來了這裡。並意有所指的說,還好聿出現,不然真讓外人以為,斟帝帶著昏迷的夕顏所為何事了。
這一語,說者無心,聽者分明是有意的。
軒轅顓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好的辦法,可以讓軒轅聿不至於醒來時愧疚自責。
於是,才有了後來發生的事。
其實,他的心,並沒有狠到絕決,否則,當初一劍刺死她,卻是乾淨了。
思緒紛紛間,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絲履決然踏上祈福臺。
銀啻蒼不在了。
他,也不在了。
她何必還在呢?
再也堅持不下去。
翩翩的雪色紗裙隨風舞起,她整個人仿同冰雕玉琢一樣的剔透,宛如即將歸於天穹的謫仙。
「他,還在!」他在下面喊出這句話。
她本待躍下的身子終是滯了一滯。
五月初十,巽帝頒下詔書,冊皇長子軒轅宸為太子,太子生母皇貴妃納蘭夕顏於杭京護國有功,應正母儀,特冊為皇后,賜號:曌德。
五月十一,曌德皇后自請往杭京,為在兩國戰役中死去計程車兵,清修悼告三年。帝準。
不覺又是三年過去了。
今晚是除夕,夕顏手安如送來酒,暖暖的喝下去。
來到杭京,一如初進宮時,自請去暮方庵一般,只是這三年,她有了彼時,所沒有的希冀。
明裡,她是為了戰爭死去計程車兵做清修,暗中,卻是為了那一人的活。
因為,軒轅聿因著張仲的銀針封穴,尚留一口氣在,這口氣不滅,他的人,就還在。
她之所以到這,是每月取一滴心尖血,供張仲煉藥。
當初,他用他的血濾清她血內的千機,最終,讓他的血內再次充斥千機。
而她除了心尖的血尚留有天香盅的餘效,其他的血,再沒有任何解毒的功效,只這一點心尖血,實是不夠的。
但,有著其他的功效。
張仲用千機煉製以毒攻毒的藥時,怕控不住毒性,終是希望她能做一點犧牲——每月取一滴她的心尖血,和著千機,儘量將毒攻毒的危險降到最低。
這,是軒轅顓留下她這條命的目的。
也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目的。
三年了,解藥練成的今晚,她是忐忑難安的。
安如在旁瞧著她的樣子,雖不知為什麼這三年來,她總憂心忡忡,但,今晚是除夕夜呀,連她都很開心,難道,身為皇后不該更開心一點嗎?
此時的安如,早嫁做人婦,夫君是巽朝有名的才子,只等開春,就會往京城求取功名,眼下,她懷了三個月的身孕,一臉幸福地道:
「娘娘,今晚是除夕哦,還記得三年前,在老槐樹下許的願嗎?」
「嗯,自是記得,如今,我猜你該是心想事成了吧。」
安如甜甜一笑,三年過去了,這次夕顏回來,她沒有問遠汐候的下落,有時,不知道一個人的近況,其實,也是好的。
就全做當年一個遙遠的夢想,放在心頭就好。
「娘娘若也得了圓滿,那今晚,不妨就去還願吧。」
夕顏放下手中的酒,是啊,該去還願了,至少比坐在這,傻等著要好。
隨安如慢慢行到杭京陵,彼時,有他幸著,她方能沒有停歇地走到臺階頂,現在呢?
她始終不相信,他去了。
因為,畢竟,皇陵內,哪怕因著水銀的覆蓋,都沒有說找到他的屍體,不是嗎?
況且,最終關千他的下落,沒有正式的發詔,總讓人還有著希冀的。
這倆個,今生對她來說,最重要的男子,一定都會好好的。
現在,她一個人,再難,也會不停歇的走上去。
安如,大概因懷得身孕的緣故,也一改昔日的俏皮,沉穩的一步步上得最高階。
老槐樹仍在那,戰爭停歇後,樹丫上掛著的竹筒愈發地多了,但最上面的那三個,猶是醒目的。
「啊呀,這麼高,怎麼拿下來呢?」安如抬起臉,有些鬱悶地道。
夕顏只從旁邊撿了一根稍長的樹叉,靈巧的一鉤,其中一個竹筒先是拿了下來,上面是一個安字。
裡面寫的內容,很簡單:
找到屬於自己的姻緣。
安如,是該來還願的。
夕顏復鉤去,這一鉤,上面是一個汐字,安如只喜滋滋地瞧著自個的許願條,未曾注意到她。
她的手一滯,終是,緩緩開啟竹筒,取出紙箋,上面,竟是空白一片。
猶記起那個千年的約定,原來,在那時,他就放棄任何的許願了。
蒼——
這一生,虧欠他的,她不要千年後再還,千年後,她不會再是她了。
還有一個竹筒,她仰首望去,不知道是否該把它取下,畢竟,上面的願望,只完成了一半。
是的,她很貪心,許了兩個願望。
如今想來,蒼未許的那個,是不是成全了她的呢?
眼前,有片刻的迷離,再定睛時,驀地,那竹筒竟墜落下來,直抵她的手心。
竹筒墜落,願望,就會落空,她突然,覺到駭怕,那竹筒仿似灼人一樣的要摔了去,一雙手,卻在此時,堅定地覆上她的,不容她摔去。
溫暖。
「你在,我,就會在。」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如手邊的溫暖。
她抬眸,墨黑如碎星的眸子,在她眼前耀起。
「聿——」她輕喚出這一個字,手甫要撫上他的臉頰,證明,這不是個幻覺,他卻將她的手阻了,放到唇邊,輕輕一吻,烙於她的指尖。
是真的。
不是幻境。
他唇邊的笑渦隱現。,另一隻手,將竹筒內的紙箋拿了出來。
天下無戰,與子攜老。
八個字,兩個願望。
終是,沒有成虛幻。
酒的後勁真讓人醉啊,不知是醉在他的眼底,還是他的懷裡,更好呢?
他緊緊將她擁入懷裡,語音在她耳邊纏綿的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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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輩子,咱們再不分開了……」
她的眸底落下一顆淚來時,他似有感應地抬起她的下頷,吻,落在她的唇上,一併,吻去她的淚水。
再不會有淚水了。
安如驚愕地瞧著這一切,用手蒙上眼,只往別處瞧去。
不遠處,她好象看到,一抹銀色的影子坐於樹上,銀色的袍衫,銀色的髮絲,就象謫神般地坐在那。
再定晴時,卻又好象,什麼都瞧不到了。
漫天的星辰下,僅有一雙儷影相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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