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的時候,虞城迎來了進入深秋之後的第一場雨。
出來的時候隋心蕾沒有帶傘,無可避免的,在回家的路上正好趕上了這一場秋雨。
看著從自己身邊飛快跑過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有的人一邊伸出手頂著發頂一邊在路旁招攬著計程車,有的人則用身邊攜帶的小物件遮擋著頭頂,快速地跑著尋找沿街能夠暫時避雨的地方……
儘管他們遮雨的方式不同,但是有一點卻是相同的——那就是誰也不想成為這一場雨中的落湯雞。
而隋心蕾卻絲毫不在乎,她沒有因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而加快自己的腳步,她依舊按著原先的步伐,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任憑著秋雨淋在自己的身上。
不同與夏天的雷雨,是那樣的狂野,那樣的來勢洶洶;秋天的雨和春天的一樣,同樣都是纏綿悱惻的。
唯一不同的是,秋雨打溼在人的身上,會讓人有一種刺激的涼意沁入皮膚的感覺,它是蕭瑟的;而春雨則是不同,它帶給人的卻是暖心的清爽,是混合著泥土氣息,是陽光的。
一層秋雨一層涼,這話一點也不假。絲絲的涼意馬上透過雨絲而沁入到皮膚中。
層層密密的雨絲打溼了長髮,然胡是臉頰,衣服,依次而下……
秋雨是不及夏雨百鍊鋼般的霸氣,但也有著繞指柔般的纏綿,是不容小覷的:不一會兒,隋心蕾全身上下都被淋溼了。嗅一嗅,全身上下散發著秋雨的味道。
而此刻,隋心蕾卻愛極了這樣的味道。她就這樣走在路上,不躲避,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接受著這一場秋雨的洗禮。
情不自禁地,隋心蕾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將手掌攤開,掌心朝上,細細密密的雨絲便落在了掌心處,卻有很快變成了水滴,然後順著掌心的紋路順溜著下滑。
好似起了玩心,隋心蕾突然仰起頭了頭,閉上了雙眼,仰面迎接著秋雨的洗禮。
而的雙臂也在這一刻同時伸展開來,眼前是一片黑暗,隋心蕾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秋雨的雨絲打在手掌處的聲音。
自然的,隋心蕾也不會看到,她的在外人看來的極為怪異的行為卻引來了路人不解的目光,好像又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卻又很快被馬路上汽車疾馳而過的鳴笛聲給淹沒了。
沒有人會理解,亦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在秋雨中淋著雨的女人是在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在懷念著自己的父親。
因為是父親讓她愛上了秋雨,也因為是父親讓她明白了被雨水洗禮的塊感。
她記得,那個時候班上有一個同學,她家裡很有錢。每一年的寒假和暑假,那個同學的爸爸媽媽便會帶著她去各地旅遊。而每一次在新學期開學的時候,她總會給同學們講自己的旅遊經歷,班上的沒有一個同學不羨慕她,同學們更羨慕她的是,她能坐當時對於普通人來說夢寐以求的飛機。
而她,也是偷偷的羨慕著那個女同學:夢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坐一次飛機,能夠像鳥兒般在藍天白雲中翱翔。
那個時候,就連做夢她都會夢見自己坐在飛機上,透過飛機的玻璃窗,看到層層疊疊的,如棉花糖般的雲;她會在睡夢中甜甜地笑:坐飛機的感覺真好!
這個是一直藏在她心底的秘密:她從來都不敢奢求,或者說會有一天自己能真的坐一次飛機。
因為她知道當時自己家裡的狀況,她更不會在自己的父親母親面前提起。
所以,懂事的她就把這個當做是一個夢想。在她難過傷心的時候,可以用這個來安慰一下自己。
她記得那是放學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回家,卻在走到校門口時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竟然看見自己的父親就站在很多接孩子的家長中間,穿著工作服,他看見了自己,正笑呵呵地朝著自己在揮手。
心中狐疑,但同時也是分外高興的。因為自己的父母從來沒有一次來學校接過自己,每一次放學回家她都是自己走著回去的。
有時候,看到別的同學有爸爸媽媽來接,而自己只是一個人走著回去的時候,她的內心就會覺得有些小小的難過。她多麼希望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自己的父親或者母親能夠出現在校門口,然後朝著自己揮手。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工作很忙,是在為了生計奔波,所以懂事的她亦沒有把自己心裡的這個小小願望告訴過父親或者母親。
一向都是自己走著回家的,但是今天怎麼會?
