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方之身形一偏,走在前面帶路。
煙絡在蘇洵身後推動輪椅,微微彎腰貼近他耳邊,叮囑道:「不許逞強。累了就回去。」
蘇洵仰頭,眼角含笑,卻是不置可否地低眉平視前方。
唉。煙絡在心裡長嘆,狡猾如他,不做答就等於沒有答應,為何這次妥協的還是她?
穿過了幾道迴廊之後,漸漸進入府衙深處。
眼前是一片一字排開的低矮瓦房。此時明明是豔陽高照,這院子裡的氣氛卻有些陰冷詭異。
煙絡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感覺後脊樑上的寒毛正由下至上地一根接一根地依次聳立。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停屍房」吧。
冷風吹過,她腦子裡也變得涼颼颼的,思緒轉動的速度似乎已慢了下來。她是真的已經有很久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了。
忽然覺得手上一暖,她低眉看去,一雙暖和的大手正輕輕撫上她手背,蘇洵那張和氣清朗的臉正靜靜對著她。
「你和顧方之在外面等我?」他輕輕地問。
煙絡於他身邊突然覺得心平氣和,笑答:「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這個其實也可以算是同行了。」當年上大學的時候,她不也在法醫院裡整整泡了一個學期?宋慈還成了她當時頗為欽佩的一個人物。生若蜉蝣,她一直以為,無視於世俗的眼光,終其一生忘我於自己理想並且終有成就的人物都值得敬仰。
蘇洵奇道:「你和顧方之的說法怎麼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笑問。
顧方之突然插進來答道:「我們醫的是活人,怎會一樣?更何況,更何況那些人死得並不好看。」
煙絡笑出聲來,不理會他死死賴在門口的樣子,推著蘇洵緩緩入內。
刑部尚書宗豫、大理寺卿韓迕以及司理宋以明已經候在門前,簡單地幾句寒暄之後,一行人由宋以明帶著進入了一間並不十分寬敞的房間。
房子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碩大的黑色桌臺。
日光蒙淡,陰風習習,空氣裡飄浮著細細秘密的微塵,在日光的投射下絲絲分明,四下裡浮動著一片陰冷詭譎的寂靜。
桌臺之上覆著一匹白布,隱約可以辨認出其下掩蓋的人形。白布的邊緣露著一雙女子纖細的紫色腳踝,纏繞著一根精緻的金色鏈子,在蒙淡的光線裡微微閃爍。
煙絡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宋以明幾步上前,大手一揮,桌臺上的白布被他一掀而起,瞬間現出一具已經曠置三日的女屍。
在場的三司之主對於此情此景早已見怪不怪,皆是神色肅穆。蘇洵卻微微仰頭,看著身後的女子。
煙絡倒吸一口涼氣,雙手驀地攥緊,秀氣的臉頰上血色盡失,接連換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那果然是一具已經曠置三日的女屍。傷痕累累的屍身上散佈著一片片大小不等的紫紅色屍斑。這可憐的女子生前是舞羅衣的花魁,而現在,躺在這裡的屍體顏面青紫腫脹,已然扭曲,一雙眼睛微微突出眼眶之外,角膜渾濁不清,舌尖也是耷拉在殘破的唇邊。那是勒死的慘狀。
宗豫、韓迕和宋以明三人在察覺到蘇洵的異樣後,才去看他身後那個一身白衣的女子,她雖慘白著一張臉,神情卻還算鎮定。三人很不明白為何蘇洵會任由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子來這種地方。
煙絡終於察覺到旁人異樣的眼光,她牽動嘴角,勉強算是笑了一下,輕聲道:「蘇大人有傷在身,煙絡斗膽跟來還請諸位大人見量。」說完一席話,整個人彷彿更加平靜了下來,臉色也現出了些許紅潤。
既然蘇洵信得過她,他三人也並不介意這個女子的存在,更何況,昨日御史府一趟,蘇洵由她來傳話,這女子在他心中是怎樣的分量已經昭然若揭。
宋以明神情嚴肅地緩緩開口,「今晨,下官奉諸位大人之命再次驗屍,歷經查證,此具女屍乃舞羅衣名妓紅袖,年方十八,死亡時間在三日前未時左右。屍身頸部遭繩索纏繞數週,結於項後當正,勒於喉下,故口開,舌尖出齒門二分。加之勒死之中以他勒居多,因此寧珏以為紅袖姑娘是遭他勒斃命。」
宗豫見他略作停頓,正色問道:「宋大人可是另有高見?」
「……」宋以明神色猶豫。這樣一張驗狀呈上去雖不見得屬實,但是,他憑藉經驗而做的大膽揣測又如何能保證得了一定確鑿無誤?此事牽連皇室子弟,叫他如何能不慎之又慎?
「宋大人四任司理,自有過人之識,但講無妨。」蘇洵重傷之後尚未恢復,入室至今一直只是沉默。此時見了宋以明顧慮重重,才提起精神開口說話。
宋以明深深看他一眼,心中一寬,字字清晰地說道:「下官不才,但確實有幾處疑點。第一,因他勒斃命者,屍身頭髮或角子散慢,或沿身有磕擦著痕,項上肉有指爪痕,屍首四畔,有扎磨縱跡去處。只是下官反覆查驗,也未曾發現勒溝上下緣有指甲抓痕。第二,生前傷多是皮肉緊縮、血蔭四畔、創口皮肉血多,但倘若仔細檢視此具屍身,其傷痕處皮不緊縮、血不灌蔭、肉色乾白,乃是死後所傷之象。第三,尋常窒息而亡者體內血液難以凝結,而下官並未在屍身上發現此種跡象。」
蘇洵臉色漸漸寒冽,冷冷問道:「宋大人的意思是?」
宋以明愈發神情凜然,沉聲答道:「紅袖姑娘猝死,死後遭人刻意所傷,他勒也是人為假象,是否曾受人強迫也未可得知,舞羅衣老鴇證詞亦是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