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她懷裡,已經昏了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煙絡摸著他冰涼的四肢漸漸回暖,這才叫來滄海一道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在榻上躺好。

「大人交給兩位大哥了,」煙絡突然說道,「我去找容若師父。」

滄海怔住。

幾乎與此同時,門前傳來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語氣幽冷,寒意入骨,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抱歉,姑娘恐怕——去不了。」

煙絡一凜,還沒來得及側過頭去,就看見身旁的滄海已經一手按住劍柄。

燭光昏黃,躍動不止。

敞開的窗欞外,雨忽然停了。樹影婆娑,風中傳來葉片顫動而發出的細細碎碎的聲響。

除此之外,只是一片寂靜。

煙絡被滄海隔在身後,看見門前一個陌生男子的身影漸漸踱近,明明是不速之客,他卻氣度從容得如同在自己家中。逆著初現的月光並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見風起,一身菸灰色長衫便微微起伏,身側銀光凜凜。

煙絡在他銳利的氣息中平靜下來,笑問道:「不知大俠為何而來?」

菸灰色長衫的男子緩緩走進燭火裡,狹長的眼看了看煙絡,瞳孔裡竟然是罕有的菸灰顏色。他的嗓音低沉醇厚而略微有些沙啞,一字一字說道:「為你。」

煙絡一怔,嘿嘿笑了笑,「為我?」

他微微頷首,神情冷峻。

煙絡看了看他身側的那柄長劍,又看了看蓄勢待發的滄海,乖乖地躲到很後面很後面的地方。

那男子眼光一掃,冷冷道:「你的同伴呢?」這一句卻是對滄海而說。

滄海沉聲道:「不勞掛懷。」

一聲極其輕微的笑聲響起,尚未消散,那男子身影一動,便已經欺至滄海身前,銀光凜冽,劍氣鋒銳。

兩劍相擊,銀白與血紅交織,雖招招險峻卻甚為好看。

煙絡看著那道菸灰色的影子有一瞬的失神,他的劍法凌厲卻張馳有度,甚至透著一絲柔和的流暢之美,這樣的氣息似乎有些熟悉。煙絡認真想了想,卻還是一無所獲。驀地回過神來,就看見原本背對著她的菸灰色身影,不知何時竟然側身以不思議的速度靠至身前,她的身後就是蘇洵。

而他,卻並不將劍尖挑向煙絡胸口,卻是身形一偏,繞過了她。

煙絡一驚,驚覺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原來不是她自己,想要做些什麼卻再來不及。

幾乎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金屬相擊的聲響,隱隱有風生。

煙絡側過頭去,看見亙木手中的大刀隔在長劍與蘇洵之間。一顆幾欲彈出胸口的心剛剛落回原處,尚未來得及喘一口氣,卻見銀色的劍光在眼前一閃,左胸便是一陣劇痛。

菸灰色的身影立在燭臺前,輪廓之外有溫暖的燭光投來。

空氣中淡淡的香氣流轉縈繞,卻漸漸有腥味緩緩擴散。

煙絡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看了看他極瘦的手指和手中細長菲薄的銀色長劍,劍尖上殷紅的血一縷一縷浸出。她望向不遠處燭火籠罩下的白色身影,隱約聽見滄海亙木的聲音響起,眼前一黑,人便昏了過去。

第32章

春末雨水總是很多,夜裡就更加氾濫。

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她不由裹緊了外套,只留一張蒼白的臉露在衣領外,神情有些恍惚。

花園長廊裡雨珠垂墜,響聲淅瀝不絕,人卻沉默如斯。

然後,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輕輕地說:「對不起……」,又猶豫了一會,終於繼續道,「我們分手吧。」

那一瞬,多年的信仰應聲成灰,如天地崩析。

或許,這一場夜雨,會在她以後的生命裡不停地落下去吧。

她不知道的,原來她那樣相信的人,也會在愛上她之前和之後仍舊那樣深地愛著另一個女子,並且今日更因此而不要她了。

回到寢室,用不知什麼樣的表情和室友打了聲招呼,便草草睡下。

四周一片漆黑,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睜開眼時,卻被四周奇異的景緻嚇了一跳。

她大概受刺激過度,仍有些木然地看了看腳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雖是極美的溪寒嶂翠之境,卻諷刺地同樣雨水淅瀝。

天陰沉沉的,不見一絲陽光。

草地上一片溼冷,叫人很不舒服,她緩緩地站了起來,抬腳走了不過兩步,還未來得及看清前方的小徑,就覺得身體的力量忽然著魔般地被迅速抽空,又昏沉沉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