她走到父親的面前,皺了皺小眉頭,可是父親卻微笑著一邊接過她的書包往自己的肩膀上一背,一邊牽起她的小手就往家裡走。
在走到快要到家門口時,父親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將身體半蹲下來,朝著她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後背。
這個暗號,她懂得:這是自己在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背自己的暗號。
皺皺小眉頭一臉的不解,可是父親卻已經把她小小的身體往自己後背上一帶,然後又是一個大力地,讓她整個人都坐在了他的寬厚的肩膀上。
人,一下子就高了。
她永遠記得那一天父親說的話,他說,爸爸現在沒有能力讓我們家的丫頭坐一次飛機,但是爸爸會努力掙錢幫咱們家的丫頭實現這個心願的。
她記得當時父親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父親並沒有看著自己,他的目光一直是朝著前方的。
原來,父親知道一直被自己深藏在心底的這一個小秘密!
可是,那是在什麼時候?是在自己說夢話的時候,被正進屋替自己蓋被子的時候被父親聽到的麼?
她就那樣坐在父親的肩頭,愣愣地看著父親的後腦勺。
那個時候或許她還不能夠明白當時父親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對自己講那一番話;但是在自己長大後,回頭想想那一天父親的話,她會發現:那個時候自己的父親在將那一番話的時候是多麼的辛酸!是作為一個父親不能給與自己女兒想要的,而一種無能為力的辛酸!
她亦記得,當父親再一次將頭回轉過來看自己的時候,父親的臉上又漾開了燦爛的笑容:他笑著對自己說,丫頭,爸爸今天就讓你感受一下做飛機的感覺。
話剛講完,她亦還沒有反應過來。父親便快速地朝前奔跑起來,因為奔跑而引起的風也就這樣迎面襲來。
一開始,因為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心裡還有些小小的緊張,兩隻小手緊緊地拽緊了父親的衣肩領子。
不過,慢慢地,她適應了風帶給她的涼爽感覺,也適應了速度帶給她的超塊感。那真的像是一種鳥兒在飛翔的感覺!她,似乎不再緊張了,坐在父親的肩膀上,她歡呼起來。
丫頭,像不像坐飛機的感覺?
像!她臉上揚著無比燦爛的笑容,大聲地回應。
真的很像,很像坐飛機的感覺。父親帶著她一路往前奔,速度不曾停下,而她也似乎越來越興奮:
我坐飛機了!我坐飛機了!
她在向全世界宣佈,她要把自己此刻內心的喜悅與興奮全部都與全世界分享。
她,永遠會記住:她第一次坐飛機的感覺。
皮膚好像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涼意,手背上也感覺溼溼的。再看向路面時,發現路面上有了些許的溼意:天,竟然在這個時候下起了雨。
是一場秋雨!原本興奮的心情在這個時候一下子像是被這雨水淋溼了大半截。
許是感覺到了她的失落,父親原本減下來的速度在這個時候卻又再一次提了上來,而且她看見父親奔跑的方向亦不是回自己家的方向。
剛想問,卻聽見父親在前面說著:
雨中坐飛機的感覺會很棒哦!
雨中坐飛機的感覺?還來不及懷疑父親所說的話,下一秒,她真的感受到了父親口中那「雨中坐飛機的棒的感覺」。
時而,父親會故意傾斜身體往左邊跑;時而會故意傾斜身體朝右邊跑;時而會加速漸進,時而會減速慢行;
而她坐在父親的肩頭,完全放開了,那兩隻小手不再拽著父親的衣肩領子,她將自己的兩隻手臂朝兩側平展開來,此時此刻,她更是像極了一隻展翅高飛的小鳥,迎著風,迎著雨,翱翔在雲間。
她將頭微微地揚起,慢慢地閉上雙眼,感受著秋雨的雨絲襲面而來的感覺。
她看不見,卻沒有一絲的不安的感覺,因為她知道她的父親會一直保護著自己;
她聽得見,她的耳畔響起的是父親高呼的聲音,她知道,那是父親在高歌,只要遇到高興的事情,亦或是興奮的時候,父親就會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而高歌一曲。
在秋雨中,兩父女興奮的呼喊,完全不理會路人詫異而不解的目光:或許在他們的眼中,會把她和她的父親當做是一大一小兩個神經病來看待吧!
但是,那又怎樣呢?那種被秋雨洗禮時的酣暢淋漓的感覺,他們又怎能會明白?
回到家的時候,父女兩個人早已經被淋溼了,成了兩隻「落湯雞」。同那些路人一樣,母親的反應是愕然與不解的。她也把眼前的這兩個父女當做了兩個神經病。當然在這一些情緒中還有濃濃的不悅。
母親一邊用乾淨的毛巾幫她擦拭著溼漉漉的頭髮和身體,一邊則是埋怨著一旁的,同樣也在用毛巾擦拭著自己身體和頭髮的父親,語氣中透露出來的責備是那樣的明顯。
按當時母親的話說: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也就罷了,你這一個都當父親的人了還跟著孩子胡鬧,萬一感冒了可怎麼辦?
