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果真如此,那麼大家就都可以解脫了吧?
三日後。
梁山御獵囿。
梁山位於長安城的西北部,由南往北一脈相連,前有渭水,後有涇河,西接漠谷,東鄰豹谷、泔河,是一處四面環水的山林地帶,其林木以松柏為主,成林茂密,遠望呈黑色,又稱「柏城」。站在梁山上,不僅能夠縱覽關中平原,而且可以俯瞰整個長安城。因此,梁山雖不及九宗山高大巍峨,也不比秦嶺恢弘,但是,因其身為孤山的獨特地貌和南臨平坦的關中平原的獨特地理位置,使其在視覺上表現出不可一世的雄偉和壯闊。
煙絡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幅只在書裡看過的狩獵出行圖。前有輕騎,後有輜重,佈局疏密相間。人的呼喚,駿馬的蹄聲不絕於耳,浩浩蕩蕩的隊伍行過,揚起一片輕塵。煙絡睜圓亮晶晶的雙眼,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後面不遠處的駱駝大軍,密密麻麻的駝隊擔負著整個狩獵隊伍的飲食器具等等雜物。
李希沂一襲金色的獵裝著身,一手嫻熟地牽起韁繩,任赤煉不緊不慢地走著。馬上的他背影筆直,隱隱透著凌人的氣息。煙絡輕輕嘆息,放下簾子,又縮回馬車裡,雙手抱膝,蜷在一角。李希沂這才於馬上回首,看了馬車一眼,轉身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便有一名小童行至車前,對馬伕簡潔地低語數言,之後車子的速度就漸漸地慢了下來。
煙絡無聊地縮在一角,忽然瞧見車簾被人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正是清風。只見他恭敬地低眉說道:「山路顛簸,王爺已經吩咐車輛緩行,清風守在這裡,聽憑小姐差遣。」
煙絡揉了揉隱隱脹痛的額角,笑道:「不必王爺費心。」
清風平靜地回答:「王爺的吩咐小姐可以不從,清風卻不敢不聽。」
是啊。煙絡無奈地嘆息,這個孩子在替他的主子抱不平吧。她輕輕掀開簾子,看了看在馬上傲然而立的那個熟悉身影,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他已經慢慢不同於那個曾經翠寒谷里的和氣男子。其實,也許這樣的結局是最好。她既然不能給他回應,就更加不希望他因了她而做出更為瘋狂的舉動。他若仍舊志在天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她會有這樣的希望也是很自私的。很難想象,如果這個男人毅然放棄了權勢之爭,她會因此陷入怎樣內疚無措的局面。然而心裡還隱隱有著叫自己更為恐慌的念頭——他之所以一天一天變了模樣,選擇了這樣一條艱難的路獨自走去,到底是為了誰,又是為了什麼可能存在的好結局?他現在這樣不顧一切地追逐著的東西,究竟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還是,她根本也混在一群人中,逼他走上這樣一條孤寂艱難的漫漫長路?
「好吧。」煙絡放棄掙扎,乖乖地縮回角落裡,「我困了。」
「清風在外候著。」那個孩子說罷,就迅速退回車外。
煙絡再無心情關注山中景緻。對於眼前這個男人的能力她從未懷疑,他若執意志在天下,勢必是正統繼承人的最大威脅,這一次出宮遠行,到底會起多少波瀾?她也有些不安起來。
大約一個時辰過後,馬車終於緩緩停了下來。煙絡跳下車來,驚奇地看見眼前一大片開闊的山谷,不遠處一個個大帳正在次第立起。她拎起裙角,邁步繞了一個大圈子,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群山峻嶺巍峨延綿,幽谷平坦空曠,水聲不絕於耳,卻看不見河流,眼下只餘一大片墨綠的色彩,濃淡不一,空氣中溢滿松柏的淡淡清香,香氣高遠。
煙絡禁不住側頭笑看那個臉色清冷的男子,道:「很漂亮呢。」
李希沂靜靜看她,不語。
煙絡尚未察覺他的反常,繼續笑道:「師父的谷里雖然也是這樣大氣,感覺總要柔軟一些。這裡的氣勢要霸道一點。這山谷叫什麼名字?」
李希沂嘴角微動,仍舊沒有回答。
煙絡這才發現他的不對勁,他的神色比往日疏離。煙絡輕輕說道:「王爺倘若瞧著煙絡礙眼,何不放了我回去?」
李希沂笑意清冷,緩緩答道:「施姑娘若是回了御史府,蘇太尉又如何會聽命來制衡本王?」
看著突然變得陌生的男子,煙絡滿心苦澀,「以王爺之能,恐怕無人能夠阻擋得了王爺做任何事情。」
「哦?」他挑眉,眼角有一絲游離的桀驁,「施姑娘如此高估本王?你可知道這一番話就旁人聽了去,會有何種後果?」
煙絡輕笑,「不過一死。但是,王爺不會同意的。」
「哦?」他繼續挑眉而笑,幽黑的雙瞳裡眼神始終清冷如初。
「王爺要做的事情,煙絡雖然不太明白,但是從不會覺得不妥。煙絡此生雖無福與王爺交心,卻信得過王爺。」她淺淺地笑,話語溫柔,「兩年前的事情不知算不算是造化弄人。時至今日,煙絡已心有所屬,至死不渝。對王爺,只能是無關風月。」
李希沂嘴角微揚,笑意淺淡,「風月之外的任何事情,煙絡都能夠認同?」
煙絡迎上他清冷的黑眸,「煙絡以前想得不是很明白,一味逃避,累得身處其中的人一同受苦。現在,我想得很清楚。感情的事情從來沒有對錯之分,只需各自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而已。煙絡選擇了蘇洵一生相伴,此生此志不改。煙絡也很喜歡王爺,也願意為王爺做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情,但是卻無關風月。」
「煙絡在逼本王做決定?」李希沂眼神深邃,緩緩問道。
「我不想過這樣含混不清的日子。王爺是要做大事的人,也不願這樣消耗下去吧?」煙絡看定他好看的臉頰,笑意柔軟。
李希沂深深看她,良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