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喝點水,不要動得太厲害。」
蘇洵靠在床邊,忽然輕鬆了許多,換了一口氣,話音低柔地緩緩答道:「我不妨事。今晚不必再用昨天那種藥了。」她用那種藥讓他幾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而她自己卻一直睜著一雙發紅的眼睛。
不待煙絡回答,顧方之探頭出來,一臉好奇地問道:「丫頭,是什麼藥?」
煙絡不理會他,只顧看著蘇洵,笑得分外溫柔,「顧少監來看你,只許聊一小會,我去取藥,很快就回來。」說罷,起身前仔細地替他掖好被子,當顧方之已是人間蒸發似的疾步離去。
瞧這丫頭的腳程,接下來可以拿給他顧方之閒聊的時間真的是相當有限吶。顧方之望著她的背影,不由苦笑。
忽然聽見那個從來不知道笑為何物的蘇洵發出一聲低低的淺笑,顧方之詫異地看著他緩緩地開了口,「你又招惹她了?」
顧方之大咧咧地一坐,笑道:「還不知道是為了誰?」
蘇洵輕輕吐出一口氣,眉宇間有已然深陷的沉溺,淡淡說道:「我希望她是自由的,你也不必逼她。」
「蘇洵啊,」顧方之面有憂色地緊盯著他清冷的面孔,嘆息道,「你真的這樣想?」
蘇洵重傷未愈,言談之間已然浮現微微的疲憊,此時卻淡淡一笑,眼角隨之飄起柔和的情愫,低低柔柔地緩緩回答:「我不是一直這樣?」
顧方之臉色一寒,他當然明白蘇洵所指為何。當年永樂公主負氣出走、音訊全無之時,朝中一片譁然,蘇洵卻只淡淡地答了一句:「她是自由的。」顧方之頓時滿心苦澀,蘇洵就是這樣一直傻傻地等著那個還不知他惶恐不安的丫頭有朝一日開竅後專心守在他身邊?
「你為何不說?」顧方之迎上他淡白無華的臉,逼問道。
蘇洵一臉無悲無喜的寧靜,默不做聲。
顧方之只得暗自哀嘆,換了一個話題,「你有沒有發現那個丫頭變了?」
蘇洵側頭看他,滿眼探究的神情。
顧方之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是在朱記德仁堂,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她離開翠寒谷後第一次到長安。那個丫頭,」他禁不住地笑出聲來,「她那時完全不知道輕重,做起事情來橫衝直撞地不知道計較後果。她不僅莽撞地當面戳穿朱記供貨的蜀椒是贗品,也成全了我要找一人替你解毒的設想。當時若不是事情緊急,加之我以為她不過是不諳世事而並非真的糊塗,還真不敢讓她來御史府。說實話,之後我還是有些提心吊膽。果然,當日京郊賞花會上,她出夠了風頭,從此也惹來了是非不斷。」
蘇洵神情柔和,低聲說道:「我初見她時,也覺得她不過一個任性自負的孩子,雖然確實有幾分才華。」
顧方之笑眼深邃,「可是從那次去了睿王府回來,她就不一樣了。」
蘇洵怎會不知他的意思,卻是一臉澹然。
顧方之繼續說道:「她對睿王府裡發生的事情絕口不提。宗豫查出當日太子、睿王、壽王均出入過平康里舞羅衣,我方才問她睿王爺當日的事情,她只一口咬定此事與睿王爺無關,卻不肯多加解釋。」
蘇洵淡淡一笑,「她不說自有她的道理,難道你希望她將御史府的事情也拿到睿王府裡去說?」
「在她眼裡,你與睿王的輕重難道一樣?」顧方之不以為然,「她自然可以對御史府裡的事情守口如瓶,難道對睿王爺那裡的事情也要一視同仁?」
蘇洵並不惱怒,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這不一樣。」
顧方之深深看他一眼,換了一張笑臉,道:「好吧,我承認是不一樣。今日我問她何時識得易芾,她當著宗豫、韓迕的面說是半月前你染了風寒,易芾、寇幀送你回來時見過一面,此事當真?」
蘇洵終於笑了開去,眉心裡濃重的倦意也跟著漸漸退散,「你不信?此事不假,只是,易芾、寇幀是為共擬奏摺彈劾民部尚書吳徵以及江南刺史劉執一事而來,她雖略知一二,但終究不是很清楚。」
「那丫頭自打從兩儀殿回來,就愈加謹慎了。」顧方之笑道。不要說她一個女子,就是久在朝廷如他顧方之提起昨日之事仍舊不免心驚,他們如何能不更加小心?
蘇洵只澹然地凝視著前方,並不答話,他對她變化至此的原因自然心知肚明。
兩人各懷心事正在沉默,煙絡卻端著白色的藥盅,敲門而入,見了安然無恙的蘇洵,笑靨如花,柔聲問道:「在談什麼深邃的話題,怎麼一臉凝重?」
不待蘇洵回答,顧方之插了進去,笑答:「談你。」
「我?」煙絡巧笑嫣然,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情,「我有什麼好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