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乾笑,若不是她五天前於夜闌人靜之時大鬧清歡樓而出人意料地沒有被蘇洵拾掇,又怎麼會這麼快出名?以至於府中眾人都不敢招惹他的時候,就都來找她去當替死鬼。如意說得好,大人既然第一次不曾計較,那就意味著至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了。煙絡無奈地接了過來,哀嘆道:「拿來。我認了。」
如意偷偷地笑,「小姐何必這樣說?大人也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煙絡挑眉看她,「那麼——你自己去送好了。」
「啊!?不!不!」如意像被燙到一般跳了起來。
煙絡好笑地看著她大驚失色的臉,「剛才誰說大人很好啊?」
如意嚅囁道:「大人只是公事公辦,私事也公辦而已。」
「所以說是個不僅苛刻手下同時也苛刻自己的人。」煙絡說得頭一頓一頓的。
如意睜大一雙明亮的眼睛,奇道:「大人從未苛刻過我們。大人是很好的人,所以大家也都願意為他拼命。好多年以前,陳伯,就是府裡一個叫陳鑑的家丁為了保護大人被刺客打死了,大人知道他老家還有妻兒,就吩咐帳房每月往他老家送五十兩銀子去。八年前,陳伯的兒子要上京趕考還是大人付的盤纏呢!後來,他也真有出息,據說考中了當年的殿元,皇上很賞識他的文才,封他做了官,現在已經是京兆尹了。」如意一口氣未喘地說了下來,神采飛揚。
煙絡倒不是很吃驚,那樣的蘇洵做出怎樣的事情來似乎都不會叫人意外。她溫和地笑,「然後呢?」
如意笑得好不得意,俯下身來,對著仍舊平靜的她說道:「就是現在的京兆尹陳澍陳大人呢!原來陳大人的名字叫做陳殊,可是陳大人的孃親說,若不是我們家大人十年來如一日的費心,早就沒了她母子二人。為了教陳大人牢記我家大人的恩情,硬生生給陳大人改了名字。」
「因為大人名字裡有水,所以換做了‘澍’?」煙絡瞭然。
「小姐真聰明。」如意一張尤有稚氣的小臉樂呵呵的。「還有啊,」如意放低了聲量貼近她耳邊,「大人每年都拿出府裡的銀子賑災,每年兩次巡按平復了不少冤曲,可是……」
煙絡正認真地在聽,忽見話語中斷,不解地看著一臉憂愁的小丫頭,笑問:「怎麼不說了?」
如意嘟了嘟嘴,未經修飾的眉毛擰做一團,小小聲委屈地嘟囔著:「他們都說大人因此得罪了好多大人。可是,不管別人怎麼說,大人從來就是那個樣子,那個……」
見她皺起小臉費神地尋找合適的詞彙,煙絡好心地開了口,「是不是對自己的事漠不關心的樣子?」
「對!」如意雙眸晶亮,像是為找到了知音而興奮起來,「小姐很會說話呢!」
煙絡淺淺笑了開去,一貫清爽的眉眼裡居然有了一絲倦意。她不是不明白那個男子,也因此更加難以壓抑胸中莫名的煩躁,她緩緩站起,捧過白瓷的參盅,低低柔柔地說道:「我送湯去了。」然後,飄然離去。
如意還傻傻地立在原地,不明白一向懶散如此的小姐怎會突然性急起來?
清歡樓。
煙絡穩穩地端著參盅,若有所思地看著匾額上的「清歡」二字,叩響了門扉,柔聲道:「大人,煙絡又來打擾了。」然後,她相當自覺地不待裡面的人回應,就自己推門入室。晌午明媚的陽光剎那之間溢滿一地。
蘇洵仍舊維持不動地端坐在如山推積的公文之前,一襲寶藍色暗紋起伏的長衫服帖地穿在他勻稱結實的身體之上。
煙絡調整笑容,放重了腳步,緩緩上前,「大人,參湯。」
蘇洵一動不動,專注於身前密密麻麻的小楷寫成的公文。
煙絡好脾氣地斂手而立。良久,卻見眼下的男子以手掩口悶悶地咳了幾聲之後,仍舊不以為意地凝神批閱低眉思量。她幽幽地呵出一口氣,重重地踩了幾步行至他身前,提高了嗓門,道:「大人!」
蘇洵像是被突然驚醒一般,側頭看她,問道:「何事?」
煙絡含笑靜靜地看他,他那張清俊的臉上倒是還有幾分血色,不過連日來的操勞已經在他深邃的雙眸下洇開了淡淡的黑影。她笑問:「大人還在忙?這參湯是穆總管特地吩咐膳房為大人準備的,大人可願意先歇一小會?」
意料中地,蘇洵淡淡擺手,連話都懶得講,復又埋首公文之中。
煙絡自知拗不過他,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坐到他身旁,也不急著回去。
他卻依舊全神貫注地審視著各地上呈的巡按事宜,斟字琢句一一批示,時不時佇筆沉思。
煙絡安靜地凝視他一張全然忘我的臉,微微地笑。她一直以為專注於自己所長的男子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所以現在的蘇洵是她認為最值得一觀的時候吧。
時間如細細的溪流無聲地流逝。
煙絡深深地看著這個清清冷冷的男子,心裡平靜無波,可以一直這樣溫暖平和地看下去也不是一件壞事吧?