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沂肩上的傷,也是拜今夜所賜。
顧方之笑意璀璨,答道:「死丫頭,你也信不過本少爺?」
煙絡笑道:「對哦,顧大人還多了兩個幫手。」
「死丫頭,這樣也能算是讚揚?」顧方之俊逸的臉上笑意不減。
煙絡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顧方之瞧了瞧並肩而立的二人,笑道:「既然兩個幫手還在,方之就知趣地先行告辭。」說罷,他揶揄地看了煙絡一眼,轉身翩然而去。
銀色的月光漸漸有了一絲澄明和暖之意。不停歇的夜風,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漸行漸遠。
直到遠離了眾人視線,他才在路邊停了下來,一手扶樹,一手拽緊衣襟,俯下身去,接連吐出幾大口鮮血來,忍耐良久的不適這才好過了一些。他伸手緩緩拭淨唇邊殘留的血跡,背靠著修直飽滿的樹幹,仰望著漆黑的夜空裡一輪皎潔的孤月,輕輕地輕輕地笑了起來。
銀色的月光靜靜灑下,四周瀰漫著白色的水霧。
帳內燈火歡快地跳躍,象一支充滿喜悅的舞蹈。
煙絡含笑望著正低眉撥亮燈火的人,一臉柔軟的心意。
他轉過身來,見了她的臉,神情裡竟然有一絲不自在,略微僵硬地坐在她身旁。
煙絡一張小臉探到他面前,直直地看著他清冷卻柔和的臉龐,笑意融融得只是看,就是不做聲。
「看什麼呢?」他終於微微板起了臉。
煙絡好笑地看著他佯怒的樣子,答道:「看你唄。再沒有人比蘇洵更好看了。」
一臉嚴肅的男子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一手輕輕摸了摸她柔軟的黑髮,輕聲道:「胡鬧。」
「蘇洵,」她甜著嗓子又膩了過去,鼻尖裡頓時串入一絲一絲柔和的甜香味道,「你會不會不喜歡我?」
蘇洵含笑看她,由她掛在自己身上,話音低柔地道:「不會。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煙絡臉色裡笑意淡了幾分,頭悶在他溫暖的懷裡,緩緩道:「我……今夜……碰了……別的……唔……男人……」
身前的男子身形微微一僵,卻又慢慢柔軟下來,淡淡道:「嗯。」
煙絡抬頭盯著他,道:「不吃醋啊?」
蘇洵笑了起來,溫柔地將她攏在懷裡,「我說過……」
「我知道,我都知道!」話未說完,煙絡便打斷了他,瞪著他波瀾不興的臉,道,「好沒意思。」
一臉柔軟深意的男子淺淺地笑著,瞳彩清透的目光裡柔情早已深種,此際卻不易覺察。他緩緩拂過她柔亮的黑髮,一下一下,沉默不語,心裡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煙絡膩在他溫暖厚實的胸膛上,聽著規律平整的心跳聲傳來,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緒漸漸沉靜了下來。她笑著凝視身前的人,緩緩說道:「蘇洵,現在的日子好沒意思。」
蘇洵輕輕笑了笑,低眉問道:「為何?」
煙絡在他清亮的目光裡想了想,說道:「明明不喜歡,卻非得在一起。我不願成為揮霍別人真誠心意的女子。很早以前,我就狠心說了那樣的話,他卻完全聽不進去;後來也試圖勸過他我不值得,他應該有更適合的女子相伴,可是他又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再後來,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再深陷,我只有假裝不知情。這樣的我討厭極了。」她的小臉驀地在他胸前狠狠地蹭了蹭,復又緊緊抱住了他溫暖沉靜的身體,道,「我起先還高興過,現在越來越明白被愛不見得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想要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蘇洵……」她小小的一顆頭悶在他懷裡,話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小小聲地說道:「我想……回家……」
蘇洵聞言身形一僵,起初平靜的神色也突然起了一絲波瀾。他默默看著她在他手中糾結的柔發,目光漸漸濃重了起來,薄唇微微咬緊,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是沒有做聲。
良久,煙絡緩緩抬起頭來,仍舊是一臉愉悅的笑意,她專注地看著他,輕聲道:「今晚一定是受刺激過度,我胡亂說說的。」他的難處,她其實很明白。
蘇洵靜靜看著她,那瞳色濃重卻瞳彩清透的雙眼在明亮的燭火裡卻一再幽暗了下去。
煙絡笑著拉拉他的衣袖,岔開話去,道:「顧方之真的不曾受傷嗎?」
蘇洵沉默良久,面無表情地緩緩搖了搖頭。
「你別想太多。」煙絡笑著挽緊他僵硬的臂膀,「他也沒有把我怎麼樣。」說完之後,又隱隱覺得不妥,偷偷看了看蘇洵,他一臉詭異的平靜,反倒教她愈發不安起來。「蘇洵?」她不放心地拉拉他的衣袖。
他沉思良久,終於重新凝神認真看她,竟然淺淺地笑了起來,輕輕說道:「嗯。我明白。」
煙絡見他也不是真明白的樣子,追問道:「想那麼久,想什麼呢?」
蘇洵笑道:「今晚我一定也是受刺激過度了。」
煙絡笑了笑,靜靜看著他有些疲憊的身影,暗暗嘆了口氣——這些日子以來,甚至更長的日子以來,面對朝廷的派別傾軋、政治的風雨陰晴、人世的勝衰沉浮……他心裡憂慮的不甘的牽掛的不得已的種種不舒心不愉快的感受,又對誰說起過,又有誰認真聆聽過?她挽緊他的臂彎,將頭輕輕靠在他一直努力支撐的肩膀上,忽然又側過臉去在他的臉頰上印下輕盈卻柔軟的一個吻,然後繼續靠著他的肩頭,低聲吟道:「花不盡,柳無窮,應與我情同。觥船一棹百分空,何處不相逢。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應老。勸君看取利名場,今古夢茫茫。」
蘇洵忽然低眉看她,漸漸笑了起來,道:「我不會放手。而辭官之事,原就答應了你,不會更改。」說完,他微微俯下身來。
夜靜,天涼如水,銀月遙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