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滿頭大汗。

「不……」他衝她吃力地笑了一下,卻咬緊了雙唇,那麼淡的唇色即使被這樣用力地咬著,也不見得更加蒼白。

煙絡輕輕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蘇洵,你總是不老實。」說罷,起身取過銀針取穴中府、雲門、經渠、太淵,一一得氣之後,含笑靜靜看他,「睡一會兒?」

蘇洵漸漸平靜下來,微微搖頭,卻是疲憊不堪地緩緩合上雙眼。

煙絡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心裡想著,這個男人恐怕永遠不會知道什麼叫做「聽話」吧,叫他休息他居然搖頭,要不是真的體力不支,他又怎會安安靜靜地睡去?

她微微俯身,伸出一雙手去,替他細細地掖好被子,然後轉身去擬今日的藥方。驀地有一絲傷感和憂愁。

她雖然喜歡熱鬧,喜歡日子裡有激情,本質裡卻強烈地渴望著安定,也因此無論在哪裡,只要她認可的地方就都可以隨遇而安,留在翠寒谷是如此,留在御史府也是如此。

對愛情,她嚮往的是洗卻鉛華後平淡如水卻深刻雋永的感情。

要在時間的荒野,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於千萬人之中,遇見該遇見的人,那是太難得的緣分。她深深知道,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這樣那樣的限制與隱秘的禁忌,又有太多難以預測的變故和身不由已的離合。一個轉身,也許就已經一輩子錯過,要到很多年以後,才會參透所有的爭取與努力,也許還抵不過命運開的一個玩笑。

所以,她不要那樣風風火火生離死別跌宕起伏的劇情,她要相愛的兩個人是經歷深思熟慮之後才決定相愛,一旦愛了就不會更改,要信任要寬容要感激要溫暖堅定要相濡以沫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也許她不能一直忍受一生都是這樣平靜如白開水一般的生活,偶爾也需要一點調味劑,但分量一定要合適,寧少勿多,並且決不強求。

而現在。

她深深不安,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是不是才真正開始?就像一齣情節激越的舞臺劇剛剛拉開猩紅的帷幕,主角粉墨登場?那她在當中飾演的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角色?

她不喜歡陰暗詭異如履薄冰的生活,她要的,不過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申時已至。

清歡樓前。

梨花重重疊疊地堆積在枝頭,壓彎了樹尖尚且柔嫩的枝條,隨風微微顫動,一片白色的花海之中,香氣四溢,沁人心脾。

六人於如雪的梨樹之下相對而立。

顧方之一襲緋衣卓爾不凡,衣角袖口皆是精緻的繡紋,玉佩組綬一應俱全。他實在很愛笑,這個時候如往常一樣微笑著問那個白衣勝雪的秀麗女子,「蘇洵可好些?」

煙絡於五人關切的目光中,笑意融融,「應無大礙。」

剩下尚未做聲的四名服色各異的男子,分別是刑部尚書宗豫,大理寺卿韓迕,左右御史中丞易芾、寇幀。他們與顧方之一樣尚未來得及換下一身朝服便趕來御史府。在聽聞這樣簡單卻沉甸甸的四個字後,明顯鬆了一口氣。

顧方之笑道:「這幾位大人,你可曾認識?」

煙絡不太明白他的用意,笑靨裡有幾分遲疑,「煙絡日前都見過的。宗大人,韓大人,易大人,寇大人?」她輕輕巧巧地一路拜了過去。

「姑娘好記性。」說話的是這一群蘇洵的至交之中,除了顧方之就最愛玩笑的御史中丞易芾。不久前,他和寇幀曾經非常幸運地撞見蘇洵和她的一幕好戲。此時心中早先為蘇洵的擔憂因她一句話又已然化解,再次相見,他不免笑出聲來。

煙絡看著這個看來已經三十好幾眼角稍有細紋的男人此時居然笑得這樣不持重,便知道他想起了什麼,嫣然答道:「煙絡這點記性哪裡比得上易大人?」

易芾淺笑不止,「易某不才。」

顧方之好奇地打斷他二人的談話,「煙絡認識易大人?」

煙絡側頭看他,她與這個人初次見面的時候,已經見識過他和煦外表之下的決絕,略微熟識之後,才知道當今宰相顧永齡是他爹,他亦是世家出身,少年得志,素來行事自信,手段圓滑,他的身上比蘇洵多了一絲柔和,實質裡卻是一樣理性有加。但是不得不承認他骨子流淌著如顧宰相一般忠烈的血液,所以他認定了蘇洵之後,便死忠至今。

「半月前蘇大人身染風寒,易大人和寇大人送大人回府時,煙絡與二位大人有一面之緣。」她淺笑著回答,神情自若。

旁人並不覺得她這樣隱去重要事實的說法有什麼不妥,因為他們一直那樣與人交談。顧方之卻微微一怔,他非常柔和地對她講:「你變了。」施煙絡在長安德仁堂裡與他初次相見之時,還是那樣隨性自負,有著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和躍躍欲試的衝動,現在卻變得有些謹慎了。她知道除他之外的四位大人可能都是蘇洵的心腹,但是在沒有確認之前,應付起來卻是如此小心。

易芾意味深長地笑了,這女子沒有將那日協議彈劾的事情講出來,換了這麼一個讓人容易忽略的說法,是對宗、韓二位大人有所戒備嗎?蘇大人果然不曾將朝廷上錯綜複雜的關係講給她聽,所以她清楚自己不能不字字斟酌,於是選擇輕描淡寫、避重就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