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遺憾的,顧方之仍舊一臉錯愕。不講那一大堆話還好,這一路講下來,他愈發迷糊。氣管?胸膜腔?那是——

老天,饒了她好不好?煙絡迎上顧方之那張愈加迷惑的臉,一手撓頭,皺著一張秀氣的臉,繼續很負責任地講解道:「就是氣漏到肺外面,又沒有全露出胸壁,夾在肺和胸壁之間,所以把可以用來裝氣的肺壓塌了。」她怨毒地扯著自己的頭髮,誰來救救她,這樣講下去,她會瘋掉啦!

顧方之終於遲疑著,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你用銀針將壓著肺的氣體放出來?」

煙絡深吸一口氣,打了一個手勢,笑靨如花,「上道!」

顧方之顯然又沒有弄明白她在講什麼,趁著他還未來得及發問,煙絡搶先答道:「就是誇你很行的意思。那根銀針是空心的,針尾連著的白綾有放氣的作用。」

她頓了頓,本來想說那白綾起著活瓣的作用,因為胸腔內壓與大氣壓力差的關係,呼氣時它能張開裂口排氣,吸氣時閉合,防止空氣進入。所幸蘇洵的傷沒有真的傷及大的氣管,要不然,就憑眼下這樣的條件,又是一個迴天乏力的例子了。因為顧慮到顧方之不依不饒地性子,這些話,她都忍住沒說。

果然顧方之一語即中要害,他問:「為何那白綾一開一闔?」

「這個……」煙絡煩惱地扯著自己的頭髮,這人真是不好敷衍啊,一面回答,「就是如果裡面氣太多,就衝開白綾跑出來,裡面氣放出來之後,它又合上,防止外面的氣再進去。」

不要再問了!不要再問了!再問下去,她的頭髮都快被自己拔光啦!她怨毒地瞪著一心鑽研醫術的顧少監。

「唔?」顧方之突然驚覺她一臉詭異的神情,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被吞了回去。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以後可以慢慢問……

第11章

次日清晨。

御史府清歡樓。

柔和的金色陽光自雲朵之上羞澀地拾級而出,輕盈地飄落人間。

煙絡抬手於額角,掩去幾許刺目的光線,迷茫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她已經守了蘇洵一晚,待到他逐漸平復之後,才在天亮前,俯於榻前和衣貪睡了一小會。此時方才醒來就不忘下指取脈,在察覺脈象已然沉穩有力之後,她才笑著吁了一口氣。

低頭溫柔地凝視著猶自沉睡的男子,她的手指極其輕盈地緩緩拂過他血色很淡的清俊臉頰。他的呼吸平和綿長,吐氣澄淨煦暖,她無聲地貼近他微涼的臉龐,禁不住眉眼彎彎,洋溢著一臉知足寧靜的怡然。

「小姐。」一個水靈靈的藍衣小姑娘於門前遠遠地站著,輕輕地開了口,卻是如意。

煙絡招招手示意她過來,小姑娘笑著上前,輕聲道:「穆總管差如意伺候小姐梳洗,還問小姐和大人今天早飯用什麼合適?」她偷偷看了看床榻,愈發小聲地問,「大人今日能醒來嗎?」

煙絡含笑點頭,「應該可以。」

呼。如意稚氣地長吁,輕輕笑道:「老天有眼。」

煙絡側頭瞧她,佯怒道:「是神仙下凡救了大人嗎?」

「不是。不是。」如意笑得無邪,「是小姐妙手回春。」

煙絡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雖然是小姐妙手回春,但時間是神仙給的。」

如意咯咯地笑了起來,「小姐幾時這樣謙遜?既然時間是神仙給的,那這福分是大人自己積的咯?」

煙絡一本正經地狠狠點了點頭,如果老天對他那樣的人都無法心存憐惜的話,這個世界就真的太讓人失望了。

忽然聽見身後低微的呻吟聲,煙絡回頭望去,卻同時聽見如意慌慌張張地說:「小姐,如意先退下了,有什麼事小姐吩咐一聲就是。大人見不得別人在樓裡出入。」說罷,幾乎是一路小跑了出去。

煙絡幾步行至床前,溫和地看著剛剛醒來的蘇洵,他一臉濃重的虛弱與疲憊,這樣的蘇洵是她認識以來頭一次見到。她鼻子一酸,臉龐上卻是笑意融融,柔聲道:「疼得緊嗎?」

「煙……絡……」他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有難掩的嘶啞。微微牽動嘴角,勉強算是笑了一下,費力地提氣說話:「你……一夜……沒……沒睡……」

煙絡看著他好不容易說完簡單的幾個字之後一陣急喘的樣子,心如刀割,臉上卻仍然笑得一片陽光明媚,「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你傷成這樣,就要聽話好好休息,不可以有怪脾氣。」

蘇洵貪戀地看著她一張寫滿愛憐藏匿擔憂的臉因熬夜而失去了平日的光華,心裡一陣難受,依然勉強自己開口說話,「你……可以……叫……叫……穆青……或者……顧……顧……方之……替你……」

話還未講完,他就已經接不下去,只覺得胸口撕裂般地劇痛一陣一陣襲來,呼吸變得困難無比,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煙絡愁腸百結地看著他呼吸尚且困難,仍舊不聽話地強迫自己開口說話。她知道他倔犟的脾氣,不敢輕易打斷他,只好笑著靜靜聽他說完。

「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