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也罷。」他站起身來要走。
「師父!」煙絡急著要撐起身來,卻發現完全無法用力。
容若駐足看她。
窗外一片青天碧草,卻也美不過窗前那一抹白影優雅異常。
「蘇洵呢?」煙絡著急地問。
容若罔若未聞,反問道:「睿王爺呢?」
「睿王爺?」煙絡愣了愣,「師父為何問起他?」
容若良久不語。
「師父命煙絡出谷難道原是為了他?」煙絡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著他波瀾不驚的臉。
容若道:「煙絡放棄的,為何是睿王爺?」
「睿王爺?」煙絡笑了起來,「師父不明白煙絡嗎?即使沒有蘇洵,我也未必和他走到一處。」
容若聞言,好看的眉心輕輕蹙起。
「師父為何對蘇洵避之不提?」
容若仍舊閉口不答。
煙絡緊緊盯著他嚴肅甚至有些涼意的臉,緩緩問道:「煙絡若求師父救蘇洵,師父會答應嗎?」
容若靜靜看她,神色裡有一絲複雜的情愫,不置可否地行至窗前,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背影。
「師父,煙絡原本弄不明白賀鑄的悼亡詞裡何以會有那樣深切的悲痛。師父當時的模樣,煙絡雖不敢多問緣由,卻隱隱能夠猜到,只是覺得無法感同身受地理解罷了。而現在,我或許能懂師父當年寫這首詞的感受。」煙絡側頭望向窗外,笑意漸漸湧上的雙眼,「無論蘇洵以前和師父有怎樣的過往,對煙絡而言,他畢竟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他給了我別人從未過給的愛與自由,教我覺得自己居然也是一個值得這樣珍惜與愛護的女子,所以,我不會放開他。」
容若的背影很節制地微微一震,側過身來,柔和的注視裡雙瞳漸漸收緊。
「對煙絡而言,師父也只得一個,所以,如果師父有自己的堅持,煙絡也不能勉強您。」她仍舊微笑著望著他微微繃緊的身形,輕輕說道,「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容若抿緊了雙唇,神色肅穆地盯了她半晌,心思難測。
煙絡不明白他和蘇洵過去有什麼過節,竟然能夠教一向澹然的師父這樣諱莫如深。
窗外傳來一兩聲流螢的低鳴。
風起無聲。
青花簾布在他潔白的身影后輕輕漂浮。
他緩緩行至榻前,低眉看她,如水的目光裡有什麼漸漸深邃起來。
煙絡衝他粲然一笑。
容若忽然問道:「煙絡,他待你很好麼?」
突如其來的問話教煙絡怔了怔,隨即笑道:「很好呀。」
容若雙睫垂墜,幽幽道:「比我好麼?」
煙絡更加吃驚,卻依然笑答:「不一樣的。」
「有何不同?」容若不依不饒。
雖然覺得師父的反應有些不同尋常,她還是笑道:「師父是師父,蘇洵是蘇洵,你們任何一個都無人能夠取代。」
容若目光幽亮,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他是值得你這樣去愛的男人麼?」
「對。」煙絡的回答簡潔而不容質疑。她看了看他的樣子,問道:「師父是和蘇洵有過什麼過節嗎?」
容若唇邊揚起一朵小小的笑花,閉口不答。
煙絡望著他有些詭異的反應,皺起了小臉。
「和他在一起,你不寂寞麼?」良久,容若淡淡問道。
煙絡笑了笑,「師父果真知道他。」她盯著屋頂認真想了想,回答道,「蘇洵對自己很漠然,如果說和他在一起會有什麼不快的話,大概就在於此吧。我其實只想要兩個人廝守,並不在意他身負的那些東西。」
容若聞言挑眉,輕聲而笑。
煙絡見狀也笑了起來,「我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說罷,她明亮的眼睛盯著容若,笑意溫和,「煙絡想要的,不過是一盞燭燈一碗熱湯的關懷,和一雙隨時可得的溫暖手掌。所以,煙絡所選之人,不是睿王爺,而是他。並且,既然選定了這個人,無論他想要做什麼,我也會在他身後默默跟著。他要做的,我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煙絡這樣做,不為別的,只為不願見他因此不快活,因此有遺憾。」
「他這樣就了無遺憾了麼?」容若唇邊是一抹複雜難辯的輕柔笑意。
煙絡搖了搖頭,老實答道:「師父看得比我透徹。」
容若忽然嘆了口氣,低眉道:「彼此彼此。」
煙絡不解,道:「師父?」
容若終於神情柔和地坐下,一手持起方才飄落榻前的宣紙,垂下了雙睫,輕輕道:「你可知櫻落?」
煙絡雙眼一亮,但是看著容若的臉色又有些擔憂,於是不好做聲,只沉默地看著他。
容若抬起頭來,眉間有竭力壓制的傷痛,卻笑意撩人地揚起唇角。
煙絡道:「早已過去之事,師父不提也罷。」
「過去?」容若嘆息道,「要緊之事從無真正過去之說,不過只是淡忘罷了。煙絡可知當年我為何堅持收你入門?」
煙絡想了想,「一見鍾情?」
「嘭!」一記暴栗準確地找到了她的額頭。
煙絡吃痛地捂著額頭,嘟囔道:「師父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