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身影驀地一僵,眉間頓時起了一道深長的刻痕,「小姐亦無辦法?」
煙絡笑了笑,「終是印證了家師之言。煙絡拒不出谷時,師父曾訓斥我,不過從醫五年,畢竟見識短淺,坐井觀天,仍不自知。」
滄海見她仍舊平靜地微笑,一時之間脫口答道:「大人為何對小姐如此上心,滄海大致明白。」
煙絡笑著溫言道:「我冷靜得過分嗎?」
「不。」滄海正色道,「大人與小姐都是慣於內斂之人。」
煙絡神情變了變,仍舊笑答:「煙絡恐怕遠不及他。」
滄海笑了笑,道:「大人果真低估了小姐,即使我兄弟二人如他所願,小姐又怎會乖乖聽話?」
「什麼話?」煙絡見了滄海雖有笑意卻不掩暗淡的臉,直覺不妙。
滄海回視煙絡,淡淡說道:「大人昨日命在下送小姐回谷。」
煙絡俏臉剎白,「你如何回話?」
滄海望著白色的紗縵,笑意飄忽,「在下不過告訴大人,滄海與亙木此生從未落單,自跟隨大人後,亦從未大敵當前任大人獨處。就算小姐不計較大人所為,滄海亦不會留大人、留亙木獨陷險境。」
夜色漸濃。
春末的雨水似乎特別得多。
煙絡輕輕推開窗欞,一股幽涼的溼氣便迎面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轉過身去笑著問身後靜坐的男子,話語柔軟,「蘇洵,外面又下起雨了。」
花梨桌前一抹清冷的白影攏在橙黃的燭光裡,隨意擱在桌面上的手,修長卻有著不正常的蒼白顏色。他微微牽動嘴角,笑了笑,輕聲道:「小心著涼。」
「我不冷。」煙絡坐回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攏在手心裡,呵出一口熱氣,來回地搓著。
蘇洵一如既往地溫柔微笑,道:「我不礙事,你不必這樣緊張。」
「你忘記了我是做什麼的嗎?」煙絡一雙明亮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蘇洵輕輕地笑,神情裡有一絲寵溺,「蘇某不敢忘。」
煙絡拉著他的手,低聲嘆了口氣。那隻蟲子應是順著迴流的靜脈進入了心臟,蟄居於此,尚未向他處遷移,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蘇洵的處境愈加不見得好過。煙絡有些煩躁起來,頭一次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能理解和體會。她完全無法想象蘇洵此時以及將來可能經受的痛苦,也更加無從體會尚且心裡一片清朗的蘇洵對於自己的現狀和將來會有怎樣的心境——不僅無法想象,她除了頻頻用藥壓制他的症狀之外,亦毫無辦法。
「煙絡。」
正在沉思間,蘇洵略微冰冷的指尖輕柔地扶過她不自覺蹙起的眉間。她抬頭看向他溫和的臉,笑了笑,「怎麼了?」
蘇洵的眼在燭光下溫潤如玉,他輕輕地說,嗓音如初相見的那一夜一般低柔雅緻,「你何時學會的這樣想太多?」
煙絡微微一怔,伸手抱住了他,「我沒有。我只是恨不能替你受過。」
「胡說。」蘇洵驀地一震,話音瞬間冰冷起來,蒼白的唇現出隱隱的青紫。
「你別急。」煙絡一驚,站起來伸手就去取脈。
蘇洵隔開她的手,坐直了身子,眉心卻不由緊蹙起來,嘴唇的顏色變得愈發詭異。
「蘇洵,你別急。」煙絡的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
蘇洵深幽如潭的雙眼靜靜凝視著她,身影僵硬得半晌未動之後,才漸漸開口說話,語氣隱忍,聲調有些嘶啞,卻說得十分清晰,「煙絡……原諒我……」
「我哪有怨過你?」煙絡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後,彎下腰來,輕輕蹭了蹭他的鼻尖。
蘇洵抬頭看她,笑得有些勉強,「當日斂雲樓所行,我不曾顧及你的感受,教你至今不得安心。」
「你明白就好。」煙絡順著他接下話去,神情裡卻沒有半點惱怒的樣子。
蘇洵看著她,輕輕嘆氣,「有太多人太多事,拖了太多時間,而不得解脫。」
「這樣你就安寧了嗎?」
「不。」蘇洵黑眸雖濃,瞳彩卻幾近透明,「此事尚未完結,而我……而我虧欠你最多……」
煙絡望著他慢慢暗淡下去的眼睛,粲然一笑,「你不虧欠我,再沒有人待我比你更好,你哪來的什麼虧欠?」
蘇洵挑起嘴角,眉心卻又微蹙,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煙絡,你難道還不明白?我……我或許不能陪你到翠寒谷里見你師父……」說完,他閉上眼睛不去看她,一張臉卻迅速變成了灰敗的顏色。
「你能。你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自己?」
蘇洵低垂著頭,十指緊扣,難受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煙絡叩著他又一次變得冰冷的手腕,立即取出胸前的藥瓶,不及細數地倒出幾顆藥丸,便塞到他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