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視若無睹,淡淡地揚起嘴角,溫和地看著與他年紀相當的華服男子,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二哥囑希沂至此,不會只為了女色吧?」

他淺淺地笑,一身白衣籠罩在視窗投入的日光裡,散發著淡淡的光華,笑容裡卻無半分笑意。此人正是李希沂。

被他稱做「二哥」的男子,自是太子李潛。此時,李潛正臉色陰冷地看著身前白衣似雪的男子。

他,是他李潛的四弟,也是除了身為太子的他,父皇最寵愛的皇子,更是阻止他順利登上皇位最大的障礙!這種強烈的恨意,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久得他已經記不清是從何時開始。他那個四弟自幼擺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事實上卻屢屢與他爭奪所有他想要得到之物!明明他才是父皇和皇后嫡出的長子,而他的這個四弟卻毫不費力地搶去了父皇的大半寵愛!若不是他是嫡長子,若不是他這個四弟向來體弱多病,堂堂的皇太子又怎會輪到自己頭上?即使木已成舟,仍舊不能拭去他心底深深的恐懼!他與他之間,註定只能有一個能活下來!

李希沂低眉淺笑,笑意輕如浮塵,縹緲不定。他二哥的心思他如何不知?

「紅袖添香是何等豔冶的意境,如今,文人皆視與紅袖神交為雅事。四弟尚未迎娶妻室,爹雖年年催促此事,四弟皆託詞婉拒。不是為了多逍遙幾日?」李潛笑容寒冽陰沉。

李希沂神情不變,頎長的身影潔淨清冽,笑道:「希沂自幼體弱,怎能耽誤了好人家的女子?」

「恐怕正好相反罷。事實上,門庭若市,四弟卻不屑一顧。」

李希沂淺笑,眼神清澈,含笑不答。

門外突地一聲男子的洪亮嗓音響起:「公子!午時已過,府裡尚有客等著。公子欲何時回府?」

李希沂對著身前的手足微微欠身,緩緩道:「希沂府內尚有冗事,先失陪了。」他復又瞧了瞧紅衣女子,笑道:「二哥若真喜歡,就讓希沂做東。」

李潛冷冷地笑,對著他緩緩離去的身影,嘴角揚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弧度,卻寒冷刺骨。

午時御史府。

「施姑娘。」門外傳來一道略顯蒼老的男聲。

唉。煙絡輕嘆,拾起身邊的包袱,緩緩起身,回道:「穆總管請進。煙絡已收拾妥當,正欲向穆總管道別。」

藍衣老者推門而入,看她的眼神平靜如湖,道:「施姑娘孤身一人在外,穆某備了些銀兩,權作姑娘一路的盤纏。」說罷,一把白花花的銀子輕輕擲於書桌上。銀兩旁邊便是蘇洵送來的紫檀木箱。兩件物事放在一起,分外諷刺。

煙絡淺笑,道:「煙絡雖是一介女子,但尚可憑自己活得愉快,這些銀兩於煙絡何用?多謝穆總管美意,只怕煙絡無福消受。」她優雅地躬身、站起、離開。

哼!看誰先玩兒死誰!她是絕對不會乖乖離開蘇洵的,煙絡翹起嘴角輕輕一笑。

長安城裡繁華依舊。

煙絡一身短襦披帛穿戴一如十餘日以前,她靜靜地信步走著,白淨的笑臉上有著溫和淡然的神情。去哪裡好呢?她也沒有想得很清楚。街上的青石在日光下閃爍著青色的光華,道路兩旁的槐樹已是濃蔭密佈,樹下一片清涼。再過不久就看得見夏天的影子了。想起夏天,就驀地記起那個於兩年前曾有一面之緣的男子,和煦似陽光,卻理智如冰。

她與他相逢快整整兩年了,許多的人和事已如白駒過隙,不留一絲痕跡,她卻意外地記得他,而他,似乎也未曾忘記。煙絡淺笑出聲,是啊,他怎會忘記?他至今怕是還在受當日的折磨吧?思忖至此,不由臉色一凜,她應該還給他一個寧靜,不是嗎?

所以,她決定要去哪裡啦。

於此時同春明大街

朱雀門南,貫通城東春明門與城西金光門之間的春明大街是城內東西向大街中最重要的街,它經過東西兩市的北沿,西端與漕渠連通,商賈及流寓人口可由此入城交易謀生,平康坊和崇仁坊夾道南北。

兩匹駿馬,一紅一黑,緩緩行來。

李希沂一襲白衣,衣角繡工精緻如斯,他手持韁繩,唇角微揚,眼神清冷,神色淡然地任赤煉信步走著,馬蹄敲響腳下的青石,清脆動聽。

一側的男子,面容剛毅,稜角分明,劍眉如墨,鷹眼似星,一身緋色絹甲繡著麒麟踏雲而來。此人正是神武大將軍秦縝。秦縝身下的黑色駿馬毛色有如絲綢一般亮滑,身姿勻稱有力。他緩緩馭馬,放慢了速度,沉吟片刻,道:「四爺,皇上今日召秦縝進宮……」

李希沂雙眸平視前方,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神情柔和,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