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聞言越發沉默,她明白的,不是嗎?

風一起,山百合的香氣越發馥郁撩人。

淡淡月華之下,那片潔白的花田竟讓他有片刻的失神。兩年了,每次回憶起來,他還是覺得象一個格外諷刺的玩笑,命運嘲弄的表情,每每教他頹然無力。他抿嘴而笑,冷冷地重複一遍:「出來罷。」這一次,十餘條黑影同時現出。原就冰冷的月光,在劍芒裡愈發寒意森森。

李希沂淡淡一笑,道:「各位是依次出手,還是一起上罷?」說完,他淺笑著負手怡然站定。山風盤旋而過,撩動那一抹顏色華麗卻孤獨的衣角,他靜立的樣子和恬淡清冷的神情,教今夜分外奪目的靜月孤輝也黯然失色。

十餘條黑影沉默片刻,十餘雙凌厲的黑瞳緊緊盯著他淺色的瞳仁,僵持不過瞬間,便同時揉身直撲而來,銀色劍鋒彷彿化做十餘條邐迤的銀蛇,猛地彈射出來。

李希沂握緊左手,偏身向前,金色的身影斜斜刺入黑幕之中,銀光一折,他已經一手輕巧地奪下一隻劍來,含笑退了半步,笑意不過只到唇邊,如水的淺眸裡輝映出皎潔的月光,卻冰冷刺骨。

黑衣人微微一滯,便繼續迅捷地變幻陣型,復又持劍攻來。劍氣築成的光圈驀地一縮,將他夾在其中。

李希沂腳下步伐輕盈靈動,避過七八道劍氣,一手持劍挽了幾個劍花,彈開劍氣,便迅速一躍而起,靜靜立在一丈開外。他淡然自若地笑著,神情悠閒,一面強自壓下胸中陣陣翻騰的血腥氣息,月色裡的樹影下,他絳紫的唇色並不明顯。

黑衣人再攻不成,仍舊持劍而上,劍光星星點點,變幻莫測,在夜色裡化做處處綻放的銀色花朵,卻殺氣凌厲,朵朵致命。

李希沂卻笑了起來,然而一貫柔和的雙眸裡卻湧上了尖銳的殺氣。

銀色的劍光翩然而過,黑衣人中便有三人倒下。空氣裡暗暗浮動著一絲甜腥鬼魅的味道。

李希沂靜靜立著,淡然地看著又一輪攻來的黑影,凝神而上。

月色淒冷,松林沉寂,夜氣緩緩流轉。

劍光相擊,金芒四濺。

金色的頎長身影矯若遊龍,乍起乍落,在如墨的夜色裡翩然起伏。四周劍光森然,密如織網,卻隨著金色起伏而飛濺出血花點點。李希沂以劍點地,唇邊笑意澹泊,金色的華服上粘滿了鮮血,肩頭的衣裳卻有一道不算短的口子。月色皎潔,溫柔地灑在他寧靜的身影之上。

剩下的幾名黑衣人目光如炬,猛地點地,飛身結集攻來。

李希沂一一應對,原先張馳有度的步伐裡漸漸顯出一絲疲態。黑衣人忽然繞至他身後,一劍挑出,直指心口。李希沂折身仰臥,劍氣順勢而去,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穿透了黑衣人的胸膛,一時間血花四濺。他迅速彈起,劍光一閃,身前便又倒下一人,接著他以劍點地,身形半晌未動。

山風突然喧鬧了起來。

三名黑衣人相互對視,猶豫著按捺不動。

月亮的光華此時愈發明亮,白得清透無比,清透得看清了山谷裡的一切。

李希沂一手撫胸,接連不斷地喘息起來。那張年輕卻恬淡的臉頰上沾染了幾點血珠,豔冶的血色將他的臉色襯托得愈發慘白,漸漸地,浮上了一層蒙淡的暗啞的青紫顏色。劇烈起伏的削瘦肩頭,看得見溫熱的鮮血正靜靜地滲了出來,沿著他修長的身形一滴一滴墜下,在腳下迅速凝成一片。

風聲淡去,血珠落地的輕微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黑衣人相視一眼,持劍齊齊攻上!

殺氣凌厲!

山風又起。

空氣裡飄浮著如常的清新味道。

哐啷之聲不絕於耳,黑衣人突兀地自空中墜下,倒地不起。

一陣難以察覺的細小碎屑隨風揚起。

李希沂低眉看著手中殘留的白末,絳紫的唇角冉冉升起一朵小小的笑花。

許久,他抬步吃力地穿過白色花海,在銀色的月光下,走向山谷深處,那裡隱隱傳來溪流潺湲之聲。行至溪邊,他以劍支地,慢慢蹲下,解去沾滿了血汙的外衣,清洗肩頭的傷處。血色很快在清溪裡洇了開去。

銀色冷月裡,血色斑駁的清溪蜿蜒而去。

他緩緩起身,披上單衣,這才撿了回帳的小徑,一步一步,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中。

夜色已深,寒意愈重,山谷裡瀰漫著濃濃的白霧。

煙絡坐在帳裡,出神地盯著閃爍的燈花。身後,她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營帳的頂端。

記憶裡,他總是溫和地笑著,那樣的笑容從兩年前一直延續到現在。翠寒谷里是這樣,長安道上是這樣,今夜梁山御獵囿的小徑上他也是如此。煙絡深深嘆了口氣,為何她總是在負他?原來,被人這樣深切而內斂地愛著,不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啊。

大帳的簾幕被人輕輕掀開,露出一張年輕柔和卻蒼白如紙的臉。

煙絡看著他一身血汙的樣子,吸了一口氣,總算還是淺淺地笑了起來。

衣衫已經整理過,所以不是很零亂;身上的血汙也已清洗過,所以不是很刺眼;甚至肩頭的傷口,他也已經自己粗略處理過,所以不是很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