她記得,在母親邊唸叨埋怨著邊給自己找換洗的衣服時,她朝著父親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兩父女相視一笑。
她還記得當時母親念念碎碎了一整個晚上,就連在吃飯的時候,也不曾給父親一個好臉色。
而父親呢,卻不以為然。她,自然是樂得呵呵笑。
不過在那一次之後,父親和她便有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以後要是在遇到下雨天的時候,那麼他們還會像今天那樣,盡情享受秋雨帶來他們的酣暢淋漓。
當然,這個秘密不能讓她的母親,也就是他的妻子知道。不然,後果可不堪設想了。
從那時起,她就愛上了秋雨,更愛上了在雨中淋雨的感覺………
那段美好的記憶,一直被隋心蕾好好地珍藏在自己的記憶深處。在每一次回憶之後,又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她一直認為,這個就是她心中的至寶。
亦沒有人知道,隋心蕾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在發洩著自己心中的悲傷。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喜歡在雨中淋雨。
頭髮溼了,衣服也溼了,狼狽不堪的隋心蕾卻全然不顧,繼續在雨中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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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意外的,這一次,隋心蕾生病了。就是因為淋了這一場秋雨。
她迷迷糊糊地記得,當自己開啟公寓門的那一刻,她看見公寓裡有好多人。
她就這麼站在公寓門的門口,有些詫異地看著裡面的每一個人。
好多張臉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不同的臉,卻有著相同的表情。
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人出現在公寓裡,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呈現出來的都是如出一轍的焦急神情。
怔愣與錯愕中,迷迷糊糊地她看見隋母一臉擔憂地上前,然後一把將自己抱住。她想抬起手回抱住隋母,只是她發現自己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下一秒,隋心蕾聽到自己的耳畔響起了隋母重重的,似帶著哭腔的呢喃聲。
可是,究竟隋母在自己的耳邊說了什麼,隋心蕾真的不記得了。
因為她沒有心思去顧及,那時候她只覺得自己的頭好重好重,眼皮好沉好沉,而鼻腔中也是熱熱的,喉間是異常的燥熱。
全身難受,身體有些晃盪。
她現在這個樣子,是要死了麼?傻傻的,隋心蕾在心裡這樣問自己。
沒有人來回答自己,卻在下一秒,隋心蕾的身體朝著前方重重的倒下去。
隋心蕾聽見有人在旁邊驚呼,那是隋母的聲音。視線中,有幾個身影在晃動。
可是隋心蕾的眼皮真的太沉太沉了,所以她根本睜不開。
就在隋心蕾的身體要跟地面來一個親密接觸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被人猛地抱住了,有一雙溫熱的大掌緊緊地圈住了自己的腰。
閉上雙眼的那一剎那,隋心蕾好像看到了宋辰陽,而他正是那一個緊緊抱住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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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隋心蕾真的生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
連夜,昏迷不醒的隋心蕾被送到了醫院。
最後的診斷結果是:高燒41度,需要加護。而且醫生也說了,高燒很容易引起併發症,所以這一晚上尤為重要,如果高燒能在這一晚退去,那麼隋心蕾就會沒有什麼大礙,如果高燒一直不退的話,那麼情況將是不堪設想的。
所以,這一晚,關鍵便是要幫隋心蕾在最短的時間內降低她的體溫。
這一下,可是急壞了隋母。守在隋心蕾的病床前,一次又一次抹著眼淚。
如今,對於隋母來說,隋心蕾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親人了。她剛慢慢地從隋父病逝的陰霾中走出來,現在隋心蕾又是這樣一副讓人擔憂的樣子。
隋父的去世,已經讓隋母深受打擊了。如果隋心蕾再出現點什麼狀況的話,那麼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什麼?
隋母聽從著醫生剛才說過的話,又一次地起身拿著小毛巾,朝著病房內的衛生間走去,她想要幫隋心蕾再擦拭一下身體。
只是,隋母的腳還沒有走幾步,躺在病床上的,昏迷的隋心蕾又一次說起了胡話。這也是隋心蕾自昏迷之後,第三次說著胡話。
隋母清楚地聽見,躺在病床上的隋心蕾閉著眼睛呢喃著:「唔……疼………唔,好疼……」
因為心疼,隋母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病房內,只開著一盞床壁燈。暖黃的光線照著隋心蕾蒼白的如同一張白紙般的臉上,面無血色的憔悴更加讓人覺得心疼。
隋母坐在病床的一側,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隋心蕾散落在她額前的,凌亂的頭髮,似安慰般地說道:
「心蕾,媽知道你疼,我都知道。媽都想為你承擔你現在所受的苦!」
如果可以,隋母真的想替隋心蕾承受現在的一切,所以的病痛,所以的折磨都由她來承受,免去隋心蕾的苦。
還沒有說上幾句,隋母便再也忍不住地哽咽了起來。只是,她不想讓自己的哭泣聲發出聲音來。她,伸出手,用另外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