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兩年前谷里的那個夏天和那個突兀出現的他;記得他雖受了傷,仍淡淡地笑,彷彿那傷不在他身上;記得他怕累著那匹跟他感情很好的馬,一路牽著來,捨不得騎,因為那馬也吸了瘴氣;記得他忍著痛在溪邊清洗那觸目的傷口,無奈地淺笑……當然也記得自己曾在他的馬轡上掛上解毒的桔梗花。
只是。
乖乖!怎麼兩年前谷里那個和氣的青年突然就變成了萬眾敬仰的皇子?煙絡心裡暗自驚呼,在看清他之後,又有些傷感。
他瘦了。
雖然還是淡淡地笑著,但神情裡並無半分笑意,彷彿那笑容該是他一直以來的表情,所以他只是這樣牽起嘴角而已。
似是知道煙絡在看他,金色華服的男子轉眼對她揚起嘴角,深深的笑意意外地湧上深邃晶瑩的眸子。
她暈!這男子笑得如此好看!卻突地渾身冰冷——那他也知道她是誰啦!老天吶!她哀嘆,在心裡默默禱告——千萬千萬不要戳穿我!
他看著她,淺笑不語。她卻像被人揪著小辮兒動彈不得一般的難受!
驀地,一道寒冰般冷冽刺骨的男聲掠過,「四哥說的是。二哥,君子有成人之美,又何必強人所難?」
煙絡一驚,說話的男子語氣幽冷較蘇洵更甚,抬眼看去,亦是眉目俊逸的高貴男子,卻是寒氣森重,他一開口彷彿叫陽光的溫度都全數凍結。那年輕男子與李希沂年紀相仿,亦是金黃色的宮服著身,莫、莫不是傳說中的八親王?
哇!她心裡驚呼,六公子果然名不虛傳!香凝說的極是——四親王溫和有禮,顧少監睿智風趣,蘇御史冷俊神秘,八親王果真冷酷狠辣!瞧瞧,他對自己兄長說話都是一副什麼樣子。
皇太子臉色陰冷,一語不發。
老四和老八平日水火不容,今日竟異口同聲力保二人,卻是為何?老皇帝片刻沉默,緩緩道:「蘇愛卿起身罷。」復又轉向眼前的女子,「施姑娘也起來說話。」
蘇洵淡淡謝過,起身站定,一貫的冷漠鎮定。
煙絡輕輕柔柔地笑,不能太得意了罷。
果然,那管溫暖和煦的嗓音再次響起,「煙絡姑娘,希沂是否以前曾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
他淺笑,似春風拂過,一身金黃華服於柳菸草色,湘桃豔杏之間,分外奪目,渾身泛起淡淡的光華。
「嘎?」煙絡手腳剎那一軟。
她就知道他不會放過她!那日她只給了他保命的桔梗花,但他身上有傷,瘴氣入血,必會留下病根。怎能怪她!?她頭一甩,他擅闖翠寒谷沒丟了小命就已經不錯了,她幹嘛還要保他毫髮無傷?只是——她秀眉微蹙——他幹嘛剛才沒有戳穿她?是藉此要挾她?為何她總是被這些男子要挾來要挾去的!?
「唔?」她挑眉,就來一同打太極吧!
第6章
次日御史府
暮色朦朧,初春的傍晚微微透著涼意,院子裡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那雨水細如針尖,又密若牛毛,細細密密竟是不肯停歇。細雨霏霏,順著柳枝花枝流下,點點滴滴,似是落淚。微風輕拂過,桃樹的花瓣紛紛飄落,空氣裡夾雜著飄逸的芳香和淋漓的水氣。
煙絡掌上裡屋的燭燈,那閃爍的光芒就歡快地隨著火焰跳躍起來。她理好衣裙在書桌前坐下,鋪平宣紙,研好了墨,執起狼毫筆,側頭沉思片刻,隨即揮筆一蹴而就。然後像是不放心,又細細地反覆審讀了起來。那是給那個落下巡按後遺症的蘇洵準備的方子。
略微發黃的宣紙上幾列清秀的楷體小字:硃砂安神丸,主治心血不足,旨在鎮心安神,養陰清熱。黃連兩錢、硃砂一錢,酒浸地黃當歸、甘草各半錢。硃砂水飛、餘四藥共研細末蜜丸,分做兩丸,硃砂為衣如黍米大。每晚睡前服用。落款施煙絡。
正在猶自出神,門外傳來一道蒼老卻渾厚的男聲,「施姑娘,穆某可便打擾?」
煙絡一驚,忙起身開門迎道:「穆總管客氣了,請進。」
穆青手裡捧著一個厚重的紫檀木箱,其上花紋紛繁複雜,定眼看去,像是刻著長安道上的豔冶春景,栩栩如生。
煙絡側身迎他入內,笑道:「不知穆總管前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