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藥。」她雙手將藥盅穩穩地遞至蘇洵身前,笑得明媚,「放心,不是昨天那種。」

顧方之若有所思地看著蘇洵順從地接過泛著微微苦澀的深棕色藥湯一飲而盡,又看著女子偷偷吁了一口氣的緊張神情,突然覺得有些寂寞。

煙絡一面收拾著藥盅,一面笑著對蘇洵講:「方才刑部尚書宗大人、大理寺卿韓大人、御史中丞易大人和寇大人來過,我說你不便見客,他們約好明日申時再來。此事可有不妥?」

蘇洵一雙清湛無比的黑眸迎上她溫柔謙和的笑臉,禁不住一絲詫異。顧方之說的不錯,她以前何曾如此小心翼翼?蘇洵頓時有些黯然,那是因為她跟在他身邊經歷了這許多的人和事,而今生出了濃烈的不安與恐懼嗎?所以一向隨性自在如她,竟然也學會了謹慎至此?

煙絡不解他為何突然神色黯淡,顧方之自是明白,插嘴道:「宗大人本來要問一問你,太子、睿王也現身平康里一事是否立即稟報皇上?」

蘇洵漸漸釋然,正色答道:「此事不宜急於稟告。宗豫由何處查知此事?」

顧方之想了想,「應是舞羅衣的一名應門小廝。」

蘇洵沉思半晌,神情森然,「你轉告宗豫以下四件事:第一,務必派人保住那名小廝及所有上堂人等的周全。第二,增派人手排查當日所有進出人等以及坊中眾人,但凡有些微異樣,斷不可放過。吩咐下面多次詢問,反覆驗證。刑部和大理寺那邊宗豫、韓迕自會調派熟手,御史臺臺院裡唐思、鄭文、柳丞汶三人可以擔此重任。第三,既然皇上已經下旨徹查,就公事公辦。東宮、睿王府、壽王府以及崴王府一一派人調查,問清太子以及三位王爺當日去向,證詞務必簽字畫押。此事不易辦成,東宮需宗豫率人親自前往,睿王府、壽王府宜由易芾出面,崴王府交給臺院侍御史林濮。最後,是誰驗屍?」他說完這一長段話,眉宇間終於復又現出些許倦態。

顧方之答道:「寧珏。」

蘇洵手輕輕一擺,一身纏繞不去的疲憊漸漸明顯,連聲音也低微了起來,「派宋以明去。」

「好。」顧方之衝已經聽得呆立在一旁的煙絡微微招手示意,她貼了過來,輕輕扶著快要睡過去的蘇洵慢慢躺下。

顧方之好笑地問道:「不是說不是昨天那種藥嗎?」

那個神情溫暖的澄淨女子居然有一絲羞赧,低聲答道:「騙他的。」

次日未時。

御史院清歡樓。

煙絡正熟練利索地給蘇洵換藥,她一面手法輕盈地纏上繃帶,一面笑盈盈地問道:「痛不痛?」然後,一如既往地聽到蘇洵低沉動聽的嗓子在說:「不痛。」她止不住地笑了起來,一雙光彩橫溢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蘇洵微微詫異地問道:「在笑什麼?」

煙絡收了手,樂不可支地說:「沒什麼。不過想象了一下你小時候的樣子。」

蘇洵神情柔軟地看著她一臉的古靈精怪,柔聲道:「值得你樂成這樣?」

煙絡鼓著亮晶晶的雙眼,笑個不停,「你娘當時一定很省心。」

「為何?」他配合地任由她胡鬧。

「照你現在的脾氣看來,在還不會說話之前,蘇洵一定是個乖寶寶,餓了、病了的時候也不知道哭呀鬧呀地引人注意,給食物就吃,給床就睡;後來學會說話了,孃親問‘蘇洵餓不餓呀?’,乖寶寶蘇洵答‘孩兒不餓’,孃親又問‘娘已經做好了飯怎麼辦呀?’,蘇洵聽話地端過來二話不說就開始吃;學走路的時候,孃親見乖寶寶蘇洵摔壞了,就問‘蘇洵痛不痛呀?’,蘇洵傻傻地一直笑,回答‘孩兒不痛,痛的被孩兒壓在膝下的石子兒’。哈哈哈哈。」她奶聲奶氣地學完這一段話後,捧腹大笑。

蘇洵溫柔地看著她大笑不止開心滿足的樣子,幽黑如一汪深潭般的雙眸漸漸迷離起來。她在笑,他卻與那張愉悅的笑臉下看見她隱藏的擔憂。她正在傳遞的意思應該是不想他將什麼煩惱傷痛都深埋在心裡,諱莫如深吧。

他輕輕地笑著,「煙絡……」

「嘎?」她側頭看他,仍舊一臉歡愉。

然後,她萬分詫異地看著那個素來清清冷冷的男子,低眉淺笑,神情沉溺,他話音低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字字清晰地娓娓道來:

「弱水三千單取一瓢飲,滄海萬傾唯系一江潮。我以前可曾這樣明白地對你講過?」

說罷,他抬頭看她,幽邃的眼眸裡全是濃烈得融化不開的深厚情意。

煙絡怔怔地望著他皎潔如雪的臉龐,心頭湧上一陣強過一陣的熱浪,最後這股溫暖舒適的熱流在四肢百骸裡浸漬開來,她整個人彷彿都被攏入一種濃烈適宜又綿長悠遠的暖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