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他身邊是被人逼迫,如今自此處離開也是身不由己。她想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此時看來,竟是如此荒謬可笑的事情!?她咬緊秀氣的紅唇,掃視屋內的景象——這是蘇洵安排給她居住的小院,窗外桃花夭夭,夜色裡雖然看不真切,香氣卻是沁人心脾。這院子裡還有她最喜歡的他身上的甜香味,因為院子裡也種滿了那種紫色的小花——那是她執意從他院子牆角挖來的。

她淺淺地笑著,有哀傷亦有小小的歡喜,為他。釋然地拭去眼角的淚痕,她下定了決心——她本就願意為他做愚鈍的樵夫,此時叫她歸隱山林又有何不可?只要他真能因此過得很好,她又何必這麼計較?她本不是有了所愛,就非得執著一身廝守的女子,她可以為他堅強。

突地瞥見桌上的紫檀木箱,煙絡有些好奇,他到底給她什麼東西?開啟箱子,她笑了起來。箱子裡靜靜地躺著一疊泛黃的醫書,角落裡是兩支墜有紫色珍珠的白玉簪子,以及兩雙紫珠耳環。煙絡拿起其中一對紫色的耳環,她記得初次見面的那一夜,他門前掛著的紫色珠簾。這個男人,居然真的拆來給她了。

煙絡再次研墨,哈口氣溫暖冷得有些發僵的小手,鋪開宣紙,一字一字認真而執著地寫道:

花前月下暫相逢。苦恨阻從容。何況酒醒夢斷,花謝月朦朧。

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一口氣寫完,煙絡將紙細細折成一隻展翅欲飛的紙鶴,放於紫檀木箱上。她笑得輕柔,神情堅決。她會離開!但是——在離開蘇府以前,她一定要再見他一面!

春寒料峭,煙絡將頭髮用白玉紫珠的簪子綰在一側,耳垂上跳躍著一對紫色珍珠的耳環,雙臂纏繞著足有兩丈餘長的淺綠紗羅,衣袂飄飄,急步走在黑夜中。冷風驟起,一陣涼意襲來,卻並不覺得冷,她的心此刻正是火熱,仿若撲火的飛蛾一般熱血沸騰!

熟悉的甜香味愈來愈濃,她已經來到他書房門前,屋內燭光搖弋,溫暖柔和。叩門許久,沒有人回應。他不在?煙絡不放心地推門而入,通常這種時候,他不都忙於辦公的嗎?

屋內確實空無一人,桌上燭火尚新,像是才出去不多時。煙絡正欲旋身離去,驀地眼尖地瞧見桌上小山樣的公文本子裡攤著一張寫滿小字的紙,隨入室的涼風輕輕翻飛,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好奇地走上前,拾起來細看。字跡蒼勁流暢,仿若行雲流水,是他的字跡嗎?紙上幾行小字: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他說聚散苦匆匆,知與誰同?煙絡失神愣住,手一鬆,紙箋飄落,落地無聲。

他為何要生這樣的感傷與憂愁?她所知道的蘇洵不會有閒暇生出這樣無聊的感情來!他一身心志全在社稷江山,黎民蒼生,他為了天下相對的太平,自己的幸福,甚至自己的性命,尚且不顧,怎麼會在意身邊跟的是否是舊人?又怎會擔憂自身命運叵測,安危難定,明年的今日能否與舊人共聚?他本不是念舊的男子!

煙絡不敢細想,倉惶地逃出屋去,溶進一片寒冽的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平康坊

花門柳戶猖妓家。

平康坊,又稱之為「平康里」,位於長安城區最為繁華熱鬧的東北部,即長安皇城東第一街以北之第五坊。東西長約一公里,南北寬約半公里。坊中的妓家以「北里」最為著名,其佔有北曲、中曲和南曲等三曲之地。南曲位於東西巷之南,擁有的名妓最多,為三曲之中最負盛名者。其中不乏知詩書,通藝文,擅音樂,談吐文雅,舉止高貴——色藝俱佳、才情並盛的名妓,其冶遊者眾多。

北里南曲名坊舞羅衣。

一名年輕的白衣男子獨倚烏木窗欞,嘴角含笑,卻是眼神清冽。修長漂亮的手指挑著晶瑩剔透的夜光杯,杯內鮮紅豔冶的葡萄美酒隨著他手指的動作輕微地起伏,泛起細微的粼粼波光。

門扉輕啟,紅衣女子翩然入室。

「小女子紅袖拜見幾位大人。」話音婉轉動聽,甜而不膩,攝人心神。

白衣男子只笑不語,清俊恬淡的臉上笑意只及唇角角,再無上揚,眼神里清冷如初。

紅衣女子未聽聞招呼,不敢擅自起身,猶自微福,卻是身姿嬌柔,惹人憐惜。

一旁的華服男子冷冷開了口,「四弟,可是不合你意?即便如此,這般怠慢佳人,傳了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白衣男子緩緩舉杯,仰頭一飲而盡,臉色柔和,帶著一身淡淡的乾淨的香氣,行至那女子身前。他凝視她的背影,聲音低柔動聽,「紅袖姑娘,不必多禮。」

那女子終於嫋嫋起身,娉婷而立。容貌豔麗耀眼得不可直視,卻透著一股倔犟和清麗,水眸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