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頭微低,沉聲道:「大人命穆某將此箱交付姑娘。」說罷,穆青將木箱置於書桌之上,卻並無離去之意,神色複雜地看她。

煙絡淺笑出聲,「有勞穆總管特地送來,不如坐下喝杯清茶?」

「不必勞煩姑娘。」穆青神色嚴肅,「穆某寥寥幾句,說完便走。」

「穆總管請講。煙絡洗耳恭聽。」她笑得柔和。

「穆某向來不懂迂迴,直言之處若有得罪,還請姑娘恕罪。」穆青略做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緩緩道,「姑娘日前與大人京郊賞花一事,不知姑娘自己如何看待?」

「煙絡那日有莽撞之處,連累了大人。」

穆青正色道:「姑娘日前於大人有救命之恩,蘇府上下對姑娘感激不盡。」穆青頓了頓,繼續緩緩說來,「大人廟堂之上,禍福莫測,安危難定,一招有誤,滿盤皆輸。姑娘理應明白,丟了身家性命是小,只怕牽連者眾多,累及無辜才是大。」

煙絡正色道:「煙絡不才,願聞其詳。」

「姑娘可知皇上為何對大人信賴有加?」穆青神色裡掠過一絲哀傷。

煙絡看著他,輕輕搖頭,卻是不解他眼中的情緒為何而來。皇上寵他就是寵他唄,哪裡來的這麼多要費神揣測的事情?

「十二年前,大人進士及第,何等光宗耀祖,皇上大喜之下賜婚,一時之間蘇府可謂風光無限。」穆青憶起了舊事,神色迷惘,卻有幾分不加掩飾的得色。

煙絡卻有一絲不快,他竟然已經成過家了!?那麼滄海亙木那時為何搖頭?香凝為何說她從未見過蘇洵的老婆?「大人十二年前已有家室?」

穆青淡淡看她一眼,緩緩而述,「夫人是皇上最寵愛的永樂公主。起初大人與夫人倒是相敬如賓,只是後來……」穆青神色飄忽,「當時時局動盪,大人心憂國事,少有閒暇陪伴夫人,時日一久,難免隔閡漸長。夫人終是棄府而去,不知下落……」

「嘎?」煙絡一臉錯愕,啥、啥米東東?她從前只道當朝民風開放,可是也不曾料到竟然到如此地步!那個女人耐不住寂寞,仗著是皇帝的愛女,就當著天下人的面,休了自己的丈夫。那麼,蘇洵呢?他怎樣想?他原是那樣驕傲的人吶!煙絡暗自長嘆,他老婆是皇帝最最溺愛的女兒,恐怕只能默默忍了,一如既往地為老皇帝拼命吧。所以老皇帝才對他寵信有加,那是因為他一家人欠他的。

「姑娘明白大人並不如想象中可以恃才自傲了?」穆青看她,表情淡淡的。

煙絡微微頷首,緩緩答道:「大人十年前不能做什麼,十年來甚至日後更加不能做什麼。」伴君如伴虎啊,那他當日為何要涉險保她?「煙絡該如何自處,才不至連累大人?」

穆青緊繃的神色微微一鬆,這女子果真一點即通。「皇上在位多年,如今年事已高,雖按規矩已立嫡長子為皇太子,但眾多皇子間的皇位之爭近年來倒是愈演愈烈。四親王李希沂,八親王李玄銖皆是競爭皇位最有力的人選。朝中百官也就分做三個派系,暗地結黨,私下擁立太子及四、八兩位親王。現下三派勢力中以四親王最為強硬。」

「大人中立嗎?」眼前的女子輕輕巧巧地問。

蘇洵啊,以他的個性怎會摻和其中?所以太子向他要她。既然蘇洵承認她已是蘇府中人,又並非妻室,為何不能將她收入東宮之下,藉此拉攏蘇洵,為自己多爭取一份籌碼?煙絡冷笑,恐怕她就算是蘇洵的妻室,太子若堅持要搶,老皇帝也會如今日般不置可否吧。也因此,四親王和八親王先後開口求情,不外乎是想買蘇洵一個人情。她驀地心寒如斯,蘇洵啊蘇洵,你究竟在為什麼樣的人買命啊!?

「大人自始至終冷眼看著朝中的動盪,至今尚未明確表明立場。但身為高祖如此寵信的臣子,大人的選擇足以顛覆整個結局,也因此大人註定要如履薄冰地走在暗流湧動的深灘的最中央!所以煙絡姑娘,不可再給大人添亂了。」

穆青的話音低微卻清晰如斯,字字入耳,句句上心,卻叫她如此難受!煙絡傷感地想,她總是在給他添亂嗎?所以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專程深夜來訪,為得只是要她離開蘇洵越遠越好?

「煙絡明白。」她俏臉黯然,幽幽地回答,「煙絡已在蘇府叨擾多日,承蒙大人和穆總管不吝款待。如今煙絡還要北上訪友,明日大人入宮之後,煙絡自當離開,還要煩勞穆總管代煙絡向大人道一聲‘多謝’。」

穆青淡淡看著眼前神色黯然憂傷的女子,雖心有不忍,卻不能手軟。大人為她已經得罪了皇上和太子,若是讓她再呆在府中,不知以後還會掀起何等的驚濤駭浪?就讓他做一回狠心人吧,為了大人好,亦為了眼前青澀的女子好。天涯何處無芳草?世上好男子不計其數,大人是她不能招惹的。她聰慧如此,應能明白他一番苦心。

「煙絡要收拾隨身細軟,就不送了。」

穆青見她白色淡雅的背影緩緩遠去,輕嘆一聲,帶上門,無聲離去。

煙絡百無聊賴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滯。

她這樣坐了多久?已經記不得了。站起的時候,雙膝以下酥麻無力,差點跌到,攀著床稜,她滿腹委屈。

她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讓人討厭,像蒼蠅一樣急於驅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