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拎著布包,斜挎著烏木的藥箱,漸漸消失在門外。
院子裡那棵無比高大的榕樹在此時綠得愈發濃郁。
雨水的幽冷裡,淡淡的花香仍舊綿綿不絕。
煙絡推門進去,蘇洵雪白的背影正對著她坐在桌前。
門前雨聲低不可聞,一片清靜。
煙絡想了想,放重腳步走上前去,那道白色的背影卻還是不曾有所查覺。煙絡貼到他身後,淺淺地笑著問他:「在想什麼?」說著,一雙柔軟的小手環上他的肩頭。
蘇洵聞聲側頭,仰起清俊的臉龐看她,幽亮的黑眸裡閃過一絲不安,卻笑道:「太入神,竟然不知你來了。」
煙絡也不戳穿他,膩到他胸前,笑盈盈地說道:「你總是想太多。」以前的蘇洵即使想得再多,也不會不知她來了。至於為何會如今日這樣,他和她,其實都很明白。
蘇洵不語,只微笑著將她攏入懷中。
良久,只有一室清爽幽涼的溼氣緩緩流轉。
「與杜姑娘談得可還盡興?」蘇洵呵出一口氣,撥開她額前的黑髮,柔聲問道。
煙絡仰起頭,額角抵著他的下巴。他撥出的氣息澄靜溫暖,她就偷偷地把它一口一口吸了進去,然後懶得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煙絡,你不去麼?」蘇洵神情柔和,身形卻微微一僵,隨即故意直起身子掩飾過去。
煙絡叩著他的手腕,眉頭皺了皺,起身去取那個烏木箱子,嘴裡答道:「這就去。」
蘇洵見她離開,無奈半點動彈不得,只好看著她小小的身影行遠又迅速折回,他靜靜地仰頭看著她,然後淡淡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煙絡守著他嚥下藥丸,才答道:「我知道。我不會去睿王府。為什麼要去?」
「杜姑娘此行豈不是未能如願?」蘇洵蒼白的臉上竟然有淡淡的遺憾。
煙絡嗖地瞪圓雙眼,拔高聲調,道:「你就這樣急著趕我走!?」
蘇洵苦笑,「並無此意。」
「那為什麼?」煙絡氣得想掐他一把,見了他的臉色,又萬分不忍地忍下這個念頭。
蘇洵怎會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卻溫柔地笑道:「你要做什麼便做罷,我還受得住。」
煙絡白他一眼,道:「睿王爺既然一心天下,怎會輕易死了去?香凝愛之深,才會這樣大驚小怪。」
「煙絡,」蘇洵牽過她的手,眼角是幾縷柔軟的笑意,輕輕說道,「蘇洵既已破釜沉舟,斷不能教睿王爺有些微閃失。」
「你呢?」煙絡盯住他平靜的臉,「你若有些微閃失呢?」
蘇洵淡淡一笑,伸手撫過她的臉頰,神情沉溺,卻笑答:「我再不會比此時更加糟糕。」
煙絡心頭猛地一緊,抱住他溫暖的身子,堅決地答道:「我不去!那裡也不去!」
蘇洵神色黯然,低微的嘆息幾乎飄散在雨中,「煙絡,我會在這裡等你。」
「騙人!」煙絡自他微微起伏的胸前抬起頭來,黑白分明的雙眸裡從來都是明豔的笑意,此時卻竟然有了一絲從未現過的悲涼,她語調儘量平靜,聲線卻管不住地微微顫抖,「你遣散了府裡的人,對不對?如今清歡樓裡的這些人,都是自己要留下怎麼勸也勸不走的,對不對?蘇洵,你在想什麼,在做什麼,你以為,只要你不說,我是從來都不會知道的!?」煙絡站直身,退到桌前,沉靜地與他對視,淡淡地說道:「我不走!你就是要尋死,我也陪著你!」
蘇洵幽亮深邃的雙瞳裡明瞭又暗,暗了又明,卻始終不曾自她臉頰上挪移過一絲目光,他無言地聽她說完這一席話,頭一次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紫色的珠簾外,雨聲淅瀝。
煙絡輕輕放下簾櫳,靜靜看著白紗榻上的清俊人形,佇立良久不曾離去。
那個人,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愛與自由,讓她在他的世界裡恣意喜怒、盛然綻放。而對他自己,他卻從來不知道如何去計較,去索求。
蘇洵,這個原本毫無意義的符號,如今竟然成為了她顛沛的生命中唯一值得計較的兩個字。
愛,這樣淡然而生,不知所起,卻又這樣純粹相依,不離不棄。
她從未想過此生會有這樣執著而強烈的感情,只為了一個人。
煙絡低眉凝視著他寧靜的容顏,心裡漸漸平靜如雖有風卻無波的湖面。
「小姐。」
身後厚重的男聲輕輕響起。
煙絡轉身看著眉目肅然的青衣男子,輕聲問道:「滄海大哥有何事?」
滄海原就削瘦嚴肅的臉龐愈發緊繃,沉著嗓子道:「大人傷勢究竟如何?」
煙絡聞言微微一怔,看了看白紗後潔白的身影,溫和地答道:「老實說,不容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