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似笑非笑地道:「你已晚來一步。」
煙絡一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師父把我錯認做何人?」
「當年,亦是在花田遇見櫻落。」
「櫻落?」這個名字早已不陌生,在師父癲狂的歲月裡,被他喚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名字,果真是真有其人的。想明白後,煙絡問道:「可是師父在意的人?」她已經問得十分含蓄。
容若輕輕頷首。
「她與蘇洵有何關係?」煙絡直覺不妥。
「你說呢?」容若反問她,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樣。
煙絡黑了黑臉色,又笑道:「所以,師父跟蘇呆子結下了樑子?」
容若不置可否。
煙絡笑了笑,「我不介意。師父呢?師父放不下的,是這個嗎?」
容若抿了抿唇,卻岔開話題,道:「要救他也並非難事,不過,煙絡需答應為師一件事。」
「唔?」煙絡一驚,見他難得肯改變主意,問道,「何事?」
三日後傍晚。
御史府。
煙絡站在高大的榕樹下,靜靜看著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中投射下來,鼻尖漂浮的是淡淡的花香。
這一刻,彷彿入幻,硬生生地生出會成永遠的錯覺。
煙絡輕輕推開門扉,探頭進去,愉快地高聲道:「我回來了!」
一室靜謐。
蒙淡的日光裡,有緩緩流轉的輕塵。
煙絡抬腳進去,又問道:「呆子,你在哪裡?」
容若跟在她身後進屋,目視前方,沉默不語。
不遠處,榻上,有一抹白影。
煙絡走上前去,淚溼了眼眶,輕輕伸手撫上他僵直的背脊。
溫暖的手掌下,是緊繃的身體,透著寒意,微微顫慄。
一雙修長好看的手,緊抓著被褥,指骨分明,蒼白的膚色裡現出晦暗的青紫。
「蘇洵?」煙絡柔聲喚他,坐至他身後,環住他已然清減下去的背影,隱隱觸及衣衫下一身嶙峋瘦骨。
他卻默不作聲,身形一震,雪白的被褥上幾道抓痕愈發深刻。
煙絡伸手覆上他冰涼的手背,側過頭來,道:「師父。」
容若立於一側,神情莫測,這時緩緩走上前來,低眉看了看蘇洵的背影。
煙絡仰頭道:「我答應了師父。」
容若眉心微緊,伸手叩上蘇洵寸關,然後一手抵在他腰間,內力綿綿不絕地傳了過去。半晌之後,容若神色凝重地撤開手去,靜靜看著煙絡,緩緩說道:「他傷得不輕。你當真不悔?」
煙絡搖頭。
容若低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正色道:「御史府怕是住不下去,我帶他回谷。」
煙絡一驚,順從地點頭。
容若看在眼裡,嘆道:「煙絡,他當真值得你如此麼?」
煙絡竟然笑了,用力頷首。
那雙如水的眼睛漸漸濃重起來——五年前,乃至今日,自己似乎從未勝過他半分。
日光妍麗,透過窗欞攏住白色的小小人影。
蘇洵疲憊地睜開雙眼,四周的一切還看得很迷離,而窗前那一道白色的背影,卻突然在這光芒陸離的背景裡,格外清晰了起來。他看著燦爛的日光勾勒出她小小的剪影,背對著他,一雙手交疊抱住,搭在窗臺上,望著樓前的榕樹,低低柔柔地哼唱——
「從你眼睛看著自己最幸福的倒影
握在手心的默契是明天的指引
無論是遠近什麼世紀
在天堂擁抱或荒野流離……」
雖然頭昏至極,胸口亦是象被什麼堵住,他還是禁不住微微笑了起來。然後,聽見她的聲音忽然哽咽了起來,便不再開口。蘇洵正在奇怪,卻見她抬起頭,對著天空猛吸了幾口氣後,驀地站起身,朝他走來。
他看著她清麗的臉,虛弱地笑了,道:「煙絡,你沒有事罷?」
煙絡神色裡有一閃即過的張惶,卻在下一秒笑意璀璨,「你好些了沒?」
蘇洵點點頭,「你的傷呢?」
「已經好很多了。」像是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我遇見了容若師父。」
蘇洵微驚,還是鬆了口氣,「那就好。」
煙絡見他神色裡有黯然,驀地心頭一酸,貼著他坐下,道:「想什麼呢?你不曾連累我。」
蘇洵淺笑,輕輕呵出一口氣來,眉間卻是如初的糾結。
煙絡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嘆道:「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