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邊緩緩浮起一朵暖暖笑意,她早知他心意,卻是頭一回聽見他自己這樣露骨地說了出來。

滄海縱有萬傾,心之所繫,唯有最初的一江潮水,任憑歲月的流轉,看盡千山萬水,唯有埋藏在心中的你,永不褪色……

驀地,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劃過柔軟的氣氛。

「啟稟大人,宋以明大人來訪,正在樓外候著。大人見是不見?」卻是穆青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蘇洵對身前猶自沉思的女子微微一笑,淡淡說道:「我不便出去,請宋大人進來說話。」

隨著門被「咯吱」一聲推開,一名身形削瘦的青衣男子大步進來,直直地拜了下去,口中一字一字重重地說道:「下官宋以明見過蘇大人。」

煙絡於一側打量著這個在她那個年代裡稱作「法醫」的男子,他不過四十左右的年紀,一張略尖的臉龐如石刻一般剛勁,眼睛不算大,其中的神采卻是相當凌厲,大概是因為職業的關係,眉宇之間透著一股淡淡的陰氣。

「大人有貴客到,煙絡先行退下。」她躬身施禮。現在的她已經不象以前那樣自恃甚高,也明白在人前還要顧忌周圍那些形形色色她又並不熟識的人的眼光。

蘇洵抬手,只來得及輕輕拉住她的衣角,平靜地說道:「宋大人不必多禮。煙絡你不妨留在這裡。」

她略有錯愕地看著他已然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臉,遲疑了一小會,還是站到床邊。

宋以明聽聞蘇洵一番話,沉穩得並不拿眼看她,看似毫不見驚怪地開口稟報,聲音厚重卻刻意壓低了聲量,「蘇大人尚在病中,下官本不宜打攪。今晨下官奉命為紅袖姑娘再次驗屍,卻另有發現。茲事體大,下官前來請大人定奪。」

「宋大人但說無妨。」蘇洵的身上現出一貫清冷沉靜的氣息。

煙絡看著眼前的他,想著方才那判若兩人的一番情話,淺淺地笑了起來。

宋以明正色道:「下官以為紅袖姑娘並非因頸項受箍,窒息而死。」

「另有其因?」蘇洵一臉森然。

宋以明微微頷首,「此事下官斷不敢一人自做主張,還請蘇大人前往一睹為實。下官已請刑部尚書宗大人、大理寺卿韓大人今日申時於府衙佐證。」

「好。」蘇洵神色凝重,淡淡允諾。

煙絡心裡一驚,卻是無可奈何地想,老皇帝要三司推事,他身為御史臺之首,如此重要的時候怎能不去?

那——他的傷該怎麼辦?

申時方至。

長安府衙。

偌大一輛由名貴的沉香樹木製成的四駕馬車一路駛來,隨著車伕一聲輕喝,四匹火紅矯健的駿馬齊齊減速駐足,馬車緩緩停靠在府衙門前。

湛藍精緻的車簾忽然被一雙白淨的素手緩緩掀起,接著一張女子靈動的笑臉探了出來,抱著一架結實精緻的輪椅笨拙地下了馬車。忽見她臉色一變,一聲驚呼:「蘇洵!不要亂動!」

在她還未來得及上前制止之時,一襲紫衣華服著身的清俊男子已經站到了馬車旁邊。

煙絡瞪大一雙晶瑩的眼睛,怒道:「你氣死我了!」

蘇洵臉色淡白,疼得微微喘息,精神卻是很好,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沉默不語。

「顧方之!」她不能衝尚有重傷在身的蘇洵大吼大叫,只好遷怒於剛剛下得車來的緋衣男子。

顧方之一臉委屈,「他不要我碰。」

煙絡側頭凶神惡煞地盯著一臉澹然的蘇洵,聽見他淡淡地說:「我不習慣。」

顧方之雙手一攤,眼神里分明寫著「看吧,不關我的事」。

煙絡轉身忿忿地端起那張輪椅,越過門檻,重重地將它砸在地面上,一臉強硬,道:「坐上來!」

蘇洵一臉事不關己的自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神色怪異。

顧方之笑道:「不過是坐一會讓人推著罷了。退一步海闊天空,誰叫你傷成這樣?丫頭沒有把你綁在床上推過來,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蘇洵遲疑片刻,尤有不甘地放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